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千年之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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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千年之前(2) 转眼之间,两个小孩已经同居了半个月。 阿狗和别的游魂不一样,他会感到饥饿,每天都会出去偷东西吃。他还不吃便宜的,专挑贵的吃。 他说,贵的东西才能吃饱。 他身上穿着喻连给他编的草衣,盖着喻连编的草被,勉勉强强认可了喻连的存在。每天‘打猎’完回来,偶尔会给喻连带一点饭。 ——啃剩下的骨头,和没了馅儿的包子皮。 喻连一般不吃。 他端着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烂盆子,费劲儿从缸里倒了清水进去。 阿狗包扎伤口的布条被他系在了一起,当成了棉布用,他浸湿了棉布,把衣服全脱了,站在狗窝外面,开始擦身。 先擦了脸,五六岁的小孩儿当然说不上美不美,只能说是可爱。 他洗澡,阿狗就在旁边监督着,怕他不小心把狗窝打湿了。 他瞧着喻连脸上、身上的紫色纹路:“你死前身上就有这些?有什么用,是宝物?” 喻连挠头:“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阿狗:“那你遮它干什么。” 喻连每天也去城里,去城里前他会用泥巴抹皮肤,穿上草衣后,全身上下更是遮得严严实实。 等从城中出来,他就用千辛万苦寻来的清水擦洗身体,也不嫌折腾。 在阿狗的印象里,只有好东西才需要藏着掖着。 喻连老实道:“我看大家都没有,只有我有,才遮了起来。我爹是猎户,他跟我说过,最特殊最显眼的野兽,一定会先被猎杀。” “哦,我早就想到了。”阿狗说。 “但是以后就不能抹了,我这几天找到了能干活的地方。可以赚钱的哦。” 这几天他在鬼城观察了,奇形怪状的人不少,他身上的紫色纹路也不算太特别。 人要有一技之长才能活下来,小城里的每个人都这样说。他不知道自己的一技之长是什么,但总不能一直待在狗窝里。 喻连把自己晒干的布衣扯下来,穿在身上,清清爽爽的往狗窝里一躺。 他和阿狗之间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一人睡在一边。 喻连说:“你跟我一起去干活吧。” 他洗完澡后,气息是最明显的,阿狗嗅着隐隐从他身上传来的香味儿,心不在焉的把玩着紫色小球:“不去。” 这个紫色小球从他出生的时候就陪着他了,丢了还会自己回来。是阿狗最喜欢的玩具,从来都不让人碰。 喻连上次不小心碰到了,差点就被咬了一口。 他看着阿狗身上多出来的青紫淤伤,皱着眉头说:“偷东西的是坏小孩。” “你没吃我偷的东西?” “……只吃过一点点!” 阿狗嗤笑。 他嘲笑的意思太明显了,喻连又气又羞,脸通红。 他知道偷东西不好,尚未完全形成的薄弱三观,和食物的诱惑发生了冲突。一个五岁多的小孩就算不饿,也无法完全克制嘴馋,他偶尔会尝一口阿狗撕下来的肉。 现在他说偷东西的是坏小孩,完全站不住脚。 喻连翻了个身,“那我自己去。” 阿狗:“你赚不到钱的。” “别小瞧我!我会赚吃的回来的,是自己赚。”喻连着重强调了最后几个字,“到时候我也给你剩包子皮。”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阿狗吃他的剩饭,第二天,他早早就起来了。 喻连干活的地方,是家很豪奢的酒楼,阿狗偷吃的都不敢来这里偷。 