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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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覆盂自己也没想到。 就在应涟说完“惯子如杀子”这句话,他忍无可忍的地揪住应涟的领子后,应涟竟然想用笏板砸他,且来势凶猛,奔着给他的脑壳开瓢来的。 他想也没想就挥动笏板反砸回去,真的只是一下而已。 应涟的血喷在他脸上,热的血,一直到流下来,凉透了,他才反应过来。 而此时应涟已经在一片混乱声中被人扶下去了,他甚至没有申辩的机会。 他木然地抬手摸了摸那些血,也许是他已经老眼昏花不济事了,总觉得那血是暗红色的,陈旧经年,死死干涸在他手上。 他往官袍上抹了抹,擦不掉。 他没看清,陈昭成和离得近的杜得鹿却看得清楚,应涟被扶下去的时候脸色青白,血痕像玉器裂开的纹路,一路蜿蜒下去,蜿蜒下去。 不知道会裂到哪里,也许……整个就碎了。 陈昭成说不清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心头的起伏是因为害怕、惋惜、迷惘还是兴奋、解恨,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宝座之下的人乱成一团,得到授意的内监找人把应涟带走,像儿时所见的,阴雨天乱成一窝的蚂蚁,碌碌不知何为,十分可笑,而且无法参与其中。 即便他没有出声责怪,崔覆盂也跪下请罪了。 这个自他做太子起就在他左右教诲他、干预他、阴影一般拢在他头顶的人,入朝不趋的人,正跪在地上,伏首请罪。 他觉得,崔覆盂突然老了。 原来年迈是一瞬间的事。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在地待罪的官帽,一个花白的后脑勺,和过分艳丽的绯红袍服——那袍服把人催得更老了,老得大厦将倾,老得摇摇欲坠。 同样是这个颜色,应涟穿起来就不一样。大红大绿的俗色,把人衬得更冷更淡。 不过多年以后,应涟也会和崔覆盂一样吗?一样看起来苍老可怜。 想到所有人终将走到这一步,即便始皇帝求仙入海也无济于事,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浓浓的厌倦,弗能名状。 他挥了挥手打断崔覆盂的自陈,走了。 一天以后,崔覆盂告老还乡的折子就送到了他案头,啰啰嗦嗦,陈着当天没陈完的情。 中有一句“君为臣主,然臣之事君,爱如眼目,情之拳拳,有失尊卑,惟乞恕罪。” 陈昭成,读到此处,明知是这老头为自己的种种不敬之举开脱,却仍然忍不住想起跟着崔覆盂请教学问的那些年。 崔覆盂是真的把他当成最爱重的学生,曾因他懒怠抽过他手心,也曾因他写了一篇还不错的政论而喜滋滋地去他父皇那猛夸一顿,跟平常不苟言笑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对着密密麻麻的字出神半晌,他轻轻合上折子。 相比于这边的聒噪,应涟那边倒是安安静静,因为宫人回报说他压根就没醒。 这次病得重,他亲自去探望了一回,果真是没醒。而且宫人的回禀还是太乐观,他去的时候,看到应涟的脸上皮绷得很紧,粼粼反着灯烛的火光。 那么暖的色泽,到了应涟脸上却有一种青灰色的死气。 他在床边坐下来。 为人臣者,不可直视君主,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可是老祖宗不会想到,他为君主,也很少会直视应涟的眼睛。 那双眼睛淡漠而锐利,看得人不舒服,容易生怯意。 而今应涟双目紧闭,有出气没进气,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陈昭成看着,也替他觉得被子压得气闷,动手把被子给他拉到胸口以下。 “老师。”陈昭成拉家常似的跟这个不会回应的人说话,“我准他告老还乡了,若不是你舍身,我还不知要将崔氏一脉怎么收场才好。你做这些,有几分是为了我的朝堂?还是……为了你自己呢?” 也许有人在耳边喋喋不休太烦,应涟的眉心微微蹙起。陈昭成没有看到,兀自说下去。 “这些话,我不知道该和谁说。杜师常劝我说就算做君主,肩头有许多担子,也要尽力开心一点,无论是谁也不过只活一世罢了。但你和崔师……你们既是我的臂膀,又是压在我肩头最重的两个担子,我总开心不起来。” 