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东清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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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东清镇(3) 翌日。 祝余草登门。 年少之时在外历练过,基础的登门礼节还是懂的。 他在储物袋中找了个寻道境修士合用的灵药,叩响了幽静宅门。 来开门的是那位夫人的哥哥,一路引着他去了庭院里的待客亭,瓦檐滴答落雨。祝余草没有直接坐下,背着手,安安静静的等着此地主人来。 苏邻道:“客人稍后,茶水马上就来。” 祝余草颔首,把登门礼给了。 然而茶水上来了一次又一次,凉了一次又一次,天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含着薄冰的小雨,此地主人还是没来。 他询问了一次给他上茶的这位苏小哥,得到了‘我家公子马上就到’的回答,便知这是此地主人心中有气,故意晾着他。 修仙界之间境界差距犹如鸿沟,向来是低阶修士对高阶修士俯首称臣,若是个骨头软的,高阶修士朝他要妻子,便也只有拱手让妻的份。 祝余草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晾过了。 等到这场冰冷的雨丝快飘完了,祝余草才听见待客亭外传来脚步声。 他转身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紫衣身影撑着伞,伞撑得低低的,护着怀里的另一个人。在水雾迷蒙中,来到了亭子边,他身边的夫人把伞接了过去,背过他们,缓缓将伞收了起来。 收完了伞他抖了下伞柄,回身过来。 祝余草这才完整看清了他的脸——依旧是他昨晚见过的模样。 清秀雅致。 只是那双眼睛黝黑清澈,潺潺如静水。 ……好美的一双眼。 修士没有长得丑的,只是上天似乎格外偏爱这位夫人的眼睛。 他打量着他,有礼而克制,难掩好奇:“你就是来拜访夫君的朋友?” 祝余草这次回过神,飞快看了眼这位夫人的夫君,抱了下拳:“道友,在下姓元,不知道友和夫人如何称呼。” “在下姓明,日月明。夫人姓苏。”冥主牵住喻连的手,微微一笑,“夫人体弱嗜睡,在下不忍吵他起来,让道友久等了。” 他很想把眼前这个不知跟脚的修士眼珠子抠出来。 当他没看出来吗?眼睛都快黏母亲身上了。 他现在就想回到一炷香之前,给那个抵挡不住母亲撒娇的自己一巴掌,再把母亲摁在卧房里不许他出来看热闹。 祝余草:“无碍,是我冒犯。” 冥主做个了请的手势,祝余草坐在他们对面。 苏邻又来了,这次上的是擂茶,可以当做早膳垫肚子了。只有一碗,专门给喻连准备的。 在场几人里,只有他穿得最厚,看起来没有修炼过,是个凡人,需要吃饭垫肚子。 冥主直接问:“现在阁下可以说,昨夜闯我夫妻二人卧房所为何事了吧。” “在下……” 喻连桌下的双脚交叠晃了晃,捧起了擂茶,用勺子舀了个小莲子送入口中,有点烫,他呼出一小口热气,舌尖往外探了一下。 祝余草卡了下壳。 昨夜,他手背上被这位夫人吻过的地方似乎又烫了起来。 “砰——” 冥主手中茶杯放下,震开一道警告的灵波。 祝余草取出一条整齐干净的红色发带,放在桌上:“为了还这个。” “那日见到二位马车中落了根发带出来,我既看到了、捡到了,便该还给主人。拾金不昧,无愧于心,是在下道心。” “咳、咳、咳……”喻连呛了一下。 冥主将他手里晃荡的擂茶放在桌子上了,拍着他的后背,不悦道:“吃东西就认真点。” 喻连擦了擦嘴:“世上还有拾金不昧的道心呢?” 他虽没修炼过,但也知道九成九的道心都是很宽泛的东西。大家都是在宽泛的道路前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那条枝杈。 第一次知道道心还能这么具体。 祝余草面不改色扯谎:“人间走过一遭,便知钱财能解决世间九成疾苦,起码都能买上一碗擂茶,不会饿肚子了。” 喻连笑了下:“以钱财为道心,愿天下无饥,公子真是心怀天下。” 祝余草:“想要天下无饥,有一种东西比钱财更有用。” “南山经记载,上古有神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这种神草也叫——”他注视着喻连的面孔,一字字说:“祝余草。” 三个字砸在平静的待客亭里。 暗处的落冥教主的目光一刹幽深。 不管是四百年前,还是四百年后,这三个字都代表着天下剑修的战力巅峰。 冥主不着痕迹眯起的了眼睛。 这世上能瞒过老闫的修士本来就寥寥,他早有猜测是祝余草。 毕竟九穗痴的神魂在祝余草的识海里,而母亲身上有九穗痴献祭肉身换来的抹消气机的剑纹。 发带是他们初入东清镇的时候丢的,想来那个时候,九穗痴的神魂就有所异动,让祝余草察觉了异常。 