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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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喻连答应了寂尘,陪他二十四年。 答应下来之后,日子一天天过起来漫长无比,难熬得很。并非时间上的难熬,而是情绪、精神上的难熬。 他复生之前,神魂、神识已经半步仙的状态,复生之后,神魂境界与他一同回归。 但他的身体只是普通火莲,神魂和身体无法兼容,身体时大时小,记忆时常错乱。 可能上一秒他还在少年愉快的记忆里,跳到寂尘身边,询问他:你怎么出佛塔啦? 下一秒,后来糟糕的记忆便再度涌来。 好似他又经历了一遍自己的少年到青年时期。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 情绪大起大落过后,他又会变成没有记忆的小孩。 因为发疯时总会乱走,所以他变成小孩后,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哪。 寂尘总会找到他,蹲在他面前,把他抱回去——或许寂尘在他发疯的时候一直跟着他吧,但是喻连没有印象。 变小后他很黏寂尘,能安分几天,是难得平静的日子。 就这样,他们两个在山里过了两年。 喻连终于到了个极限,这一天,他上了山。 乌云遮日,山上暴雨如注,天塌了一样往下倒水。泥浆冲刷山土往下流淌,清澈的瀑布也变成了泥棕色。 喻连这两年没有修炼,依然只是练气一层,微乎其微的灵气没什么用处。他穿着的僧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坠在身上。 他坐在瀑布下游的一颗大树下,望着天边乌云雷卷。 现在上游的水越积越多,怒涛在雨水的助威下奔流而下,两岸山体的泥浆也流入河中。 用不了多久,浪涛就会扑过来将他淹没。 他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寂尘找来。 那光头和尚跟过往每一次一样,蹲在他面前,对他说:“回去吗。” 喻连:“不回去了。” 寂尘:“上游的水冲下来,这里会被冲垮。” 喻连:“嗯。” “二十四年只过了两年,你要毁约么。”寂尘说,“这不像你。” “……不像我?那什么像我?我是什么样,喻连是什么样?只有好的、力挽狂澜的、一心向善的喻连才是喻连?” 喻连的反问语气很冷,显得尖锐。 “如果你印象里的我是那样,那你就错了。” 寂尘静静望着他。 喻连又笑了下:“近来,看到你为我难过的时候,我竟然很愉悦。我在想,是你把我强行留下的,是你让我再次痛苦的。是你。” “你将我复生,你自己却隔岸观火,凭什么?你应该跟我一样痛才对。看你为我难过,我开心极了,我甚至想利用、展现自己的痛苦让你更难过。我想看你后悔复活我,看你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寂尘说:“这听起来像是在报复我。” “是,是报复。” 喻连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从前喻连怎么会这样报复自己的朋友?我变得越来越差,越来越不像我。神心澈,你强留我,会让我变成一个怪物,届时我第一个伤害的人就是你。” 上游轰隆一声,山体被雨水冲垮了一部分,撞入了水中。 两岸漫上了半尺深的水,寂尘的僧衣一角飘在了水上,他微微笑了,说:“正相反,你在变好。” 喻连以为自己听错了,慢半拍道:“变好?” 寂尘:“你经历痛苦的时候,想到的不再是痛苦本身,而是想让我疼,想让我代偿你的痛苦。” “注意力和重点转移,这本身,就代表了你在远离痛苦,在从过去里真正走出来。” “……” 喻连扯扯唇,“你在胡说什么?我会伤害你。” “你可以伤害我,也可以践踏我,可以折磨我。”寂尘语气如常,“我愿意当你走出痛苦的踏板。这是你的新生,也是我的修行。” 喻连张了张嘴,他心脏在发震,说不出来话。 寂尘:“不过,你前面说的,有一句我不同意。” “什么话?” “自我下佛山开始,就再也没有了隔岸观火的资格。” 寂尘眸色沉静,喻连凝视他许久,轻轻垂下了眼。 他看见寂尘的衣摆和他一样,在暴雨之中沾染了泥浆污水,共同浸泡在水中,飘在了一处。 像是一根不甚明显的线,若有似无的连在一起。 他看着看着,暴雨击打林叶的声音在他耳边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游离的感官慢慢归位。 喻连声音发涩:“神心澈……” “再坚持一下吧,尘泥暴雨,不该是一朵火莲的归宿。”寂尘语气愈发温和平缓。 他微微倾身,对着喻连伸出手。 “苦海无渡,我来做你的舟。” 良久。 喻连垂在一边的手指动了下。 寂尘没有催促,伸出去的手稳稳停在他面前。 