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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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样我不能放心离开阿斯莱德!”珍妮在他身边蹲下来,扶着楚临瘦得伶仃的膝盖。 “怎么,”楚临被鬓发遮挡的侧脸浮现出一丝笑意,“小小年纪,比老头子还啰嗦?” “别人不知道,珍妮看得明白!”珍妮快要哭了,“现在布钦汉斯堡留下来的都是一群庸医!靳走了后,再没人能治好您……珍妮帮您叠衣服,给您腿上铺餐巾,知道您瘦了多少,所有的礼服、寝衣宽松了整整一圈!您不是在和这个国家的害虫们抢时间,您是在和死神赛跑!” 她仰起头看着楚临伏下身子喘息,声音渐渐染上哭腔。 可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君王的心思如同山峦一样高、海洋一样深,如同那座钢铁王座般无可动摇。 楚临慢慢撑起身,松开手,顺着声音的方向把手放在珍妮头顶,像抚摸一只依偎在腿边的宠物那样摸摸她的发顶。 “送我回寝宫,然后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楚临轻轻说,“主会保佑你顺利平安。” …… 寝宫门打开又关上,楚临坐在床边,听着门口的脚步声徘徊良久,方才远去。 小腹好像有一把刀子在搅动内脏,他终于支撑不住,倒进床里。 一片黑暗中,楚临的手颤抖地摸索,摸到枕边一件柔软的织物。 这东西除了他,连珍妮这个伺候日常起居的婢女都从未碰过,适应黑暗的日子后,楚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每天将它叠成一个平整的方块。 楚临疼得抽气,身体蜷缩,冷汗涔涔的脸埋进鹅毛软枕。 然而他的手死死忍耐着,硬是强忍住不肯将那织物揉出一丝褶皱。 楚临将那东西慢慢搂进怀里,像孩子搂着自己最心爱的毛绒玩具,将它用力抱在怀中,冰冷柔软的织物贴紧他的心口,仿佛能熨平闷痛中搏动的心跳。 年轻的王怀抱着秘密,在疼痛中渐渐陷入昏眠。 * “陛下今天气色欠佳,不如还是改日再接见格雷文先生吧,”洋槐看着侍从为楚临固定盘好的发髻,“一个不知名游医,让他多等几日又无妨。” “且不说总归要抽空见见,”镜中倒映出楚临雪白如霜的脸,在他身后,侍从正小心翼翼为他戴上王冠,“战争时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布钦汉斯堡长住,若只是无能也就罢了,倘若是间谍,不知要被他窃走多少机密情报。” 洋槐的脸微僵,很快恢复如常。 侍从为楚临戴上眼罩。说是眼罩,准确来说是一条刚好足以覆盖住楚临双眼的真丝缎带,黑色绸缎上绣着蔷薇花的纹样。 “臣扶着您。”洋槐低声说。 布钦汉斯堡的议政厅由原来的舞会大厅改造,不及从前王宫的古奥庄严,却别有一番精致肃穆。 除了重大场合,楚临很少在这里接见大臣。 布钦汉斯堡的王座在楚临的要求下并没有实现一比一的复刻,看起来简朴低调了许多,但坐上去一样的坚硬、冰冷,并不讨得新王的欢心。 然而今日楚临执意在这里,接见一个边境小镇来的无名大夫。 这不禁令洋槐暗自惊讶。 “等他进来后,好好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落座后楚临说。 “遵命,陛下。” 洋槐默默退到台阶下,负手而立。 …… 另一边。 “觐见的礼仪都记清楚了吧?”带路的卫兵头也不回,“看在主的份儿上,别表现得太像个乡巴佬!” 格雷文无言地跟在卫兵身后。 今早侍从们急吼吼砸开他的门,把一套不知什么时候量过尺寸,却完全合身的崭新礼服丢给他,而后将他推入盥洗室,用硬毛刷子和冷水洗刷他的身子,仿佛给马刷毛…… 半小时后再出来,格雷文变成了一个衣冠楚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风度翩翩的青年。 但凡塞给他一个红酒杯,他就能混进公爵们的聚会,大谈特谈音乐、哲学而毫无违和。 但考虑到他阴沉寡言的性格和捉摸不定的思维方式,卫兵还是担心,这家伙或许会在觐见时口出狂言,亦或暴露出塞尔多拉乡下人的蠢态…… 卫兵在议政厅紧闭的大门前停下,和门口的同僚交换了眼神。 “好了,自己推门进去吧。”他压低声音,“祝你好运……但愿你只是个看上去像土老帽的魔法师。” 格雷文嗯了一声,面不改色上前叩门。 门内传来御医长比利·萨巴列斯的声音:“准。” 在几个卫兵“一点心理建设也不做?连深呼吸也没有?”的注视下,格雷文将门推开。 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仿佛一个光之国度在青年面前敞开了大门。 数百支蜡烛的火光与凛冽的阳光交相辉映,手绘瓷砖流光溢彩,高耸的圆拱窗玻璃如射灯般将光束投射在大厅的最前方。 那里本该是舞会主角所站的位置,现如今,光与世界的正中央,一个男人端坐在王座之上,端肃如救世的圣剑。 刺目如天国的光晕中,格雷文的眸色却愈发深沉。 他抬脚迈步。 离王座越近,对方的面容在他视野中也愈发清晰。 褪去身披的光芒,王座上的人展露出更多的是一种摄人心魄,令人望而生畏的俊美。 仿佛王室传承下来的人物油画,年轻的国王有着毫无瑕疵的素白皮肤与乌黑如墨的长发,五官立体、深邃,即便眼睛上蒙着丝绸,依旧能看出对方有着稠丽清俊的容颜。 议政厅里回荡着格雷文鞋跟踏在瓷砖上的轻响。 他终于站定。 国王依旧端坐着,纯金的王冠被稳稳戴在盘发的头顶,礼服长袍织锦细密如流水,熨帖的绶带从肩膀垂下,收束在胸前;内衬硬领雪白,领口的蔷薇金扣贴住颈侧,银色修身马甲和宽边宝石腰带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腰身。 格雷文目不转睛地盯着国王,眼底有如岩浆翻涌。 某种滚烫炙热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出来,烧穿那覆着国王双眸的布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人说话,周围的卫兵和台阶下的洋槐却开始隐隐不安。 格雷文像木头疙瘩一样杵着,一动也不动。 一个卫兵在角落对格雷文疯狂挤眉弄眼,试图提醒他别这样失礼到看出了神。 ——然而这个白痴无动于衷。 所有人这下都慌了。 怎么会有这么掉链子的笨蛋?即便国王陛下的确英俊到经常让平民们误以为神祇在世,但这笨蛋基本的礼节呢?他忘了自己是来着干什么的么?!—— 格雷文忽然动了,他上半身笔直,单膝下跪,抬手按在胸前。 然而他本该低下的头颅还是昂着,瞬也不瞬地盯着国王陛下的脸。 “参见尊敬的陛下。”青年低沉磁性的嗓音回荡在议政厅内,“您来自塞尔多拉的臣民格雷文,于此觐见。” 短暂的沉默,国王宛如没听见一般,主动权似乎以这种方式回到了王座之上。 众人忐忑地等待着。 格雷文定定地看着国王的唇。 某一瞬间他眉心的肌肉似乎剧烈抽动,却被压制住了,他的鼻翼轻微翕动,呼吸不禁沉重起来。 过了几秒,也许并没有那么久,那薄红的唇瓣轻启。 “事成之后,”清冷的声线无悲无喜,“想要什么赏赐?” ==========作者有话说:========== 听到陛下的声音,如听仙乐耳暂明了吧,我说某些人(乐 第37章 盲目 议政厅无声地哗然了。 角落的卫兵们无不睁大眼睛。 他们以为等着这个愣头青的是国王的发落, 即便王一向冷面善心,至少也该予以训诫才对。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却宽宏地先开出了价码? 这乡下游医莫非真有什么魔力? 格雷文的瞳子倏然闪过一丝亮光。 站在台阶下的洋槐清楚地看见了。 那是欣喜的光没错, 可不是出于国王这句极具诱惑力的话。 青年实打实的高亢情绪,却诡异地与国王的谈话内容无关。 与从前的茱萸不同,洋槐是个精于察言观色之人。 他确信面前的青年在来到布钦汉斯堡之后, 第一次产生这般强烈的情绪波动。 然而正因看得明白, 才会使他陷入疑虑。 下一秒,众目睽睽之下,格雷文竟然再次起身,试图走上台阶! “站住!”再失礼也不能袖手旁观了,洋槐厉声喝止, “来之前没人教你觐见的规矩吗?你想干什么!” “不妨事。”国王突然抬手,示意洋槐放松, “让他过来。” 格雷文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他一步步迈上台阶, 停在王座旁,再次单膝跪下。 王与臣,不过一臂之距。 国王岿然不动, 静静等待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