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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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雪杏行宫的禁制是在两日后解除的。 尉迟鸣海让等在外面的喻连进去。 喻连一开始还是正常步速,后来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他对谢久白的气还没消,但不妨碍他心中的在意和担忧一点没少。 他在殿门前站住,定了定神,推开了门。 里面只有打坐的谢久白和手持帝印的帝川陛下。 谢久白睁开了眼,他双眸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额间的黑红印痕一点没淡。 喻连压下焦灼,没跟谢久白对视,拱手道:“陛下。我师父如何?”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没有危险了,总之肯定不会像那日那样……”他顿了下,“但他走火入魔的状态很顽固,得去浮屠佛门住个十天半个月,那里清心池能帮他治疗,在此期间,最好不要妄动灵力,不然可能会神识记忆错乱。” 喻连:“能治便好。” 像是师父这样的修士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我会派玄甲卫护送你师父去浮屠佛门,”谢久白是因为他们帝川百姓和九州安稳才重伤,尉迟鸣海自然要安排好一切。 “你们小辈不必担心,喻连,你跟着你那两个同门回仙宗吧,现在各大仙门都在围剿落冥教,你们回去也参与参与。” 喻连有些迟疑。 谢久白突然抵唇轻咳了几声,指节染了一点血色,面色也白了些。 喻连猛地朝他那边走了半步。 尉迟鸣海皱眉:“怎么搞的?” 谢久白掏出帕子擦去指节一点血色,平淡道:“无碍。只是之前仙宗得罪了浮屠佛门,我去浮屠佛门疗伤,了悟大师或许会给我些脸色瞧。” 喻连想到那个场面,忍了忍,没忍住:“他敢!那老秃驴就不是个好东西,他们佛子就是被他骗到塔里的!再让我来一次,我非要把那佛塔烧了,用来烤地瓜!” 总算是跟他说话了,哪怕是气的。 谢久白面上不显:“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喻连根本想象不到谢久白低头求人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是我上次将他得罪了,大不了我也去,跟他道个歉。冤有头债有主,这头我来低。” 谢久白:“不行。” 他又咳了几声,“我自己去就好,有尉迟兄说项,了悟大师不会不愿意的。” “………”尉迟鸣海懵了。 这演的哪一出? 哈。 了悟给谢久白脸色看? 了悟他师父要是还活着,怕是都不敢给谢久白脸色看。 五大仙门彼此之间也不全然都是和谐,每隔几百年有点小摩擦多正常,但大家又不是傻子,谁会得罪一个问劫后期的大修士? 何况谢久白此番是为了帝川受的伤,他身后站着的是帝川和仙宗,了悟是多想不开才会小气吧啦到连个池子都不借。 再说了,浮屠佛门往日也没少麻烦他们交换资源。 谢久白是不是走火入魔走傻了才说这样的话? 然而喻连并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弯绕,他好像都看见了那秃驴嚣张无比,摇头晃脑,脚踩在石头上叉腰大笑:“哇哈哈哈哈!你们仙宗也有求我们的一天!” 他师父则面色苍白迎风咳血,低眉顺眼地任由他嘲笑。 喻连本来心里就拧着劲儿,现在见他这样更生气,越想越气,鼻子险些气歪了:“我就是要去!” 谢久白不敢吭声了。 喻连抿了下唇,抱胸别过脸。 尉迟鸣海回过味来了,感情是想找机会给自己徒弟道歉呢,在路上确实是个好机会。 那天的事确实太荒唐了,他们师徒二人有了心结,需得解开才行。谢久白走火入魔之相延续至今,不会是跟这件事有关吧? 苍天大地活见鬼了,谢久白居然也有怕的人。 尉迟鸣海挑眉说:“喻连,你是临川好友,叫我鸣海叔就好。既然你也想去,那我就安排了。” 他把帝印丢给了喻连。 “正巧帝印承认你,谢久白走火入魔危险,情况莫测,路上若有变故,你就用帝印镇住他。