不夜宴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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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祁屹坐姿松散,掀眸扫她一眼,声线淡得没温度。 “回房间睡觉啊还能去哪。”祁之峤攥了攥袖口,心里疑惑,这片露台在三楼靠近花园中庭的位置,离祁屹的起居室并不算近,他怎么会这个点在这里抽烟。 她用若无其事掩饰紧张,随意问:“哥你怎么还没休息?” 祁屹没回答,掸了掸烟灰,淡声吐出两个字: “过来。” 祁之峤一愣,呼吸都开始变得不自然。 她边听话地往沙发挪动步子边僵硬道,“怎……怎么了?我很困诶,有什么事情不能换个时间……” 在祁屹无声地注视她,她的话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没有底气。 半晌,祁之峤识趣地噤声,乖乖在他对面坐好。 她垮着脸,认命般,“你批评吧,我都听着。” “我说了要批评你?” “那你找我干嘛?” 她这个问题其实问得毫无道理。 祁屹这些年在国外,而她也一直泡在剧组,兄妹两人见上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要不是他们有保持线上联络,估计都要互相忘记对方的长相了。 祁之峤心里藏事,此刻顾不上和哥哥联络感情。 她表现得很警觉,“你也要和妈咪一样劝我早日息影安心待嫁?” “我已经放宽了你一年时间。” 祁屹掐了烟丢进烟灰缸,“息影,是你一年前就该履行的承诺,不要把它和你的婚姻混为一谈。” 祁之峤噎了噎。 她低下头,嚅嗫着:“为什么非要逼我息影?事实证明我改名换姓这么久都没人报道,我的身份隐瞒得很好啊……” “少天真了。” 祁屹打断她,“外面的娱记不是吃素的,你真以为可以永远天衣无缝?” “可这几年我的成绩你们难道不算有目共睹吗?我没有借家里任何一道关系,靠自己闯到今天。” 说着,祁之峤连忙点开手机举到祁屹面前,病急乱投医,“哥,你看,不久前我刚被提名了最佳女配,给我颁奖的可是内地电影的最高奖项。还有这个,是我下部戏的导演,他手里之前有部片子入围戛纳导演双周单元,现在筹拍的这个项目班底也很好,我努努力很有可能拿奖的……” “joanne。”祁屹再度打断她,无动于衷,“光过去的一年,我替你处理的负面舆论不下于十条,需要我现在也翻出来,给你念一念上面都是怎么写的么?” 祁之峤心里一惊,脸色逐渐发白。 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的性格素来如此,可今晚他的语气显得格外冷漠。 “你想玩扬名立万的家家酒,我管不着,但如果是以这种自轻自损的方式,”对着自己的亲妹妹,他的语气也严厉到近乎无情,“我会最快促成你和唐贺庭的婚事,公开你的真实身份。” “哥!” 祁之峤神色慌乱,下意识否认,“狗仔最喜欢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了,你看到的那些都是乱写的!” “是么?” 祁屹冷嗤一声,淡漠的声线陡然生出一点警告,“如果报道里都是假的,那我想请你解释一下,究竟是何方高人,值得你把眼睛哭成现在这个模样。” 刹那,谎言被戳穿的僵硬令祁之峤整个人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墨镜被她丢在浴室并没有戴出来。 明明想再挣扎一下,可对上祁屹那双狭长锐利的眼,她的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良久,祁之峤抬眸,轻颤着开口,带点央求:“哥,你不要动他。” 周围的温度几乎骤然直降冰点。 祁之峤亲眼看见祁屹凉薄地睇向她一眼。 这一眼,是质问,是审视。 质问究竟是什么人教会她对家人满嘴谎言,审视她的品味怎么不三不四、烂成这样。 他一言未发,祁之峤却什么都看明白了。 在他沉默的十几秒里,她的心脏好像在沸腾的开水里滚了一遍。 “祁之峤,我对你很失望。”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祁之峤堆积的情绪顷刻决堤。 她转过脸,蓦地起身。 没跑两步,迎面撞上准备回房间的云枳。 “之峤姐……” 云枳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不得不出声。 