否则他把母亲气机、肉身、灵魂遮掩到这个样子,单凭祝余草,是不可能认出来的——就算是问劫后期的谢久白,也不可能这么快认出来。 喻连轻声重复:“祝余草。” 祝余草目不转睛盯着他:“是,祝余草。” 滴答。 瓦檐上的水珠坠落在地面积蓄的水洼里,倒映在水影中的铅灰色天空泛起涟漪。 喻连念了两遍:“祝余草除了食之不饥之外,久服可以长生不老。若世上真有这种神草的话,我倒希望是九穗禾。” 祝余草眼神凝住:“九穗禾?” 不止他,在场所有人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都漏了半拍。 祝余草怕是这位夫人在暗示他什么。 其他人是怕祝余草以为这是喻连的暗示,出手把喻连强硬带走,到时候他们必要全力阻拦,不暴露也要暴露了。 他们还怕喻连此时此刻确实想起了什么。 祝余草手指悄无声息压上了自己腰间做了伪装的剑鞘,冥主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 落冥教主背在后腰的双手无声垂落,苏邻眼睛斜看了过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空气中好似有一根弦越拉越紧。 在莫名紧绷的氛围里,喻连忽而莞尔一笑。 “是啊。九穗禾和祝余草两者相似,都可以饱腹、食之令人长生不老,但九穗禾起码是稻穗,味道总比草要好些。” 滴答。 瓦檐又一滴雨水落下,水洼刚刚清晰一刹的倒影顷刻又模糊扭曲了。 苏邻轻轻吐出一口气,落冥教主重新背起了双手。 祝余草将喻连的神情、反应尽收眼底。 那比常人孱弱的心跳没有任何变化……真真是看不出丝毫异常反应。 冥主适时开口:“和我夫人聊够了吗?” 祝余草收回视线:“抱歉。” 冥主勾起那红发带,“你也是修士,想还东西用术法送进去,留个纸条说明便可。” “你进卧房之时,我夫人在睡觉,你想做什么,你又做了什么。”——这一句他用的传音。 那冰冷的声音入耳,祝余草微微沉默。 少顷,他也平静的给这位夫人的丈夫传音,实话实说:“你的夫人熟睡时将我当成了你,亲了我一下手背。” “轰——!” 祝余草瞬间起身,抬手对上了攻上来的冥主,两人转眼之间交手数招,在狭窄的亭子里辗转腾挪,击打声听得喻连牙酸。 人在失智愤怒之时会本能暴露别的东西,祝余草趁机摸清了这位明公子的底细,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寻道境。 他佯装不敌让冥主揍了数掌,逼出一口血来,气息瞬间衰弱下去:“明道友,手下留情。” 冥主忍了又忍的情绪几乎达到了顶点,要不管不顾的杀了眼前这个人——他要杀了他! 在他双瞳几乎要变成蛇瞳的时候,喻连蹙眉道:“夫君。” “………” 碎开茶杯尖端堪堪抵在祝余草颈上,那颈侧渗出血流。冥主竭力压下心里暴虐的戾气,一字字说:“我是真想杀了你。” 祝余草心知他传音的那句话是个正常男人都会发疯。 他往后退了一步:“叨扰二位,实在抱歉。发带已还,歉礼已送,在下告辞。” 他离开的很快,既已探清,就不必再浪费时间。 冥主攥紧了掌心,碎瓷片刺破了他的手掌,他闭着眼,胸膛起伏着。滴答滴答,血珠从他指缝洒落。 喻连起身,从他身后抱住了他,低声道:“他刚才说了很过分的话,是不是?” 冥主没吭声。 喻连又道:“他就是祝余草,是我们落冥教的敌人,你这般忍他,是不想让他发现你在这里,怕破坏你的计划,是吗。” 冥主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抓住了喻连的手指,抬头道:“明天,我不想再在东清镇看到祝余草,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给我弄走。” 落冥教主:“是。” 他招招手,抬了下下巴。 苏邻把桌上那碍眼的红发带收走了,和落冥教主一起离开。 冥主甩甩手,手上的伤口顷刻愈合,血珠甩落蒸发。他转过身,垂眼看着喻连:“我没告诉你,你都猜到了。” 喻连:“我又不是傻子。你跟祝余草境界差不多,杀是杀不了的,只能逼他走,所以我才叫停了你。” 多亏了母亲叫停他,不然他真要收不住手了。 冥主心里自嘲一声。 他真是在喻连面前忍习惯了,换了其他任何人,都绝不可能只用简简单单的夫君两个字,就缰绳一样把他的杀戮欲勒停。 冥主:“也不是怕破坏计划,是怕他盯上你。” 喻连好笑道:“我有什么好被盯上的。” 他对五大仙门的人知之甚少,但知道最清楚的就是谢久白和祝余草两个人。这两个人伤过夫君,也是落冥教的劲敌。 他自己不过就只有个尊后的身份罢了,什么实力都没有,盯上他做什么?把他抓去,用他和腹中的孩子威胁落冥教不成? 冥主只说了句:“一群抢食的疯狗。” 他很想回到最开始喻连刚醒之际,立刻就把喻连杀了,让他摆脱这具寿命将尽的身躯。 杀完再抹消他灵魂的记忆,让他永远只记得他一个人。 喻连下意识轻轻打了寒颤。 冥主掩去眸中神色:“我们回去,外面太冷了。” 另一边。 苏邻跟在落冥教主身后:“教主,您打算怎么让祝余草离开?” 