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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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黄昏时刻,皇城内起了雾气。 苏邻的魂灯飘在罗盘上,寻踪罗盘骨碌碌滚动着,指引者魂灯主人的气息,但指向的方位偶尔调整,代表着苏邻在移动。 喻连点燃清渠一头当火把,避开乱窜的‘灾’。 雾气里混着血气和杂乱的肮脏气息,呈现出一种灰橙色,即便用了灵眸术,可见度也很低。 他几乎寻到了帝京边缘,喻连停下脚步,往前就是被炸毁了的帝京北门。 喻连看见前面一抹白影飘了过去。 他眼神一凝,立刻快步追了上去:“苏师弟?苏邻?是你吗?” 一直追出了帝京城门,离开了帝印笼罩的范围,喻连才堪堪追上,离得越近,他就越确定前面的人就是苏邻。 可不管他怎么喊,前面的人就是不停下,不回头。 等他终于追上苏邻,一手拍在苏邻肩头,“苏师弟!你干什么去?怎么不理人?” 苏邻停了下来,一字不发。 喻连绕到他面前,“苏——”他瞳孔一缩,“苏师弟?!” 只见苏邻神情呆滞,浑然听不见他的呼喊似的,像个被提着线的木偶人。 喻连一开始以为他也感染了伪冥气,可仔细一看,苏邻脸上并没有感染者才有的冥纹。他手指搭在苏邻脉门,灵气涌入他经脉之中,探查苏邻的身体状况。 一声沙哑的轻笑几乎贴着喻连的后颈响起:“原来就是你。” 喻连身形暴退,他一手揪住苏邻的衣领,一边惊疑不定的抬头,当那绘着紫纹的黑斗篷映入眸中之时,他心一沉:“你是落冥教的人。” 但给他的压迫感没那么强,不是今天炸断龙脉的疯子。 “在下落冥教三坛主,”三坛主笑吟吟的擦了下手中的月牙弯刀,“有礼了。” 是寻道巅峰! 比他整整强出一个大境界。 喻连往后瞥了一眼那被帝印笼罩的帝京,“你控制了我师弟,故意引我出来?”他拽着苏邻不着痕迹地往后退。 “啊,是的。”三坛主十分诚实,“毕竟在帝京内对你动手,帝印大概率不会答应。” 喻连:“真是好算计。” 三坛主轻笑:“生气了?” “我最厌烦别人算计我,更讨厌别人害我仙宗同门,”喻连冷冷道,“你如果做了,就得做好为此事付出代价的准备。我师尊是仙宗仙尊,我师伯是仙宗宗主,不过区区寻道境,谁给你的胆子,敢拦我的路!” 他手中清渠一挥,火焰缭绕。 三坛主收敛了嬉笑的神色,眯起眼,确实如此,这小子身份棘手,说不得有保命手段…… 喻连大喝一声:“此招乃我仙宗宗主所授,一招必定杀之!” 数十道火球朝着三坛主飞了过来,三坛主心头一跳,迅速撑起灵力抵挡,却见那数十道威力不凡的火球砰地一声炸了,化作了滚滚浓烟。 喻连简直汗流浃背,提着苏邻转身就跑,窜得比兔子还快。 他又不是疯了,跨一个大境界跟敌人对打,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三坛主气极反笑。 眼见喻连半个身子都跨进了帝京范围内,他手一勾,苏邻的身影僵住,顿时倒飞过来:“那我就先杀了他!” 该死! 喻连毫不犹豫再次回头,眉眼压得极低,他一把抢过苏邻,就地一滚,朝着旁边跑去。 狼狈不堪的躲着三坛主猫捉老鼠似的攻击,喻连嘴里一句不停:“我师父是仙宗仙尊,我师伯是仙宗宗主,我有一众听我指挥的师弟师妹师侄,我告诉你,你今日欺负了我,改日你绝对死定了!” 三坛主被戏耍的怒气还没有散去:“哦?要怎么杀我?” “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喻连把他能想到的折磨全说了一遍,辗转腾挪间又逼近了帝京,“总之你不会有呃——” 一把大锤直接砸在了喻连后背,当场震得他重伤,他一口血喷出来,趴在地上,挣扎着没爬起来。 “三坛主,你的话太多了。”又一个黑斗篷从空气里走出来,原来这里不止三坛主。 喻连意识到自己的挣扎和逃跑显得极其可笑。 