祁之峤捂着脸,奔涌的眼泪在风中断线。 她没停留,步伐飞快地跑开。 云枳难得想多陪coco消磨会时间,结果没兜太久,大概是受了风,小腹疼得厉害。 模糊想起张妈今天送来的那碗老鸭汤,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快到生理期了。 她忍着痛走回来,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这么修罗的场面。 西厅一楼的电梯在定期检修,这里暂时是她回房间的必经之路。 她无意觑探两人的对话,从楼梯上来,一开始只听得模模糊糊的,反应过来两人是在对峙,时机已经来不及。 想也不用想,那尊瘟神的心情一定很差,她这是撞在枪口上。 兴许今天出门前该看黄历,上面一定会提醒她“诸事不宜”。 云枳目不暇视,硬着头皮往前走,祈祷这个男人能直接无视她。 “站住。” 云枳的眼皮随着男人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剧烈跳动了一下。 她阖了阖眼,深呼吸一口。 随即转过身,垂下脸。 这个角度可以看清他脚上踩着的薄底皮鞋,简直跟他这个人一样又黑又冷。 “祁先生。” “听够了?”祁屹高鼻深目,眼风扫过来,讽刺意味浓厚。 “我不是故意……” 祁屹不想听她辩解,更不屑于弯弯绕绕,“窥私这种行为,往往是一个人内心自卑的反射。” “……” 他全然忘记不久前自己在马场做了什么,口吻冠冕堂皇,“我没有义务约束你的行为,但你住在这里一天,就别想着用祁家的家务事满足你这种低质的欲望。” 云枳脑袋一热,顿时忘掉方才在心里斟酌的全部言辞。 这种心情被人提线的感觉简直糟糕透了。 她感觉小腹类似撕扯的疼痛感似乎顺着神经攀上了她的大脑,即将冲破她耐受的临界值。 祁屹眉眼间尽是不耐,缓缓从沙发上起身。 云枳一声不吭,却连迈几步拦在他面前,径直抬起头。 “我知道一直以来你对我都有意见,从来没把我当祁家人。” “可同样,我也从来没把你视为家人。” 祁屹静了片刻,微微眯眼。 面前的人比他矮了一个头,她微微仰起脸,露台的灯光落进她眸底,他看见她瞳孔里的光晕,小小的一轮,湿润、清冷,像希腊波塞冬神庙升起的月亮。 她的反骨都如此有观赏性,以致于这样的时刻,他竟然为她突如其来的莽撞勇气而感到一丝讶异。 “你们乱七八糟的家务事,我一点都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开罪他是极度不理智的行为,她早该被磨平棱角,忘掉内心的狼狈,但反复直面他的挖苦、揣测,她有那么一刻,甚至觉得自己从未被驯化过。 他不过是生在了终点,如果她也拥有这样的家庭,她只会比他更优秀。 他凭什么总是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评头论足。 “祁先生,是你自我意识过盛。” 身体的疼痛加上情绪一再起伏,云枳捏紧泛白的手指,直视他逐渐阴沉的黑眸,在他晦暗不明的目光里,一字一句:“你没资格这么说我。” 祁屹早已回过神,眼前的场景似乎是印证了祁屿白天说的那句“伸出爪子挠人”,内心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做出这种所有人都伤害了她的模样,满腔愤怒就代表了“正确”,站在上风,仿佛她真的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那种令人厌恶、像被粘稠的冷空气包裹的体感一瞬间蔓延。 祁屹刚要开口,面前的人忽然毫无预兆地蹲在地上。 她抱着自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隐约在颤抖。 祁屹居高临下,不动声色地警告:“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蹲在地上的人一动未动,像没听见。 他的耐心彻底告罄,命令道:“站起来。” 云枳咬咬牙,理智在他沉冷的声线慢慢回笼。 她的大脑逐渐清醒下来,对他这种傲慢渗透到骨子里的人,她这种程度的反抗,压根不痛不痒。 可脱口的话覆水难收,事已至此,她只能顺着这个情绪圆下去。 缓缓直起身,她垂着眼睫,声音虚弱:“我没有耍花样,我只是身体不太舒服,可能受了点风寒。” 祁屹怔了怔,睇一眼,面前的人唇色白得像纸,额角的发丝黏在皮肤上,鼻尖和额头挂满细密晶莹的汗珠。 就连拂开发丝的手背上,还留着烫伤未完全消散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