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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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方面的?” “多多益善。” “得嘞。” 方迢迢从巢里精心挑选了一只物肖其主的魁梧信鸽,往羽毛上涂蜂蜡来疏水,手法娴熟地涂成薄而均匀的一层膜。 正在喂食间,闻诤道:“其实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还是莫让它雨天出去了。” “啧啧,郎君啊,你的心软得像块豆腐,谁碰上都撞不死。不妨事,不是让它飞去京城,短途而已。” 闻诤便没有再说什么,看方迢迢打开窗,一扬手,带着小竹筒的鸽子就低低飞出去,不见了。 “方大哥,心软不是一件好事,对么?” “有好有坏,看你吧。” “方大哥总是如此,很少问为什么,也不插手旁人的事,片叶不沾身。” “糊涂是福,能吃是福啊,小郎君。有时候知道太多会吃不下饭,无心欣赏美人。人活一世,不就为了个色声香味触吗?” 人活一世到底为了什么,这个终极的问题闻诤还没有深入考虑过,但他本能地不认同方迢迢所说。 不过闻诤有一点好,就是只拗自己的,不去强求别人。听方迢迢这样说,当下也没有出言反驳,捧场道:“是这个理。” 而后便不多打扰方迢迢品鉴那本痴男怨女,起身告辞了。 消息来得很快,第二天大早,信鸽就不负期望地把纸条带了回来。方迢迢来了江南之后比之前还要松弛些,看也不看便拆下来递给闻诤,自个喂那些疑似超重的鸟去了。 闻诤展开卷得极结实的纸条,上面的字比蝇头更蝇头,读来令人眼花,让他不得不凑近了点才能看清。 写得倒是很详细,从张御史当朝殴打了王翰林到太常寺卿新买了套京畿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云云,闻诤找了半天才从中找到与应涟相关的事。 消息上说,户部侍郎裴宾参了崔太师一本,言及崔太师教子无方,纵容其子横行乡里强娶民女,强娶的还是亡妻的族中少女,有悖人伦。 裴宾。闻诤捏着纸想,所有人都知道裴宾是应涟一手提上来的,根本是应涟的喉舌。应涟有那么多人可以用,偏偏用这个最明显的,不得不令满朝文武猜测应涟在报年前被参了两万字的仇。 应涟做事与旁人不同,若他想把事做在暗处,就决计不会让人发现。现在摆明了就是想被人看出来,目的又是什么呢? 闻诤往下看,此事引来皇帝震怒,念在崔太师和崔翰林——也就是新封了女翰林的崔鸾,于国有功,故命崔家及时补过。 最终此事以崔鸾将先母的族女接进青云书院读书,三年内不得出书院作为了结。 各方缠斗不休,谁也不无辜,唯有那族女是无妄之灾。闻诤看到此处,为那素未谋面的姑娘松了一口气,把思绪扯回到应涟身上。 从提亲到参奏,应涟似乎每一步都为了激怒崔覆盂而走,这其实很不符合应涟一贯的作风。 应涟走到今天,朝野震慑,皇帝忌惮,除了他手握权柄之外,也不无行事润物无声的缘故。 当然入物无声是一种闻诤的修饰,更多人用“阴狠毒辣”来形容。 应涟要动谁从不在旦夕之间,偏等那人过了两天安稳日子,以为风平浪静了,才会突然因为某个错处获罪,一切都发生得有理有据。 所以应涟此次造这么大声势才更显可疑。 荀先生说他不能劳心,可是这一出又一出的大戏唱下来,怎么可能不伤身劳心呢? 若自己陪伴在侧,他至少有个说话的人,哪怕不能完全猜到他在想什么。 闻诤想,也许自己在府里那几年起到了一点微末的作用,尽管那时候自己笨得要命,可是总问蠢问题,引着应涟多说了许多话,未尝不算一种倾诉。 自己走后,再也没有人立侍左右,让应涟肯多说上两句了。他最恨最怨应涟的时候,也从没忘了这一点。 窗外雨声如注,天都泡胀了。闻诤背手站在窗前听雨,突然觉得心境前所未有的开阔。 他不再纠结于应涟爱不爱他,什么时候能爱他这些问题了,因为他是应涟一生中最特别的,不论作为什么身份而存在,这一点永远也改变不了。 那天他跟应涟说别无所求,那话当时是假的,现在却又变成真的了,这是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他爱应涟,想要一生一世陪伴应涟,照顾应涟,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应涟不会抱有同等的想法也可以。 