不知道这人什么境界,但一招就能将他肩骨打碎,恐怕实力比三坛主还要强一线。 他感到一丝荒谬,他区区一个元丹境界的晚辈,用得着这样的高手来抓?杀鸡用牛刀。 “副教主,我还没玩够呢。”三坛主叹了口气,“算了,该走了。对了,走之前,还得收个尾。” 他吹了口气,手中月牙弯刀朝着苏邻杀去! 喻连忍住后背的痛,直接扑了过去,挡在苏邻身前。 尖锐的弯刀刺穿血肉。 滴答。 温热的血滴落到苏邻脸上和呆滞的眼中,晕开猩红血色。 喻连手掌撑在地上,护住了苏邻,弯刀贯穿了他的左肩,他冷汗渗出,嘴唇发白,浓墨一般的眼珠冷静极了。 他一秒都没耽搁,趁着那两人没反应过来,把所有护身符急行符拍在苏邻身上,掌心聚起灵气,猛的用力,把人扔进了帝京的范围。 苏邻身上的符咒光芒闪烁,转眼被传去了老远。 但喻连知道,帝印护的是他,而不是苏邻,如果落冥教的这两个人铁了心要杀苏邻,苏邻逃不掉。 喻连哑声道:“我师弟只是你们引我出来的幌子,他被你们控制着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出来了,你们放他走,如何。” 月牙弯刀挑起喻连的下颌,雪白侧脸上,冷汗黏着的黑色发丝像是游蛇,三坛主笑了笑:“好可怜,好美。当然可以,听美人的。” 他一掌打晕了喻连,然而伸手抓人的时候,喻连左手手腕的剑坠亮起。 一座小型的守护剑阵围绕着失去了意识的少年,剑阵透露出问苍剑冢的气息。 三坛主一击之下竟没有击碎,他挑眉道:“有点意思啊。” 副教主大锤一砸,剑阵应声而碎,淡淡道:“小辈刻出来的守护剑符罢了,你快带着他走,教主那边耽误不得。” 三坛主:“好。” - 太极殿。 九穗痴重剑嗡鸣,他停止调息,看向剑身,下一刻他豁然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气和杀意,尉迟临川惊道:“九兄!你怎么了?” 九穗痴:“喻连,有,危险。” 他送给喻连的剑坠中有他亲手刻的守护剑符,只有喻连意识全无,气息虚弱的时候才会触发,一旦触发,他就会有感应。 尉迟临川:“什么?你说清楚一点!” 九穗痴已经消失在太极殿内了。 尉迟临川立刻想要跟上去,结果丹田的剧痛让他险些晕厥。 他在玄甲卫七手八脚的搀扶中靠在了柱子旁,空空如也的丹田无声提醒着他什么。 尉迟临川微微低头,下颌线紧紧绷起来。 几秒后。 他一拳锤在地面。 - 帝京边缘。 被称作副教主的黑斗篷没有走,他静静等着什么。 没多久,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父亲。” 副教主回头,淡淡道:“你来的比我想的慢,苏邻。” 苏邻微笑:“毕竟我的好师兄为了让我逃离,给我贴了那么多急行符。” “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副教主道,“许多年没联系你,看来你还记得自己是落冥教的人。” “联系得多,暴露得快,兰泊风不是好糊弄的,以后没必要还是不要联系为好。” 副教主:“嗯,不要记恨三坛主对你出手,不做这场戏,你身上的嫌疑洗不干净。” “父亲,”苏邻沉默了下,“像我这样的卧底,五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里,究竟有多少?” 副教主没回答,“好了,顺利的话,你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父亲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毕竟你在仙宗长大,可千万别真忘了自己是谁。” “父亲放心。” 副教主点头,走了。 苏邻脸上端着的微笑慢慢消失。 他找了个水潭边缘蹲下,水面映着他的面孔,一只眼正常,一只眼猩红。 那是在他眼里晕开的血。 ……喻连的血。 明明平日里他对他那么多冷脸,明明他们不算多么亲厚的师兄弟,为什么还是那么果断地挡在他面前,为什么在最后生死关头,还是想尽办法让他活。 