喻连手伸到半截,整个人砰一下变小,大半个身子都淹在了水里。他在衣服堆里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寂尘把他捞了出来。 寂尘看着他沉沉的小脸,和往下滴水的头发,忍不住轻笑。 这次变小居然还有记忆? 他单手托着喻连,解下自己僧衣外衫,用干燥的上半截包裹住了喻连,还是两岁模样,小小一团像个蚕蛹。 “变小也是好事,回家给你洗澡,能快不少。” “……” 喻连把脑袋埋进寂尘怀中,“神心澈,我是不会跟你说对不起的。是你把我强行留下,若我疼,你要跟着我疼,若我难过,你也要跟着我难过。” 寂尘抱着他离开了下游,足尖踏空,往山林高处而去。 应了声 :“好。” - 此后又过了三年。 喻连修为破了筑基,身形勉强稳定在了十五六岁的模样。山间冬雪融化的时候,寂尘带着他离开了这座山。 彼时喻连很不情愿,只想在山上待满剩下的年月。 磨磨蹭蹭许久,他还是跟着寂尘下了山。 他们一路走一路停,到了夏末,才抵达了一处偏远的城镇,决定在这里待几年。 寂尘不愧是从佛塔出来后就扎入深山的没见过世面的和尚,佛塔不曾教他米面粮油价值几钱比较合理,也不曾教他如何入世。 这是寂尘的修行,喻连倒是没多做指点。 短短一个月内,他们从山上带下来的山珍换来的银钱,大部分被寂尘施舍给了乞丐和流浪儿,一小部分被商家骗走。 最后为了接济穷人,他将僧衣上的金线抽了出来,典当卖了出去。 还好他们辟谷,不然指定穷得去要饭。 分文不剩后,寂尘穿着缝缝补补的僧衣坐在一家客栈门前,轻轻叹了口气,“师父说铜臭勿沾,可济世救人,也需要钱啊。” 喻连身上的衣服还是寂尘的,不过他穿的这件没有金线,幸免于难。他抱着胸靠在柱子边看了寂尘一会儿,丢给他一个热腾腾的馒头。 寂尘接住,抬头道:“我不饿。” 喻连:“入世修行,不尝尝人间五谷杂粮,如何算真正入世。” 寂尘想了想:“你说得对。” 他掰了一半分给喻连,自己咬了一小口剩下的那半。 “你哪来的馒头。” 喻连将自己那半撕了一大块,塞在了嘴里,腮帮鼓起了一团:“闲着无聊,去码头搬货了。那边说正值夏末秋初,神祠有接济活动,干完活后,中午每人能领一个馒头。” 他看起来年纪小,但干活多,管事人挺好的,分给他的馒头最大。 寂尘也学着他撕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鼓起的弧度大小都跟喻连差不多,“那我也去吧,我——” “去去去!哪来的乞丐!”店小二提着扫把出来,在地上拍打驱赶。 寂尘和喻连狼狈的下了台阶,喻连险些崴脚,抓住寂尘的手臂稳住,回头看去。 店小二叉着腰呸了声:“要饭去别处要去,蹲在门口影响人家生意作甚?赶紧走走走。” “……”两人啃着馒头默默走了。 他们也没有落脚的地方,经常就是挑个屋顶,和衣而眠。喻连躺在屋檐顶上看月亮,半睡半醒之间,听见寂尘认真的说了句:“我要开客栈。” 喻连:“跟人抢生意?” 寂尘:“不,只是感觉每天接待天南海北不同的人,会很有意思。” “随便。” “你要帮忙,我们自己来搬桌子打扫房间上菜,能节省很多银钱。” “周扒皮。”喻连骂道。 “我姓神。” “神扒皮。” “……好吧。” 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没在这里开成客栈,因为第二天,他们两个在码头搬完货物,领了各自的馒头后,去那所谓的神祠逛了一圈。 逛到一半,喻连就跟被火烧似的窜了出来。 他见了鬼一样的指着里面:“祠里供的谁?!” “灼阳祠,供的自然是灼阳仙尊。”路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哪来的土包子?竟然不知道灼阳神祠。” 土包子灼阳仙尊本人:“……” 寂尘也是第一次来祠里,细细看了一遍,出来说:“供奉的画上,是你送走九州生魂的场面吧。他们画的和当时场景一样吗?” “我怎么知道?” 那种时候,谁会记得自己当时什么样。 而且他似乎失去了一小段死前的记忆,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用赤阳丹心泯灭冥界的了。 寂尘看着他的脸:“他们拜你,你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是尴尬,尴尬! 喻连吐出一口气,快步往前:“走,今天就走。你去没有灼阳神祠的地方开客栈。” 寂尘笃定:“你害羞了。” 喻连面无表情,一脚把他从桥上踹进了河里。 寂尘顶着水草爬出来,淡定的走在喻连身边,路上的人都在看他们。 喻连给他的行为找了个合理的借口:“你顶着这东西,是想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锤炼自己的心态,从而达到修炼的目的?” 寂尘说:“没有,顶着它,有种长头发的感觉。” 喻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