应涟伏案写攻讦崔党的奏折,正写在兴头上,字都连笔了,再神机妙算也不能知道,远方有人听个雨的工夫把自个开解好了,准备和他纠缠不休。 第81章 人皮子讨封 “阿鸾……崔、崔姑娘,那日家父贸然上门提亲的事实在对不住,眼下你的处境如此艰难,还要为此事烦心。” 崔鸾近来事忙,苏兰矜只能趁着青云书院的启馆典礼见上一面,可是好不容易见了面,之前打的那篇流畅腹稿早已经飞灰烟灭。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把一切推给应涟,反正应涟本来就是始作俑者,利用他的一腔爱意。 许久未见,斯人如旧,不过换上了官服,胸前一只昂首的白鹇,看起来更加高不可摘。 崔鸾没有什么和他同仇敌忾的意思,略微点了点头道:“我并未有什么艰难处境,提亲既是令尊的意思,便是父母之命,你也无须归咎自己。另外,员外郎称我官职即可,皇后娘娘凤驾来此,先去接驾了。” “等等!”苏兰矜坚持认为崔鸾只是为了和他划清界限才故作坚强,应涟和崔覆盂两边都给她施压,她怎么可能不艰难? “崔……翰林既对我无意,是我逾越了。可我们怎么也算同僚,若有什么事也可同我说,我、我都愿意听。” “员外郎。”崔鸾本已经上了台阶,闻声回身看他,“我做自己心向往之的事,不觉有苦,恐怕辜负你的好意了。” 苏兰矜自问不是一个主动的人。 小时候在自己府上,是最有天资的孩子,是兄弟们的楷模,一切都无需他开口就会来到他手边供他挑选。或许上天看他过得太顺遂吗,才会叫他半路被应涟劫走,可是再受挫磨,他目无下尘的性子已经再难改变了。 刚才说的那两段话他自己都觉得羞,无论如何再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崔鸾一步一步走上长阶。 走得高了,那一片青色的袍角像浮在天边的青云,渐渐不可得见。 他还可以在大典处找到崔鸾,可是没什么用了。 或许应涟从前说得对,他跟崔鸾,本就不相为谋。是他空空自许,以为在不胜寒的高处遇见了能为他披衣的人。 远处有礼乐奏起,钟吕声扬得很远,到了他这里,像涟漪扩到了外圈,余音瓮然,听得人如在梦中。 他慢慢走下山去,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然而这件事对于崔鸾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仅仅是典礼开始前的一点插曲。 面对黑压压一片连面孔都看不清的人,她难免紧张,深吸了一口气,将宣读完的聘书郑重呈递给皇后。 高小云是个野路子,连私塾都没进过,这下子直接给人当名誉山长了,却也不觉有什么心虚,径自接过,亲手将崔鸾扶了起来。 山门洞开,日光辉煌,钟磬渺渺,如在天上宫阙。 两人并肩而立,两列女夫子一字排开,中间是六十六名学生,其中便有吴氏族女。 吴氏果然如灵雨说得一般尖下颏巴掌脸,水滴滴的眼睛,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此刻吴氏不知是何心情,只一味低着头跟同侪一起行拜师礼,不敢看人似的,压低的眼风却止不住地往崔鸾那边飘。 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生怕哪个环节砸了,只有高小云悠哉游哉,捉到了那一缕目光,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崔鸾耳边说小话。 “吴少珍在看你呢。” 崔鸾一愣,垂首应是。 “紧张?”广袖之下,高小云笑着握住她的手,把冰凉的指尖在掌心捏了捏,“本宫在这有什么好怕的。” 崔鸾多少听说过一点关于高小云的传闻,譬如她幼时生母早逝,缺少管教,是高家最泼辣无状的小姐,又譬如她扮成男子出去做生意,被家里人告发,捉回去在祠堂吃了好一顿家法。 但崔鸾每次见她的时候,她总笑盈盈的,一副日子过得很顺的模样,手心也总是热的,譬如此刻。 “臣不怕了。” 正要再说什么,礼官端来了玉佩,成色统一,俱刻着芹菜纹样,以寄“勤学”之意,六十六枚,由她二人和诸位夫子分发给学生。 来观礼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也因为人数众多,而不得不挨在一起。 崔覆盂和应涟自然在最前面,别人站着他俩坐着。老头眼睛看着台上,心里却在关怀应涟怎么还没被这日头晒死。想到是冬春之际的太阳,并不毒辣,不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