不许拒绝,这是多一重保障。” 喻连再次拱手:“那就多谢鸣海叔了!” 来的时候拿的东西不多,走的时候却要多准备些。 路上随行的有一位医官,负责看护谢久白,喻连收拾了一日,跟医官去医官局拿路上或许能用得上的丹药和药膏。 不曾想在医官局碰见了苏邻。 苏邻微笑:“喻师兄,来拿药膏了?” 他视线停在喻连身上,这几日都没见他,他有没有再跟那个男人上床?洗过了吗,是不是还在流水? 喻连关切道:“苏师弟,你来这里做什么,伤势没好吗。” “没有,裴师兄和我要回宗门,一是汇报,二是想接宗门围剿落冥教的任务,丹药在帝京突围的时候用尽了,来这里取一些医官新炼制的。” 苏邻也关切道,“师兄身上哪里不舒服吗?有要涂抹药膏的地方,师弟可以帮忙。” “我都好了。”两人就这么聊了几句,喻连取走自己需要的丹药和药膏,先离开了医官局。 苏邻站在药柜旁,动也不动,就这样看着他走远。 …… 四月七日。 帝京城外,大家分道扬镳,互相道别。 二十名玄甲卫精锐分成两队整装待发。 一队护送的是尉迟临川,他要去碧云天了,一队护送的是谢久白。反正都要走,索性就在同一天离开。 尉迟临川临走前磨蹭许久,对喻连说:“抱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扭捏什么,明明之前都不这样,相对而言喻连就落落大方多了,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拍着他后背说:“一路顺风。” 尉迟临川反拥住他,将鼻尖埋在喻连肩膀,深吸了一口。 他心里说不上来的有点乱,想了想说:“你还要摸一下吗?” 喻连懵懵抬头:“啊?” 尉迟临川:“都说治疗久了肌肉会消失,现在可能是我美妙身体最后的余晖了,想给你摸一摸。” 他们说话根本就没背着人,这里玄甲卫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都很严肃地装作没听见。 谢久白和九穗痴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喻连沉默了:“你要在这里脱衣服吗?” 尉迟临川:“也不是不行。” 玄甲卫全部转过头去,以表示对太子的尊重。 眼见尉迟临川手指都搭在领口了,喻连一脚踢他小腿上:“快点走!把伤治好回来好好收拾你弟弟!” 尉迟临川充满遗憾地走了,搭在玄甲卫的本名法器上御空飞起,很快就消失无踪。 喻连松了口气,跟九穗痴的告别就简单多了。 但他站在九穗痴面前,一腔告别的话,最终一个字都没说,他看着九穗痴干净的眉眼,露出一个笑。 九穗痴面具下的表情看不见,但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下。 “我以后,可以叫你,阿连吗?” 喻连道:“当然。” 九穗痴:“九兄,听起来,生疏。你换个。” 喻连:“那我以后叫你九哥?” 比九兄听着亲近就好,九穗痴点点头。 喻连抱拳:“那,九哥,一路顺风。” 九穗痴临走前看了眼谢久白。 谢久白捕捉到他的视线,望了过去,两人视线有一刹交汇。 那天,喻连刚刚踏入雪杏行宫范围,谢久白的神识就捕捉到了他的气息。 自然也‘看见’了雪杏树下,九穗痴和他弟子一坐一躺,一端正一随意。 倒真像是无比美好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那个占据主导地位的神魂——问苍剑冢的少主。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没有在阿连不喜欢他的前提下还做纠缠。 这样最好。 可是祝余草的神魂碎片,真的不会被九穗痴影响到也喜欢上喻连吗?喻连是他的弟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弟子有多么招人喜欢。 有那么一刻,他竟然不相信祝余草无情道的道心。 最好的办法就是,喻连和九穗痴之间,在这次告别之后,从此不要有任何接触。 谢久白淡淡道:“阿连,走了。” - 帝川在东,浮屠佛门在西。 行至中途已过三日,喻连一行人找了个清净的客栈落脚休息。 客栈人少,一人一间房很够用。 谢久白坐在自己房间内的桌前,随行医官在给他把脉。 