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离

    第2章 偏离

    寒山柳吉是个程序员，单身，有个要读国中的儿子。

    今年他在东京全款买了一套房子，二室一厅一卫、八十平方米、一亿五千万，正式落根在了大都市里。

    昨天在新家里和儿子展望未来，他喝醉了，骂了一小时上司才睡着。

    “早安，桌上有醒酒汤。”寒山无崎拿着汤匙，尝了尝正在做的早饭。

    儿子又聪明又孝顺，让人省心，同事都十分羡慕他。

    尽管宿醉感让寒山柳吉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但他还是找到了醒酒汤的准确位置，将其一口闷完。

    “无崎你没偷喝酒吧？未成年不准喝酒哦！”寒山柳吉用力地拍了下大腿，不知道清醒了没有。

    “我又不是你。”寒山无崎端上了热腾腾的白粥和盐烤秋刀鱼。

    寒山柳吉感慨道：“确实在性格上，无崎随了由美呢。”

    由美是寒山无崎的母亲，因难产大出血去世，过去是个田径运动员。据寒山柳吉所说，由美是个善解人意的大美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天使。

    不过，父亲很少在醉酒的时候以外讲由美的事。

    看来还没清醒，寒山无崎顺着对方说：“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爱上你。”生活能力低下的乐天派中年人。

    “当然是因为你爸我的帅气了！”寒山柳吉指了指他柔顺茂密的黑发和精致的五官。

    “还有这里，”他又指了指脑门，“无崎的首屈一指的聪明好学也是遗传于我哦！”

    幸好没遗传你的粗神经呢，天才程序员。

    一顿饭后，寒山柳吉才彻底醒酒。

    “今天早点回家，好好休息，不要再去居酒屋了。”寒山无崎把不省心的父亲送出了家门。

    “这就要看小脑不健全的金鱼上司了，幸好新人们还是很可爱的，”寒山柳吉嘀咕着，突然爽朗一笑，“无崎也不要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哦，晚上给你带点心，我听说有家新店不错。”

    “拜拜！”

    “拜拜。”寒山无崎关上门，浸泡在了书堆里。

    这就是两父子的日常生活。

    新家里平静的生活持续了一个多月就被打破。

    连续加班数日，身体超负荷的寒山柳吉猝死在了岗位上。

    真是，垃圾至极的时间点。

    “请节哀。”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到这里。”

    寒山无崎面无表情，朝着每个参加葬礼的人鞠躬致谢，虽然他早就经历过了这种场景，但重来一遍还是让人恶心得想吐。

    “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聚在这里……”

    这场葬礼是父亲的好友组织的，还有父亲带着的两个新人在帮忙，一个姓小林，一个姓泷谷。

    父亲做人很不错，这两个职场菜鸟受了父亲不少照顾，所以在父亲去世后，两人也非常关照自己。

    远在宫城县的亲戚们无法赶到，其中一位姑母想要把寒山无崎接到身边，被他婉拒。这位姑母是父亲的姐姐，育有一儿一女，在之后的每年都会寄钱过来，寒山无崎不想麻烦她。

    公司的赔偿金偏少，算是个勉强及格的水平，而父亲的遗嘱和记忆中一样，父亲不想要争吵，不想要为难任何人，只想要宁静的解脱……

    捐掉一部分，再减去继承税等杂七杂八的花费，钱还剩下一百万，足够寒山无崎在东京生活个一年，不多不少，让他有了点奋进的实感。

    葬礼持续了两天，寒山无崎两天没睡，他站了很久，腿非常酸，他想自己得锻炼一下身体了。

    寒山柳吉的尸体被推入了焚化炉，他的面庞依旧洋溢着微笑。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小小的黑盒子捧了过来，寒山无崎发僵的身体总算有了动作，他双手接过，将骨灰盒抱住，仿佛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遥远的记忆朝他涌来。

    “对不起啊，无崎，今天下班有点晚了，点心店关门了。”

    “酒…我才没喝酒！喝酒误事，无崎你也不准喝，唔，说起来，最近你喜欢的那个导演的电影上映了，抽空一起去看吧。”

    “好累啊，金鱼上司又在那里指指点点了……”

    “辞职？不不，一旦辞职，钱从哪儿来呢？万一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呢？唉，这些事不该你了解的，来看看这个puzzle吧，我上班时写的，摸鱼就是爽。”

    “分配给我的那两个新人真有活力啊，佐藤也真是的，明明他也是从菜鸟一路走过来的，还要刁难可爱的后辈们。”

    “大都市真好又真糟，这么多人想要挤进来，我过去也是其中之一呢。无崎，以后千万不要当程序员，会秃头的…我才没有掉头发！”

    “如果由美还在，她肯定要骂我是个不成器的父亲了。我有做到吗？我答应过你的，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由美不在墓里哦，她在镰仓的海里，是海葬哦。”

    “我也想要安静，哪天我死了，就把骨灰扔进海里，安安静静的……”

    所有不愿意回想起的细节全部涌了出来。

    “快看啊，由美，是月亮！”

    “无崎……你好好活着，别去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较劲，不对不对……”

    “你不能和我一样！你应该……”

    “你是特别的。”

    “……”

    “……”

    “我先走一步了。”父亲笑着转身，追上了母亲和月亮。

    啪嗒，灯灭了。

    寒山无崎久久地伫立在原地，任别人再怎么叫唤也不动，突然，他肩膀一沉，是父亲的好友。

    他身体猛然颤了一下，一个灼热、潮湿的重物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像是解脱了一般。

    长者想安慰他，却被他拒绝，他迟缓地蹲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他抬手触碰自己的眼泪。

    原来是这样啊，寒山无崎想。

    他是想活下去的，他忽视的东西是现在，他还是接受不了父亲的死亡，他原来是想寻求一个答案、一个借口……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寒山无崎蜷缩着，又哭又笑，表情难看极了。

    ……唉，至少有一点很清晰，清晰得他不用做无数遍验证就能得出结果。

    我真的很想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