落冥教主:“祝余草修无情道,并非真的无情,这世上还是有他在意的人的。” 碧云天的陶玲仙君。 苏邻了然,不再多问,转而道:“祝余草送了登门礼,我是扔了还是……?” 落冥教主没空搭理他,不耐道:“我有事,你自己处理。” 苏邻:“是。” 他停下来,拱手送了落冥教主离开,而后神情平静的来到了宅子后面的小门处。 他握了一下发带的末端,然后把发带系在登门礼的盒子上,打了个漂亮的结,打开门,直接丢了出去,说了句:“谁稀罕你的登门礼,发带你碰过,收下会脏了我弟弟的头发。” 过了很久,苏邻再去看,那盒子已经没了。 他不知道是被祝余草捡回去了,还是被路人捡了去——他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喻连能不能获救,全凭天意。 - 深夜。 冥主给喻连磨红了的双手双脚涂药。 喻连手指和小臂酸得厉害,昨天睡得时间久,今天疏解了下明渚的需求,有点累,但倒是不太困,“你计划完成的怎么样了?” 冥主:“比预计的快很多,原定要在这里待一个月,现在……最多再过半个月。” 东清镇的地底深处是一次性挪移大阵,挪移的自然是幽冥裂隙。 落冥教在这里构建挪移大阵的时候,没有设置阵眼,没有阵眼的挪移大阵是死阵,不会有异动,所以他不怕仙门的人翻来覆去地在这里查。 而他这几天早出晚归,是把自己变成了挪移大阵的阵眼,变成了幽冥裂隙连接东清镇的锚点。 所以他不能离开东清镇。 他吹了下喻连手心的药膏,“我有点后悔让祝余草走了,过两日挪移大阵启动,东清镇就会变成绝灵之地,届时他的生死只在我的掌握之间。” 当然也不一定,他现在实力没恢复,真把祝余草逼急了,再来个燃烧神魂的绝世一剑,把他砍成重伤就不划算了。 祝余草滚蛋是最好的结局。 喻连:“绝灵之地?那这里百姓怎么办。” 冥主轻描淡写道:“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那就好。” 冥主看了他片刻,压在心里半天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今天他提到祝余草,你为什么说起了九穗禾。” “啊?”喻连一愣,他思忖了下,随意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以前在哪里看过相关的记载吧,一下就想起来了。我还挺喜欢九穗禾这三个字的,感觉很顺口。” 冥主:“很喜欢?” 九穗禾,这个九穗痴基本没人叫的本名,竟然也会让失忆了的母亲觉得喜欢? 喻连:“是啊。” 他翻了个身,手指够过来枕边的小虎头帽,把玩片刻,又翻了个身,趴在丈夫身侧,“咱们要不要学点针线活,自己给宝宝做衣服?” 冥主以往是绝对不会在意喻连喜欢谁爱谁的,管喻连爱谁,只要能喂饱他就好。 但是现在,他就会忍不住去想,喻连承诺过他的,只要他学会爱和尊重,他就会爱上他——这样他就不愁没有甜蜜的情绪吃了。 自从有了这个目标后,他似乎就变得畏手畏脚起来,做一些事之前总会去想,喻连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刺激到他。 可是万一在他学会爱和尊重之前,喻连喜欢、爱上了别人呢? 七情六欲容易操纵,但最不容易掌控。 虽然忘记了,可本能还在,喻连依然觉得九穗禾三个字顺口,依然不爱他这个夫君。 冥主眼神幽幽落在那小虎头帽上。 他一点都不想跟谢久白九穗痴比,可不得不承认,他胜过他们的地方就在于——他跟喻连有一个孩子。 而且喻连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喻连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傻蛇,发什么呆呢。” 冥主说:“我觉得可以。” 他将喻连团吧团吧搂紧,“等上元节的时候,我们出去买针线,给我们两个的崽子做衣服,看谁做的更好看些。夫人,我们一起把它养好。” 喻连捏了捏他的嘴巴:“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其实他一直觉得明渚对他腹中的孩子不冷不热的,只是履行做父亲的职责,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更别提爱什么的。 他还是第一次从明渚嘴里听见‘我们一起把孩子养好’这种话。 冥主:“怪?” “也不是,是——很好。”喻连眼睛一弯,亲了他一口,“我喜欢你这样,夫君。” 冥主:“叫谁夫君?” 喻连笑吟吟道:“叫你,只叫你。” 冥主笑了,揽着他一同睡去。 屋内温情脉脉,屋外寒气弥漫,瓦檐的水珠凝成了冰棱。 星子隐去又亮起,乌云遮蔽点点星光。 飘着的细雪遮不住凡间的热闹,随着夜幕降临,街巷往来人也多了起来。 东清镇的上元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