喻连站在旁边:“医官,我师父情况可还算平稳?” 随行医官:“走火入魔最忌情绪起伏波动,仙尊只要保持心境平和,勿妄动灵力,就不会有意外。” 喻连:“那就好,劳烦医官照顾了。” 医官:“在下的荣幸,喻小友,有事再叫老夫。” “好。” 喻连送了医官出去,回来后给谢久白倒了杯茶:“师父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回自己厢房休息了。” 谢久白望着茶盏中袅袅的热雾。 这一路上,喻连并没有不搭理他,而是很正常的同他说话,在随行医官给每日给他诊脉的时候认真听,然而就是这种正常才不正常。 十几年相处,喻连生气从来都是直来直往,第一次这样拐弯抹角地生气。 谢久白:“阿连,我有事想跟你说。” 喻连:“什么事。” 谢久白:“那天寝——” 喻连板着脸瞬移走了。 “……” 谢久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一趟。 不能再拖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们之间的矛盾需得立刻解决。 他去随行医官那儿要温血活经的药粉。 随行医官才刚躺下,连忙起来,在储物袋里翻了半天才找到。 谢久白把药粉倒进泡脚盆里,还请医官给他加热。 医官一边加热一边随口问道:“仙尊有泡脚的习惯啊?” 谢久白说:“端给我徒儿泡的。” 医官:“啊?” 不是,你们仙宗流行师父给徒弟端泡脚盆吗? 谢久白已经端起泡脚盆重新上楼了,走到了喻连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谁?” “连日赶路,怕你身体受不了,先将脚泡了,再吃两粒丸药。” 里面静了几秒:“师父,我已经睡了。” “……好。” 谢久白慢慢转身:“咳、咳。” 他闷咳了几声。 咚咚咚。 脚踩在地面快速往这边走的声音。 吱呀—— 门开了。 “师父。” 谢久白顿住,转头看见喻连站在门口,抿唇对他说:“进来吧。” 房间里床褥都是整齐的,显然他刚才说的‘已经睡了’是在说谎,谢久白也没揭穿,将泡脚盆放在床边:“药粉与孤渺峰所用不同,但药效差不多。” 喻连:“谢谢师父。”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去泡的意思。 谢久白望向他。 喻连:“师父还有别的事吗?” “……” 谢久白静默片刻,忽然掌心泛起灵力波动。 喻连平淡的神色顿时消失不见,伸手去封他的脉门:“医官不让你乱动灵力!” 一道隔音罩笼了房间。 谢久白垂眼看着按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说:“元亦是我年少时相识的,你应该听说过他,他叫祝余草。” 祝余草,那个三百多年前就死去了的碧云天天才剑修。 师父喜欢的是他? 喻连僵了下,手立马想要缩回来。 “……师父与我说这些做什么?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了,师父你喜欢谁都可以,我困了,我不想……” “我是喜欢他,但只是喜欢他的剑术,想和他比试而已,对我来说,他是一个可以和我比肩进步的人,是对手,是朋友。” 谢久白靠近一步。 喻连情不自禁后退。 他愈退,谢久白愈进,直到喻连腿弯碰到了床沿,一个没站稳,直接蹲坐在了床上。 谢久白顺势蹲下,微微仰头看他:“那天,我从没有将你当成别人。走火入魔失控的时候,我眼里始终都是你。” 他掌心覆盖在喻连膝盖,温热的触感让喻连一激灵,找回几分理智来。 喻连深吸一口气,眼睫掩住眸中神色:“我知道了。” 谢久白:“阿连,你不信。” 喻连笑了笑:“我信。” 谢久白静了须臾,忽的问:“想看看吗?” “看什么?” “看看那天我眼中是不是你,看看你在我眼中是什么模样。” 喻连还没反应过来谢久白的话是什么意思,便见他师父往前探身,额头泛起一抹法诀之光,抵住了他的额头。 共忆术! 施术者可以共享给别人自己一旬内某天的片段记忆,无法掺假。 只是这种术法繁杂难学,不仅很鸡肋,且对神识有损,很少有人用。 他惊愕地睁大眼:“师父,这法诀伤神识,你本来就走火入魔,快收起来,我——”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寝殿内,谢久白视角记忆画面涌入喻连脑海。 