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彼黍离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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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彼黍离离(三) “月如水呦~~照我心哦~~” 李十五哼着小曲儿推开了门, 便见屋子里一片黑暗。 “怎么就睡了?”李十五嘟囔道,“今天这么早?” “……今日观礼都累了,你也早些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秋随荆低着头自李十五身边错身而过, “不是想见倏山仙吗, 那便从明日按时起床开始努力。” 李十五“哦”了一声, 又问:“这个点你出去做什么?” “看书。” “还看!” “我也想见倏山仙。”秋随荆冲他笑了笑,“你得多努力了。” 李十五瘪瘪嘴,盖上被子后还瞪着眼琢磨了两招推酒门的剑法。他离家出走前学到了第三式推杯,还没学明白师父就让他去问恩堂闭关,现在努力回忆着, 还没想起来最后那下到底是并步还是交叉步, 便已经酣眠。 晚间风起, 中青城三面环山,倒是冷得比别处慢一些。秋随荆以二指代剑, 将整套的推酒剑法过了一遍, 又将心经的上半本全部看完了。 待合上书页时, 已能隐隐听见鸟叫,远山间的黑沉的天幕已染成了黛蓝。 方才活动过后的气息还未顺畅, 秋随荆一把扯下了束发的发带,微湿的长发散逸,口中飘出的白雾如一串串的雪团。 哪怕连着两夜他都没怎么休息, 他并未觉得疲累。秋随荆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条筋络都无比通畅, 流转的灵力纯粹而充盈,他支配着自己的身体,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 每一丝灵力都受他调配,这是淬体的结果,亦是成瓣境初窥天人之态的结果。 一切都来到了他最好的时候,十年,二十年,努力浇灌出的名为天赋的种子已然破土,哪怕他用着普普通通的无名剑,修的是榜上无名的推酒剑法,秋随荆也能感到自己与旁人之间已有难以逾越的天堑。 如若修仙大道便不过是这灵力的叠加该多好。 秋随荆攥紧了剑,半晌又松开,放回了剑鞘里。 他伸手把干了的头发重新竖起来,接着狠狠地拍了拍脸,自屋顶跳了下去,把窗猛地一开,对立马喊道:“该起了!” 李十五转了个身,没搭理;那边春悯慢悠悠地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眼皮折了三折,像是在思索自己身在何处,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把被子抱在身上,对秋随荆道:“师兄行行好,容我再睡一会儿……” 说着又要倒下去,那边秋随荆已经翻窗进来,走到春悯身边,拉着他的手往外拽:“快起!” 春悯指着旁边那个:“先叫大师兄,他起得晚动作慢,我收拾得快。” “都得起!” 两人争夺着被子,春悯眼睛没打开,伸手把秋随荆连着被子一抱倒回床上。 春悯冷得要命,被子和人都往他怀里揣,秋随荆的脑袋被他按进颈窝,他还低头闻了闻,迷迷糊糊道:“去哪儿晒太阳了,那么香?” 淬体后的人身上总会有股像是被日头晒过的棉被的气味,这味道闻得春悯更困了。秋随荆被春悯闻得耳朵发烫:“干什么,我还穿着外衣,脏死了,快松手!” “不脏。”春悯还安慰起来,“一起睡会儿……” “春悯!” 这听着像是真生气了。 春悯松开手,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揉了揉眼,掀了旁边李十五的被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麻溜点快起!” 李十五惨叫一声,也醒了。 这个点哪来的太阳,但隽夭门的客房周遭已经开始零星点起了灯。屈服于陆不苦的几人都住在这一片,前屋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有了脚步声,李十五听着那声音,一时以为自己还在中青城外的秦家山里。 第一日的课训所有人都按时到了。 李十五原先还有些激动,可抬眼一看发现人全都还是那些人,立时又觉得有些扫兴起来。 “无非又是听听课,练练剑。”李十五嘟囔道,“这儿还没秦家山瞧着好玩儿呢。” 这是他接下来三年都时时回想起的一句话。 剑试的场地如今用作了演武场,他们三十人睡眼惺忪地站在场地中。春悯和李十五两人靠着睡,陆不尽甚至还在陆不苦的背上没下来,这会儿正是他们以前在秦家山时早读的时候,那会儿就爱睡的人这会儿也醒不来,有一个算一个的东倒西歪。 “咱这位置好。”春悯小声道,“站齐居贤后头了。” 齐居贤是少有的几个站得板正的,哪怕他前面是站得笔直又生得高大的成大器,他还是站如松柏,把后头几个东倒西歪的遮了不少。听到后头有人念他,转头极其鄙夷地看了看他们,哼了一声,又扭头回去,像是多看一眼身后这好几滩扶不起的烂泥都会污了他的眼。 “姐,我好困。”陆不尽扒拉着她姐姐的斗篷,死都不肯从陆不苦背上下去,迷迷糊糊道,“这里好冷哦。” 陆不尽平日里上蹿下跳地作孽时,陆不苦抽她抽得挺快,这样撒起娇来,她反倒没办法了,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瞅着他们的老师还没来,便任由陆不尽在她背后扒拉着,又把她斗篷的帽子给掀起来盖好,悄声细语道:“一会儿老师来了就立马下去,说好了吗?” 陆不尽勾勾她的小拇指,已经快睡着了:“说好了。” 这一幕叫春悯看见,福至心灵,戳了戳旁边的秋随荆道:“您也帮我放会儿哨,来人了赶紧喊我。” 秋随荆斜眼:“要不要我顺便背你们俩,老师来了再放下来?” 李十五眼睛都亮了:“你真好。” “不好。”秋随荆说,“你们若是被抓了不许说是推酒门的人。” 一群人又散漫又乱哄哄地窝在一处,从远处看来乱得像市集。他们就这样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已大亮,负责他们的老师才姗姗来迟。 远远看见一个黑点,众人就纷纷停了话茬,把周围昏昏欲睡的悉数摇醒了。待那人走近,春悯才瞧见,那是个瘸了腿的中年男子,拄着拐杖,缓慢且一瘸一拐地从盘愚殿下的台阶走过来。 那人穿得一身粗布衣,不算邋遢,但属实简陋,头发披散着,又油又长的都打褛了,右腿膝盖以下空无一物,空裤管在膝盖处打了个结,随着他一步步下阶梯而晃荡着。 那根拐杖也瞧着破烂,就是根摇摇欲坠的朽木,发出了有些刺耳的吱呀声,整个人都似乎随时要摔下来了。 一时间众人都以为自己弄错了,这男人必不会是来教导他们的老师,便又嘻嘻哈哈了起来。 春悯吸了吸鼻子,从人堆里走了出去。 李十五略慢了一步,却也跟着要走,秋随荆伸手拉住李十五,以为他要找地儿休息,立时道:“做什么?” 李十五伸手指了指春悯。 秋随荆看过去,便见春悯凑到了那瘸子身旁,开口说了两句话。 那瘸子扭头看他,半晌摇了摇头。 春悯便耸了耸肩,又悄没声地回来了。 秋随荆问:“你去做什么?” “哦,问问那人要不要帮把手。”春悯打着哈欠,“他说不用。” 李十五皱眉道:“他一个人行吗?一会儿摔下来怎么办?” “人活一口气,问也问过了,您难道还强架着他下来?”春悯摆摆手,“行了,咱们接着睡。” 说着又歪头倒向秋随荆的肩膀。 其实在冷风里站这么久,春悯的困意也没剩多少了,歪这个头也就是闹着秋随荆玩,谁知倒下去了,秋随荆竟然不推他,仍由他靠着。 他掀起一边眼皮儿偷看,秋随荆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地面,那长而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只在花儿上就要起飞的蝴蝶。 “怎么,您也困了?”春悯直起腰来,“让您大晚上不睡呢,来,我借您靠会儿。” 秋随荆抬起眼,嘴唇抿了抿,须臾道:“……你刚才就是去问那人要不要帮忙的?” “是,但人家不需要,还盯着我看了两眼,眼神怪瘆人的……”春悯打量着秋随荆的神色,忽然明白过来了。 明白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相视了一阵,秋随荆先别开眼,忽然低头靠在了他肩上。 “……我方才见到那人,心里只想了一件事。”秋随荆小声道,“这人不是老师。” 不是老师,也便于己无关,于是没再多看。 既没有想过那人下来有不方便,也没动过上前搀扶的念头。 他没做什么坏事,可总有人做得比他更好,更像个君子。 “其实我跟李十五也就纯纯多事儿,人没这需求……” “他有没有需求是他的事,我有没有想过去搭把手是我的事。”秋随荆抬起了头,用拳头撞了撞春悯的前胸,笑道,“下次我定要比你想得周全。” 春悯见秋随荆笑了,心里偷摸松了口气,捂着胸口倒退几步,造作道:“您在这儿把我解决了,确实不战而胜。” 秋随荆又空手挽剑花,踏步前刺,春悯倒地,又被地板凉得“噌”一下跳起来,正要说话,却发现周围忽然静了下来。 一道阴影自他身后投射到了地上。 春悯回过头,半晌道:“您这是……” 方才那瘸子,不知何时悄没声地站在了他们一堆人的正中,立在春悯身后。 “巧来大师让我来带你们,从你们之中选出三年后侍奉倏山仙的人物。”那瘸子的乱发下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你一个轻芽境都没有的废物是怎么混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