对着听不见说不出的人,似乎格外有倾诉的欲望,陈昭成渐渐说多,像是要把这些年无人可诉的话都说尽一样。 直到门外宫人恭敬道:“陛下,夜已深了”,他才如梦初醒,再度给应涟掖了掖被角,背手走出去。 脚步声远了,应涟缓缓睁开眼睛。 他是没有什么兴趣和小皇帝上演君臣抱头痛哭的戏码,病中烦躁,再要哄人还不如让他去死。 抬高指尖拨了拨床头的机括,金铃一响,守在门外的侍女便走进来垂首听他吩咐。 “叫绵祝来。” 绵祝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无论是药膳还是药汤应涟都不想喝,靠在软枕上的身子微妙地向后躲了躲。 “郎主。”绵祝很熟悉这神情,无奈地端着药碗往前一送,堵住去路,“快好了罢!这几日愁也把人愁死了。” “我睡了几天?” “三天,方才陛下还来看你。” “嗯。”应涟吹了吹药,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脸上被热汤蒸出了点红润颜色,仿佛病气被驱散了似的。 他没觉得皇帝来探病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轻轻带过了,转而问道:“这几天里可有什么事?” 绵祝把朝堂动向捡着重要的和他说了,又道:“江南春汛,受灾情况正在详查,这一两日能送过来。” 应涟眉头一跳。 第88章 升了 “反正现在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了,你还是安心养病吧,再着急也不能插翅膀飞过去不是的?” 闻诤想要握拳,手掌却因高烧而瘫软无力,全然没有在梦里勇斗黑无常时候的威风。 过了一会,方迢迢正在寂静中尴尬得准备开溜之时,听到他无不失意地说:“我又一次没在他身边,每次都是这样。” “呃……太傅神通广大的,你在不在应该关系不大吧。” 方迢迢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假装自己对他的少男心事毫无察觉,硬着头皮说了两句,反应过来说的什么话他都想抽自己。 正要清清嗓子补救,闻诤说:“你说得对。其实有我没我,没有分别。” “话也不是这么说……郎君,病中的人比较脆弱,妄自菲薄也是有的,要么,要么我读一出戏给你解解闷?” “不必了方大哥,你去忙吧,我想睡一会儿。” 这哪像要睡觉的样子,方迢迢腹诽,倒像是要找个地方挂绳子上吊去了。 谈情说爱断断乎不能跟这种一不高兴了就说自己要睡觉了的人谈,不过闻诤敢跟那位冷战吗?想到此处,方迢迢咧嘴一笑,仿佛想到很荒谬的事。 方迢迢虽则缺德,猜得却很对。闻诤哪里敢跟应涟冷战,只不过气自己没用而已。 每当他因为在仕途上取得了一点小小成绩,内心略有膨胀的时候,马上就会出些什么事把他打回原形,让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沧海渺渺一粟,过江泛泛之鲫罢了。 他简直不敢再因为什么事而雀跃,背后总有厄运等着他似的。 这两日天总算放晴,可还是冷的,风透进来闻着格外腥,却又十分醒神。 他撑着身子下床,挪到几案前,准备给应涟写封信。 虽有所谓的眼线,可是那人再长篇累牍都不及应涟本人写的一句话,哪怕一个阅字也好。 他摊开纸,笔尖在墨碟里很羞涩地踟蹰了一会儿,揉去搓来,总算在把笔尖搓弄掉毛之前拿了出来,写:湘君如晤。 从前在心里这样叫过许多次,可是要写到纸上来终究是不一样的,应涟会看到,会有别样表情,会因此而生气吗? 他觉得不会。 叫一叫表字,总不见得比过年的时候生啃人家的嘴更气人了。 应涟多半只会眉心微凝,假装没看见。 如果自己在身边的话,还会似笑非笑说一句:你如今真出息了。 这并不是一句好话,上次应涟就是这样讲他。 如今想起来,还像鞭子抽在他脊梁上似的,教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脊背窜起一道麻痒的痛感。 可是痛之余,他又想,是不是越出息,就可以做得越过分呢? 他喉结滚动,觉得很渴,但并不是因为缺水,于是忽略这种感觉,接续地写下去。 暮色一寸寸挪到眼前来,他在掌灯之前,终于依依不舍地把这封黏人的信结了尾。 不必担心应涟会嫌烦,毕竟应涟一目十行,犹过目不忘,无论多少字,看一眼总能记在脑子里。 然而再多写就不好了,因为真的惹烦了应涟,那人一定会冷着自己,不写回信。 喜欢上一个狠心的人,能有什么办法?闻诤带着点笑意,抱怨似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