喻连看见了一个陌生又不陌生的自己,那个自己浑身泛着淡淡的红,他原以为被师父握住的时候,他身体是很僵硬的,没想到回忆画面里他的腰肢在不由自主地随着师父手上的动作摇摆。 ……像是在催促。 不仅如此,他手臂压在眼睛上,明明在很难过地掉眼泪,可张嘴喘气时,竟是在小声哼叫低吟。 什么悲伤什么难过什么酸涩,喻连完全傻了,被师父眼中的自己冲击得目瞪口呆。 喻连呼吸急促起来,后撑在床上的手无声收紧。 法诀光芒渐渐消失,两人依旧维持着额间相抵的动作,谢久白问:“……看清了吗?阿连,我当时看见的人是谁。” 喻连喉结滚动:“是我。” 虽然回忆里的他不知为何穿着嫁衣,但那确实是他。 谢久白好像没注意到他在强忍羞耻,又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喻连侧开头,故作镇定:“我…我那时身体很奇怪,我控制不了它。其他的,也没觉得怎么样,乱七八糟的。” “是么,可是我觉得很美。” 喻连简直要爆炸了,面庞热气上涌,连带着整个脑袋都热了起来,他推开谢久白,“我要泡脚了!” 脚尖飞快把水盆勾了过来,袜子一蹬,双脚插了进去。 过了会儿,喻连偷偷瞥了眼谢久白,见他没有再逼近,悄悄松了口气。 什么意思?在真的在夸他还是在笑话他?乱七八糟的样子哪里美了。 而且师父眼里他一直是他,这说明什么?师父是真的对他有那种想法吗? 这几日的别扭被这盆热水泡走了似的,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脚趾扣盆的无所适从。 谢久白见好就收:“可还生气?” 喻连:“生气。” 谢久白:“哪里生气。” “生气医官不让你动用灵力,你不仅动了,还动了两次。” “比起这个,你更重要。” “……” 喻连虽对他说的只将祝余草当对手的话本能地心存疑虑,没有全然相信,但拧着的那一股子气终归是在这接二连三的软话面前散了。 少年眉眼都不自觉软和下来,掌心贴在谢久白脸颊上,轻声说:“师父,你用了共忆术,头疼不疼。” 谢久白看见错缠镯合拢的那三朵花重新开了回去,还比原先多开了一朵。 他依旧半蹲在喻连身前,脸颊往少年掌心靠了一下,嗯了声:“有些疼。” 喻连又心疼了一下,脚连忙从泡脚盆里出来,灵力烘干。 他将半蹲着的谢久白拉起来,让他坐到床边,“师父,我用灵力帮你舒缓一下。你躺倒我腿上吧。” 谢久白应道:“好。” 喻连往床里侧挪了挪,靠在床头坐得板正,笔直的双腿并拢,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躺这里。” 他看着清瘦,实则谢久白清楚,他徒儿大腿和臀上的软肉有许多。 谢久白仰了上去,喻连两手双指点在他头顶穴位,一边轻柔一边慢慢探进去灵力帮他舒缓。 谢久白没有说谎,他确实有些头疼。 元丹境给问劫境修士舒缓神识,跟小奶猫给大狮子舔毛没区别,他本意是想彻底消除寝宫那日之后,他们师徒二人之间陌生的距离。 但随着时间流逝,谢久白识海充斥着喻连灵力的温暖气息,竟真的不自觉放松下来。 喻连察觉到他气息变得匀长,不由得轻声说:“师父要是困了,就睡吧。” 谢久白没有睁眼,“睡不着。” 喻连:“那我哄师父睡。” 他想了想,自己编了编,哼出一段小调:“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禾苗长。” “萤火虫,当灯笼,挂床头,阿娘摇扇唱童谣,篱笆下,蝈蝈悄声叫……” 越哼越觉得自己哼得真好听,他一连哼唱了好几遍,越来越轻,也越来越缥缈。 谢久白的意识在这道温软的少年嗓音中缓缓下沉。 他在想如何让最后一条藤蔓开满花,在想阿连信了几分他说的话,在想如何让祝余草最后一块神魂碎片归位……渐渐地,这些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谢久白的思绪被拉回十几年前的那个小竹屋内,那里有个小孩躺在他怀中,叫他爹爹,央求他哄他睡觉。 像是沉入了一场梦,谢久白五感逐渐变得迟钝,在一片黑暗和混沌之中,他的记忆在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