苏邻抓了一把土,砸到水面上。 他的倒影顿时碎成了扭曲的碎片。 - 喻连意识恢复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周围是一片泛着紫雾的幽暗密林。 他手脚呈大字分开,被绳子捆了起来,身下是冰凉的、绘着神秘纹路的石台——或者说是祭台。 肩膀上渗出来的血流到了祭台上,已经汇了小小的一汪。 喻连自打记事起到现在就没这样惨过,对比起来,他掌心那道让师父心疼的伤,简直就是猫抓的一样。 重要剧情人物都不在,喻连暂时撤去入戏状态,翻了下自己的辅助系统。 尉迟临川如今丹田尽毁,命运修复值却再一次提升了,目前是65%,照这样下去,他太子之位估计保不住,很可能会真的跟他介绍中的心愿一样不再被帝川束缚,一辈子做个平凡人。 可喻连并不觉得尉迟临川会接受这种被迫的结局。 九穗痴依旧是一排问号。 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15%,犹如龟爬,才到了60%四分之一的进度。 他师尊着实难攻略,他跟九穗痴和尉迟临川一起玩,谢久白明明是吃醋的,但毕竟年龄在那搁着,不会太放纵自己的情绪,就算吃醋,也很端着。 谢久白身上的上古痴情花如何除去他有了点猜测,他师尊急着让错缠镯开满花,他也急着让他师尊在错缠镯开满花之前,命运修复值提升至60%。 喻连知道这是一场充斥着虚伪、真情和算计的感情博弈,谢久白需要渡情劫,可情劫的终局从来都不是只有浓烈的悲剧,还有平淡的遗憾、洒脱的放手和两情相悦却无法在一起。 热爱be狗血剧本是个人喜好,但喻连深知人的情感是无法完全被掌控的,为了完美完成任务,他通常会预设对方的许多选择,每一种选择通往不同的结局。 就他师尊谢久白的情况而言,有痴情花的影响是一回事,但他的选择和处理方式又是另一回事。 倘若当初谢久白没有收他为徒,只是圈养起来养成废物,他在这个世界里估计就是另一种性格人设,与谢久白也会是另一种终局。 又假使谢久白同他坦白,按照‘喻连’的性格,大概剥皮抽骨都会让他如愿。 路只有一条渡情劫可以走,但喻连还会给谢久白选择的机会,每一次的选择,都会影响他们师徒的结局。 “醒了怎么不说话?”祭台旁响起一道声音。 喻连关了辅助系统,道:“说什么,我说我饿了你会给我吃的吗?我说我想走你会放我走吗?” 落冥教主轻笑一声:“当然,但不是现在。” 喻连眼珠一动,看清了他的身形:“你是白日里我在太极殿看到的人,从那时候你就想抓我了,是吗?” 落冥教主:“聪明。” 喻连看了眼天:“今天是三月二十八,我师父二十五日离开的,他说最多三天回来。” “好孩子,”落冥教主挑眉,“你师父本来就只剩了一半修为,本命剑也不在身边,你觉得他从帝川之下回来之后,还能有多少力气来救你?” 喻连心头一跳。 师父修为只剩下一半?还有本命剑是怎么回事?师父教他的时候用刀用剑用棍不拘一格,他一直以为师父没有本命武器。 落冥教主:“他来了也好,给我磕几个头,我说不定绕他一命。” 喻连眼神变了,他冷笑了一声:“我师父就算只剩一成功力,也能把你打得半死。见不得光的烦人精最惹人厌,你娘嘞个腿儿你爹嘞个蛋,王八羔子,贱人。” 落冥教主听到这里只觉得很好笑,像是一只自以为很凶的猫崽子冲他哈气,其实别人感受不到一点攻击性。 但喻连紧接着又骂:“落冥教算个什么东西?冥主?早死了三四百年的东西了,告诉你,如果它出现在我面前,我定要打得它喊我爹,它喊我爹,你们这些狗腿子得叫我什么?对祖宗不敬,遭天雷劈的!” “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落冥教主站到了祭台上,垂眼睨着喻连。 喻连咧嘴一笑:“你生气我就高兴了。” 落冥教主一脚踩在了他左肩的血洞上,用力碾了碾。 “还高兴吗?”他问。 喻连铺在祭台上的墨发浓如夜幕,皮肤泛着失了血色的苍白冰透感,被周遭环境一衬,过于美丽的容貌不见平日里的灼灼少年色,反而有股鬼气。 