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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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行为形同拆台。 可……这毕竟是活着的首辅啊,定然是要比死了的侯爷更厉害的。掌事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番,就要把杜得鹿搀到抱厦里休息去。 杜得鹿一张脸上涕泗横流,十分不雅,大约是醉后比较脆弱,这时候又要起脸来,埋首回袖间道:“不必,我只在这坐一会。” 掌事不敢搅扰,给他倒了杯茶水就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左右明日受命主持应涟的出殡祭礼,一夜已经过去半夜,他也懒得往回折腾了,索性枕着棺木睡下。 一觉在灵堂里睡到大天亮,睡得腰酸背痛。 昨夜他梦见与应涟在东宫之时。 那比他小几岁的少年人喜欢画花,东宫的四时花事都被画了个遍。 大多时候就是默默地画,也不爱说话。而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最不爱冷场,遇到了,就爱逗这少年人说几句。 应涟一开始总是耐着性子回他,温和有礼,后来熟一些了,便不堪其扰道:“你挡住花了。” 看样子忍了他很久。 他哈哈大笑。 终于在梦里笑醒。 “阁老,快到起灵的时辰了。” 他犹自在梦中没出来,茫然地问:“起谁的灵?” “这……回阁老,是敬文侯啊。” 【作者有话说】 万走走立场仅代表方迢迢个人立场,不代表作者立场(割席中) 第113章 京城长别 尚颁十年八月十九,辰时三刻,良时吉辰,敬文侯起灵。 魂幡、挽联夹道十余里,一眼看过去,多是某某学生敬挽,白花遍开。 杜得鹿宿醉后身子并不十分爽利,在吉时前念完悼词,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后,手悄悄扶在腰上揉了揉。 “既已礼成,阁老将剩下的事交与我等便是,不必再劳心费神。” 杜得鹿看向来人,正是本应该随行的掌事,却在他这大献殷勤,冷声道:“事死如事生,本阁不敢轻慢,你说呢?” 掌事只消一瞬就起了层冷汗,连连称是,一溜烟小跑去追送葬的队伍了。 杜得鹿最后回首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应府,跨步迈过门槛。 天上小雨细如毛,密密落在人脸上身上,打不透衣衫,只添潮气。 可终究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了,即便这样也还是觉得冷。 苏兰矜摔了盆,捧着灵位走在棺前开道,纷扬的纸钱不断飘飞到他身上。 有一片落在灵位上,被细雨沁湿,他越是去拂,黏得越紧。 应涟总是这样给他找麻烦,他想,即使自己从未惹过。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东走,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出了城门向南而去。 下葬的时候,苏兰矜站在东山的高处,看见长亭外,行人道上赭色一点,愈发远,愈发小。 猜测那大约是应涟的车驾。 棺已落定,他领着众人叩拜,无论如何也叫不出一声父亲。 苏兰矜拜别……舅父。 他在嘈杂一片的哀哭中低声道。 马车里正是倾城为其举哀的应涟,外面的风光大葬半分不曾惊扰到他,他只安静睡着。 闻诤把指尖从他薄薄的眼皮上点过,顺着两颗对称的小痣,巡行至鼻尖,没有血色的唇闭得紧紧的,被指尖反复揉捻后,绽出一团艳色。 似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闻诤的指尖不断在那唇上碾磨,昏睡的人终于耐不住烦扰,很轻微地躲了一下。 那一点动作被淹没在马车的颠簸里,可因为闻诤一瞬不瞬地看着,还是认出了它。 这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他希望下一秒应涟就睁开眼睛,带着清梦被扰的不耐烦斥他:做什么? 可是应涟只是在睡着。 荀克静说,虽则无性命之虞,可是他也许很快会醒,也许……不会再醒,让闻诤有个准备,心急不得。 此刻正在返任的路上,从前来去总匆匆,算来还是第一次不急不慢,更要紧的是,身侧有他朝思暮念的人。 急不得。