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东清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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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东清镇(1) 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驶入了东清镇。 驾车的是个平凡小厮,另一边车辕上坐着个中年管家。 东清镇一年四季分明,现在是一月份,天冷涔涔的,寒风刮得人脸疼,屋檐上残存的冰棱滴答落水。 驾车小厮“驭——”地一声,勒紧缰绳,马车平稳停在镇中的惊味楼外。酒楼里飘散的饭香和暖意勾得人肚中馋虫作乱。 管家道:“公子,夫人,酒楼到了。” 见里面没动静,他不由得撩开车帘一角:“公子——” “嘘。”冥主搂着怀里的人,朝他轻轻摇了下头。 管家,也就是落冥教主了然,小心翼翼的放下了帘子。驾车的小厮苏邻低声问,“怎么了,是夫人不舒服了吗。” 闫管家摇了下头:“睡着了。” 于是苏邻便不吭声了,将马车停在了路边。 这次东清镇他跟教主帮不上多大的忙,原定是主上自己来这里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喻连有孕,需要主上的本源滋养。 主上那样子也不是个能照顾多细致的人,遑论喻连初初有孕,胎元不稳,全落冥教上下没有谁能放心把喻连交给他照顾。 最后临时加了他跟教主,一个当医师一个当保镖,全身心守护喻连。 教主把各种能用得上的物件灵材塞满了储物袋,跟搬家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携款叛逃。 倒也难怪他这样,喻连身体脆的跟琉璃娃娃似的,如今又怀了个小娃娃,更是磕碰不得。 马车朴素低调,车帘内却极尽奢华,暖如春日。 喻连一身狐氅薄裘,靠在冥主怀里熟睡,睡得脸颊薄红。他长睫颤了一下,呼吸变了,马车外细微喧嚣涌入耳中,不过他没睁眼,反而往冥主怀里拱了拱,嗅着丈夫身上的气息,嘟囔道:“到了吗……” 冥主捏了捏他的鼻子:“到了。” 喻连慢吞吞睁开眼,没有立马下去,他这一觉睡得手脚无力,挡开丈夫作乱的手,又在他身上窝了好一会儿,才抖擞了下精神。 “走吧。” 路过的行人瞥了一眼,瞧见那停靠在路边的马车下了脚凳,而后下来一个年轻俊朗的紫衣公子。 他朝着马车伸手说:“夫人,下来吧。” 掀开车帘弯腰出来的夫人是一位清雅秀丽的年轻男人,他搭着夫君的手下来。 一行四人进了酒楼,小二热情地招呼他们去了二楼临窗雅座。 路人摇头离去,只将他们当做路过东清镇的普通外来客。 - 一盘盘的招牌菜端上了桌。 这些菜不蕴含灵力,就是凡间普通的饭食,都上一遍供喻连尝个味儿。 喻连每个都动了几筷,他觉得好吃的,就夹两筷子到冥主碗里,觉得不好吃的也给他夹两筷子。 不一会儿冥主碗就满了,他很少吃人间的食物,想着好歹是母亲亲自给他夹的,便捏着鼻子硬塞了两口,然后开始给喻连剥莲子。 喻连有孕后格外爱吃莲子,祝不死说,这是母体感应到胎元孱弱,下意识的在以形补形。 直白点说就是他察觉到自己的小莲子不好了,吃点别花的小莲子补一下。 冥主剥了一小碗递过去:“把你的小莲子吃掉吧。” 很正常的一句话,喻连扭过头,压着眉眼神在他脸上溜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丈夫唇角神秘的微笑上。 “?” 为什么感觉这么贱。 喻连搁下筷子,眯起眼:“你想什么呢。” 冥主正色道:“在想我夫人真好看。” 喻连狐疑的吃了一颗莲子,冥主嘴角又扬了起来。 喻连啪地一下放下碗,双手去揪冥主的脸,压低声音道:“你绝对在笑话我,想什么呢老实交代!” 冥主一边笑一边往后仰,手下意识护住他的腰,“小心点。” 闫教主坐在他们对面,笑呵呵的。 苏邻视线一直在喻连身上。 自从离开幽冥裂隙,喻连就跟得了阳光的花花草草一样,枝叶舒展,冷淡忧郁散去很多,隐隐有了一两分从前的影子。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喻连早就饱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冥主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虽然不懂,但他耐着性子陪他看了会儿,最后摸着喻连的手指开始泛凉了,皱了下眉,不再由着喻连磨蹭:“夫人,该走了。” 喻连:“再待一会儿。” 闫教主:“再过七日便是上元节了,到时候让公子陪您出来逛热闹看。” 喻连叹了口气,“那我们走吧,明渚。” 一扇屏风之隔。 祝余草放下了手中茶杯。 冥主?鸣箸? 他望着那一对年轻夫妻和他们的管家、小厮离开座位,目光落在那位夫人陌生的面颊上,识海微微一动。 他平静注视着他们下楼,离开酒楼,最后上了马车。 那就是平凡的一对凡人夫妻,感应不到什么异常。 然而祝余草皱了下眉,无声无息地跟在了那辆马车之后。 马车行驶速度不快,祝余草始终跟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了会儿,他看见一只手伸到车窗外。 是那位夫人的手。 手指修长素白,指尖勾着一条火红发带。 