他嘴角上挑,除了眼底生理性浮起的眼泪,连一丝疼痛的喘息都没有从喉间溢出。 “高兴极了。” 少年一字一顿道:“我、是、你、主、子、亲、爹!” 落冥教主看见了他眼中报复成功的愉快之色,心里那股怒气微妙地顿了顿,这小子的性格跟自己想得倒是有所差别。 原以为被宠着长大,会很娇气呢,没想到是个不弯不折的硬骨头。 他道:“原来是你生气了,你觉得我刚才哪句话冒犯了你师父?” 喻连:“你觉得我刚才哪句话冒犯你主子?” 副教主无声过来,低声道:“主子,封锁大阵准备完毕,可以开始了。” “嗯。” 落冥教主挪开了脚,走下祭坛,取出血珠,“开始吧。” 副教主点头,一道封锁气机的大阵笼罩了此处密林。 血珠悬浮在祭坛上空,幽冥之气从血珠中涌出,流淌进祭坛纹路的凹槽,等到凹槽全被填满,祭坛大亮,喻连眉心出现一抹深紫色的裂纹。 幽冥之气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疯狂朝着喻连眉心涌去,直直冲入了喻连识海,然后被拦在了他识海中火海之外。 谢久白留在喻连识海中的守护法阵抵抗住了幽冥之气的入侵,紧接着,冰霜气息覆盖了祭坛。 谢久白的虚影从守护法阵中踏出,出现在祭坛之上,他眸中毫无情感波动,只是主人留下来的一道灵力,“何人欲入侵我弟子识海。” 落冥教主没有说话。 那道灵力虚影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双指做剑,往前轻轻一斩:“杀。” 冰霜覆盖,剑气纵横。 落冥教主抗下了第一招,紧接着,第二招、第三招、第四招接踵而至,直到第十道剑气也杀了过来,他咬牙道:“该死的,谢久白在他体内封了多少道剑招?!” 一招比一招强! 问劫后期自斩一半修为后居然还这么强,以他问劫初期的实力竟吃不消。 最后一道剑气斩出,落冥教主暴退数十步,一口血喷了出来,气息衰弱了几分。 而谢久白的灵力虚影也缓缓散去。 落冥教主擦去嘴角的血,还好,他没有让落冥教的教众都聚集在这里,不然此时怕是伤亡惨重。 “一起,我们得抓紧了。” 副教主压下被震出来的内伤,“嗯。” 他二人混杂着紫气的灵力注入血珠,血珠中的幽冥之气顿时更加汹涌,一举击碎了喻连识海中的守护法阵。 喻连挣扎的四肢逐渐动不了了,双眸中的神采消失,变得无神起来。 识海深处,紫色小蛋贪婪地吸收着幽冥之气。 蛋壳表面的花纹越来越瑰丽,里面混沌的意识越来越壮大,恐怖诡谲的波动一圈又一圈荡漾开来,终于,咔、咔—— 蛋壳裂开了。 一团混沌的紫色浓雾从蛋壳里飘了出来,顺着幽冥之气的指引,离开了喻连的识海,出现在外界。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直至封锁气机的大阵要装不下它,才一点点缩小,像一朵没有形状的云,飘在祭坛上空。 一双紫色的眼睛从云雾中睁开。 这一刹那,封锁气机的大阵外,苍穹骤然响起一道惊雷。 ——冥主,现世了。 落冥教主和副教主激动不已,跪地叩首,高呼:“拜见主上!属下等已经静候您三百余年,如今终于再次见到了您!” “尊神回归,冥主天地,恭迎主上!” 那一团紫雾沉默着,偶尔伸出一尾蛇鳞,偶尔伸出九根狰狞触手,形态变换不定。混沌诡谲的眼睛滚动着,扫过落冥教主和副教主,最后落在喻连身上,目光倏的定住。 它含混的咕噜出两个音节:“母、亲……” 落冥教主愣住,抬头,见冥主朝着喻连去了,连忙站起来,“主上!这个人您暂时不能——” 啪! 冰冷的蛇尾从紫雾中伸出,狠狠一抽,落冥教主被抽得原地转了三圈,再一抽,他直接倒飞出去,砰的一下摔在地上。 落冥教主满脸懵,灰头土脸地抬起头。 他们落冥教费劲千辛万苦唤回的主上,跟见了肉骨头的狗一样飞了过去,垂涎地缠住了祭坛上苍白的、满身细汗的少年,依恋极了:“母亲,母亲好厉害,把我生出来了,母亲母亲……” 落冥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