鬼城里吃食金贵,游魂没有饥饿感,能在酒楼里用餐吃饭的,都是有钱有实力的鬼魂。 雇他的是云归酒楼的管事,他求了好久,管事才答应他来这里试工。 喻连站得板板正正,戳在一字排开的大大小小的鬼中间,突兀地凹了下去,像梳子里缺了根梳齿似的。 他人最小,管事给他开的工钱也最少,干一个月,给十枚鬼铜钱。 能买两个大肉包子。 管事见他白净的小脸,脸上那些紫色纹路并不丑,反倒是添了几丝妖异,不由得眼前一亮,“长得倒是不错。” 喻连冲着他讨好一笑。 他没好衣服穿,只能扎在一楼和后厨做些洗盘子拖地扫地的杂活儿。 这里的人不会因为他人小就对他格外关照,喻连紧绷着精神,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被丢出去。 每天干完活回到狗窝,他倒头就睡,都没时间跟阿狗说话。 阿狗都习惯每次偷东西回来听他叨叨叨叨了,喻连骤然安静下来,他觉得耳朵有些寂寞。 他身上的伤喻连也没时间管了,别说管了,问都没问过几句。 喻连不跟他讲话,阿狗也不想和他说。 事实上在遇到喻连之前,他几乎没说过话,也很少化作人形,他觉得四个爪子比两条走路舒服得多,犬齿也比人齿有攻击性,方便他咬人和逃跑。 渐渐的,两人之间那一丝淡如云烟的熟稔随风散去。 阿狗偶尔会忍不住闻闻熟睡的喻连,却再也没有给喻连带过饭。 一个月过去,喻连神清气爽的出门。 今天是他发放工钱的日子,他又干了一天的活儿,然后跟着大家排好队,站在管事跟前领钱。 轮到他的时候,他踮起脚,期待的伸出手,“十枚哦,谢谢!” 管事从钱兜里捏出一枚铜板,在喻连放光的双眼里,又老神在在的收了回去。 “你的工钱结清了。” 喻连愣了:“你都没给我。” 管事:“给了呀。” 喻连急了,抓着他的袖子:“你就是没给!” “是啊,我没给。”管事弯腰拽起他的头发,翻脸就是一张恶人面,他哼笑一声:“我虽然不给你钱,但却能送你去个地方享福。” 幽冥裂隙可没几个心善的鬼,他收小工,本来就没安好心,没想到这次收的这个长得这般好。 他心里起了意,谨慎观察这小鬼一个月,也没见着他身后有撑腰的存在。这种没根系的小鬼,他随手就能处置。 这个年纪这个长相,买去青楼,又能赚一笔。 “你是坏蛋!你自己去享福吧!”喻连一口咬在他大腿上,管事猝不及防,惨叫出声,紧接着裆部挨了四五下拳头。 他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腿,看着那朝后厨跑的小孩儿,怒吼道:“给我抓起来!” 回答他的是后厨丁零当啷的碰撞声。 - 阿狗近来偷吃的太频繁,他常去的各家都有了防范。 他今天空手而归,饿着肚子回来的。 他心想还好那朵莲花在狗窝里,等他睡着了,他偷偷去闻着他身上的香味,那香味儿闻多了也能顶饿。 应该能挨过这一晚上。 到狗窝旁边,他却闻到了大肉包子的味道……还有抽泣的哭声。 阿狗皱皱眉,钻进狗窝里,看见了喻连哭得通红的脸,和他面前包在油纸里,捏的稀巴烂的肉包子。 阿狗本来不想理他,但他哭的人心烦,便幻化出人形,问:“怎么了。” 眼前小孩哭得看起来快背过气去了,“我、我……嗝……一个月…不给、不给钱。” 阿狗神奇的听懂了:“那这包子哪来的。” 他问完,就看见这小孩哭得更狠了:“我逃跑…逃跑的时候……偷的。我、我不想偷东西……” 他偷或者说是抢了酒楼后厨两个大肉包子,正是他工钱能买到的。 偷了就算了,包子还在逃跑的路上还被他捏的稀巴烂。 经此一遭,他算是彻底改了,这里和他死前常去的小城一点也不一样。 阿狗:“不想偷还偷?” 喻连磕磕巴巴地说:“我想拿给你吃的。” 阿狗愣了下,再次确认了一遍这包子是给他吃的之后,立刻抓起来一个往嘴里塞。 他才不管这包子烂不烂,吃到嘴里都一样。 阿狗吃完第一个包子,越听他哭越烦,眉眼压得极低。他把第二个包子的皮撕下来塞嘴里,犹豫了下,把剩下的肉馅塞喻连嘴边。 