发带飘在风里,卷成了自由的形状,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似成了虚幻模糊的背景,冷色调铅灰色的天空下,那抹热烈的红牢牢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这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无聊,才会把玩一条发带。 很快。 一只肤色略深些的手也从车窗里伸了出来,轻而易举地覆盖住那位夫人清瘦的手背,摩挲了几下后,手指一根根嵌进了那位夫人的指缝里。 红色的发带在这两只交叠的手上纠缠出别样的艳色。 风忽的大了,发带随风一滚,蓦地飞离了那位夫人的指尖。 马车里传来一声低呼:“唔…别亲了…发带被风刮掉了……” “给你备了很多,掉了就算了。” “唔…你轻点儿……” 那位夫人的手被他的丈夫扣着回了马车内,车帘重新落下,亲吻暧昧的声音也被遮盖了干净。 祝余草停了下来,抓住了那条火红的发带。 他微皱的眉蹙得更深了一点,对自己刚才跟踪一对普通夫妻的行为不太理解。 傍晚,祝余草回了落脚处。 他今日去酒楼不是喝茶的,他和谢久白几乎将东清镇这个小镇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不对劲,只好去酒楼这种信息汇聚的地方探听些消息。 用传音玉佩和谢久白简单交流了两句,祝余草盘膝打坐。 他的意识逐渐沉入识海中。 九穗痴破碎的神魂蜷缩在他识海一角。 祝余草每日都会进入识海帮他修补神魂,这几年来他都是如此做的。 还恩,还恩。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他欠喻连的恩,若能修补好九穗痴的神魂,喻连应该能欣慰一些——这是他除了追寻幽冥裂隙的位置之外,唯一能间接为喻连做的事了。 不,也不能说是为喻连做的事。 他还恩,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道心。 他所修无情道,若对人有亏欠、有负疚,那么修到最后,如何能站在大道之前,说一句:我问心无愧。 真正的无情道难修,需要达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境界才算大成。 祝余草卡在问劫初期许久,也是因放不下碧云天与自己还有关联的人,做不到把好人恶人一视同仁。 他站在九穗痴的神魂前,说:“今日你在酒楼有些躁动,是要醒了吗。” 那神魂上裂纹密布,离醒来显然还要很久。 祝余草不是多话的人,只说了这一句,便开始今日份的修补。 他抬手按在九穗痴神魂上,灵力在他神魂裂纹处流动,忽而有一刻,九穗痴神魂微微闪光,祝余草的意识只觉得眼前扭曲,转眼之间,周围就变了个模样。 他背着一个人艰难走在雪原之中,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割进肺里,呼出来的时候带着炽热的铁锈味。 祝余草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修补九穗痴神魂的时候,他的意识时不时会和九穗痴的记忆交融。 他会短暂的变成九穗痴,经历他经历的一切。 背着喻连走过雪原,送他到问苍剑冢的这段记忆,祝余草已经经历过数十次。 再冷硬的心肠也会为他们之间纯质的感情触动。 除了雪原,祝余草经历的就是九穗痴学剑悟道执行任务的记忆。 但是这次他似乎又解锁了九穗痴新的记忆。 雪原消散后,祝余草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狭小的山洞内,身边燃着火堆,周围一片潮湿闷热。 他尚未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一只手就轻轻抚摸上了他的脸颊,手的主人嗓音低弱沙哑:“九哥,你喜欢我。” 祝余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躺了个人! 喻连浑身赤裸的趴在他身上,皮肤冰凉细腻,瓷白如柔软的蛇,肌肤相贴之际,什么都感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祝余草愣了一息、两息、三息。 还没愣出个所以然来,就又听见身上的人说:“那你想要我吗?” 祝余草瞳孔一缩,心跳一瞬失衡,紧接着周围场景天旋地转,再次变了个样。 ‘自己’和喻连坐在杏花林中,看杏花花瓣纷纷如雨坠落。 喻连说:“九兄,你在结界里也说了喜欢我,是哪种喜欢?” 祝余草感觉到‘自己’心里酸涩难过,回答说:“朋友。” 他们一起在杏花雨里待了很久很久,‘自己’也看了喻连的背影很久,久到天色转暗,他们的衣角都染上了杏花的气息。 祝余草想,这漫天的杏花雨倒是和那日血色雪原的飘雪很像,枝杈之间没长成的青杏,不知和这两个小辈死别之时的眼泪比起来,哪个更苦涩。 画面再次一转。 祝余草的意识依然没有从九穗痴的记忆里离开,他有些疑惑。 往常他一般经历九穗痴一段记忆就会离开,为何今日经历了三段还没离开? ——而且连续经历的这三段都和喻连有关。 是九穗痴想念喻连了,还是在提醒他什么? 这一次的记忆更短,祝余草发现自己站在浮屠佛门的山脚下。 佛钟敲响,少年怒骂的声音从山顶传来。 ‘自己’抬起头。 被割断的烈火祥云纹的布条飞过山峦,在佛钟的余音里,落到了他伸出的掌心里。 祝余草怔住。 下一刻,他的意识离开了九穗痴的记忆。 床上盘膝打坐的剑修睁开眼睛,他低下了头,右手掌心摊开。 随后他眉心微皱,抬眼望床边的木桌—— 一条火红的发带整齐叠放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