闻诤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和衣上榻,搂住应涟。 不知道是过去的哪一天,他长到了能把应涟整个装进怀里的身量。可是他今日才发现。 清浅的呼吸在他耳畔,如闻天籁,他听了一会,也迷迷糊糊睡过去。 江南也在下雨,不过这里的雨和北方的不同,一下起来就没完,而且寒气不扑人脸面,只往骨头缝里钻。 每到这换季的时候,应涟在京城尚且要咳上一阵,病上两场。何况到了气候全然不同的地方。 应涟现在又口不能言,真有点什么事都不能第一时间发现。 因为闻诤对这事很紧张。 方迢迢和灵雨都觉得他太草木皆兵,一进了江南道的境内,就给应涟加了衣裳,怕捂着他,里三层外三层加的都是单衣。 光是穿脱就要费许多时间。 脸也用幕篱遮住了,生怕见风。 到了官署门口就更夸张,马车停在侧门,闻诤把里三层外三层的应涟用薄被整个包了起来,就那么不假于人地一路抱了进去。 “姐,你觉不觉得这小子有点怪怪的?” 绵祝有隐约的猜想,并不十分确定,但她不想跟灵雨讨论这种危险的话题,催促道:“人送到了你便走吧,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处置。” “你就急着撵我!”灵雨完全看透,把绵祝扯到一边,“给我点好处我就走。” 绵祝无奈,把新绣的帕子拿出来给她。 “走了姐!下次回来我要吃鲍鱼煨鸡、酥炸茵陈蒿和……哎呦!” 灵雨被绵祝撵了出去。 隔着门板,她听见绵祝说:“知道了。” 官署的后院很大,亭台楼阁俱全,只是上次清剿贪墨过后,大家再不敢明面上铺张浪费,因此许多地方都荒置了。 那些需要养护的奇珍异草,需要定期修缮的雕梁画栋,逾制的用度陈设,一并没了。 闻诤搬进来后,把空地都改成了菜园子,倒是不荒僻了,观来颇有野趣。 “进。” 绵祝得了允准,端着铜盆进来,投了热手巾要给应涟擦脸,却被闻诤接过去。 “姐姐一路劳顿,我来就好。他同我住一间,照顾起来也方便。” 绵祝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无事可忙的情况,一时间手头颇为寂寥,只好坐在一边看他忙活。 她看闻诤点起炉烟熏衣裳,把熟睡的人腰下垫了两个软枕扶起来喂水、擦手擦脸,简直找不出一丝不妥帖,没有一处可以搭把手。 蓦地她又想起灵雨的话:你觉不觉得那小子怪怪的? “既没什么事用得上,我便先回了。” “正是这个理,院里有两个洒扫的小丫头,我一向是不用的,姐姐挑一个留下端端茶水什么的。” 绵祝准备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看看应涟有没有转机,因此就应承了他的好意,在两个小丫头里选了脸圆爱笑的那一个。 那小丫头果然是很健谈的,带着她逛了一圈,又给她张罗饭吃,烧水给她洗浴。 从前在府里,绵祝的丫头在身边跟得久,极会看眼色,若是她在,早就服侍绵祝歇下了。 这圆脸的小姑娘却不然,手脚麻利忙活着,嘴巴也不闲着。 “姑娘叫我翠波波就好啦!院里那个叫唐珍珠。” 绵祝在氤氲的温水里快要睡过去,闻言一笑:“你们的名字倒是别致。” 其实她觉得翠波就很好听,翠波波听起来倒不像中原人的名字了。 “是呀,我和珍珠原来是查百道查大人府中的,名字也是大人所赠,后来大人被贬,没法子带着我们,便给几个大人分了分。” 在小丫头喋喋不休的讲述中,绵祝终于头一点一点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到何夕,突然听到有人说:“侯爷醒了!” 第114章 醒了 应涟醒在一个清晨。 这是他一向起床梳洗的时间,不过今日不知怎的,似乎睡了太久,醒来之后头昏昏沉沉的。 “绵祝——”他觉得自己的时候声音有些异样,但也没放在心上,一心想早些收拾完了去读书。 谁承想来的人却不是绵祝。 下一瞬,即便应涟后来再回忆起来,仍感到不知名的悸动,很难说是因为害怕或者惊惧,或是什么别的缘故。 因为他的话音刚落,有一男子倒提着剑闯了进来,一股无形的冲劲将窗扉都震了震。 他打量那青年男子,身形挺拔修长,结实的肩背线条在腰处收束得紧窄,看来是常年习武之人。 而样貌是他全然陌生的,尽管长得不错,冶容如玉,明光湛湛。 可是他真的……不认识啊。 那男子本来提剑的手一直抖,听他问了句:“你是谁?” 一个箭步迈过来,捏着他的肩膀反问:“你不记得我了?” 他的肩膀有点痛,而且他有预感,如果自己说不记得了,后果将会非常严重。眼前这个人将会哭出来,哄不好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