哭声变成了咀嚼声:“好好吃……” 阿狗:“………” 他忍住把饭从喻连嘴里抠出来的冲动:“为什么给我吃。” 喻连咽下肉馅,哽咽:“我给你一顿,你就少被打一次。你真被打死了怎么办啊,我们虽然关系没多好,但你是我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第一条狗,我不想看你死,我不想呜呜呜……还有、还有……” 他还有了半天。 阿狗见他实在喘不上气了,钻出狗窝,去破缸里掬了一捧水,送到喻连面前。 喻连埋在他掌心里喝了好几口。 阿狗:“还有什么。” 喻连缓过来了一点:“还有,你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狗了。” 阿狗闻言把手里剩余的水珠泼在了喻连身上:“你还吃我的东西了!那你也是我的狗。” 喻连委屈:“可是我不是狗啊,你才是。” “……我是冥主!” “冥主也是狗。” 喻连双手双脚缠上来,死死抱住阿狗。 阿狗有底线,他可以被人骂是贱狗野狗,但不能真的给人当狗。他是冥主,给人当狗那他还是冥主吗? “要是知道吃你的东西要给你当狗,我绝对不吃。”他把喻连推开,“这次就当你还我,往后你给我的东西,我一口都不吃。” 他态度太坚决了,喻连只好松开他。 小孩会在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向身边给他安全感的人靠近。他在这里的安全感全都来自这个狗窝,还有与他待在一起快两个月了的阿狗。 他本能的想要加深自己和阿狗之间的联系。 主人和狗的关系达不成,还有别的。 喻连问:“那你能当我哥哥吗?” 阿狗:“不能。” 喻连:“就这么定了。” 阿狗:“……” 这朵莲花是不是死的太早年纪太小,比他还听不懂话? 他背过身去,听身后那小破孩抽抽搭搭哭了半宿。 阿狗知道幽冥裂隙那些鬼的做派,这朵莲花闻起来香香的,看起来比他见过最软和最白嫩的点心还好欺负,和鬼城里所有的鬼都不一样。 所以他说他赚不到钱,现在看来,不仅没赚到,还被欺负了。 他侧了下身,问:“你去哪家酒楼干活了?” 喻连正要睡着呢,闻言迷蒙了一会儿,“云…云什么?不识字。” 阿狗:“知道了。” 次日。 喻连没看见阿狗。 鬼城幕钟敲响的时候,阿狗也没回来。 第二天,狗窝还是就只有他一个人。 第三天还是没人,这已经超过了阿狗在外觅食的最长时间,喻连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今天下了雨,这雨含着阴气,刮在身上冷极了。 喻连披上草衣,冲进了雨幕里。 他寻遍了阿狗经常去偷东西的酒楼附近,只问那些看起来面善的人,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只狗。 这里的鬼赶路,不耐烦被他拦下,抬脚就踹,喻连挨了好几下。 他很聪明,挨了几下就学会预判躲避了。 他没找到人,累的蹲在了他前几天打工的酒楼不远处。 他不敢靠近那里,那天好几个壮汉抓他,他差点就被抓去卖掉了。 喻连小心翼翼的绕过那里,却听见那间酒楼守门的小厮说:“两天前打死的那只狗,居然没灰飞烟灭,应该是幽冥裂隙的本土生命,真稀罕。” “是个惯偷了,偷到掌事身上,咬了掌事好几口……” 喻连小脸煞白,也顾不得怕了,走过去问:“那只狗在哪儿?” “估计在城北垃圾堆里吧,唉等等,你……”那守门小厮狐疑的看着喻连,忽然瞪大眼,“你是那天那个闹事的——” 喻连给了他一拳,扭头就跑。 紫月雨幕下,寥寥鬼城中,影影幢幢的鬼影里,一个披着草衣的小孩儿,努力憋着眼泪,朝着城北的垃圾堆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