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天倾西北(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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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天倾西北(九) 时至今日, 珠玉还能想起李十五离别时的神态,动作,乃至于月光在那头黑发上缓缓流动的轨迹, 瞳孔里泛着的淡蓝色的水光。 只有那句最后的遗言变得模糊不清, 伴着风声, 伴着不远处的叫杀声, 伴着秋随荆的厉喝,河水湍急,朦胧了李十五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可朦胧本身并未叫记忆褪色,越是暧昧不明,越会时时想起, 企图描摹出那句话的原貌。 珠玉想, 那句话是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自己了, 无论是性命还是希望,全部加诸自己, 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因为造成那困境的正是秋随荆, 李十五只是在那是做出了无可奈何的,唯一的选择。 像个英雄那样。 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他人, 然后英勇地死去。 这是李十五自小隐秘的梦想。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珠玉望着李四的眼睛,“你满足了吗?” 李四一时竟忘记了疼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充斥着他的脑海。 起初是如天雷一般的碎片, 自辽苍, 到秦家山,到中青, 到虚邙河,点连成线, 似一条洄游的航线,鱼群想要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这一路水流湍急,波澜壮阔,已经很近了,却又在向着辽苍而去的方向间断,到底离了群,在深水之中迷航。 最后定格的是一轮洁白的明月。 那明月没能照亮回家的方向。 “哼。”脑海里一道声音踏过那乱七八糟的记忆冲了过来,“在人间浮沉了两辈子,怪不得一身人的臭味儿。” 虚真其实也被雷劈得哆嗦,方才那慷慨劲儿过了,这会儿也有点受不住。同李四那般鬼哭狼嚎是不可能的,便说着许多刻薄话来转移注意:“连着两辈子投成人胎可不多见。芒变成现在这样比人还人的怪样子,也是她的魂锚定了人胎所致,你可别同她一样,到时候面子里子都给丢尽了。” 李四正被那滚滚而来的记忆冲刷得不知所措,只觉得旁边这人聒噪非常,顺口回击道:“那怎么不见你变得像生山仙那样有人情味?” “什么叫人情味?真把自己当人了那才叫无可救药。我既然一时吞不下你,也不知这等情况要持续多久,你且将规矩听明白了,日后无召不得出来,无召不得言语,不得——” “师弟。”李四开口,全然没有顾及忽山仙,占着那壳子,泪眼汪汪地看着珠玉,又唤了一声,“随荆啊。” 珠玉忽而垂首,开扇挡在了面前。 雪变小了一些。春悯在不远处蹲着,依石头怪的意思把它们叠了起来,又依次把草妖,兔子精,依附了颗头颅的小鬼摆放上去,用雪将它们盖住,弄出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来。 雪人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地四处巡逻,春悯在原地瞅着笑,余光又瞥见了珠玉和李四,笑得更深了些。 “……叫我作甚?”珠玉的声音在扇面后传来,带着鼻音,有些发闷,“你两辈子都舍身取义,彪炳千秋,是独一份的功绩,我哪里敢同你攀关系?” 他说的什么,李四估计也没太明白,甚至都没太听懂这里头的阴阳怪气,只是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进了珠玉的怀里。 他动得突然,脸直挺挺地撞在了珠玉的扇子上,惊得扇子里的祟物连忙藏了起来,他倒是没觉得疼,毕竟再没有比他现在所感受到的疼痛更深的了,伸出的双手紧紧地箍住了珠玉的背,才安静些许的嗓子立时又开始放声大哭。 雪人被他吓了一跳,立时解体,兔子精最是胆小,四腿一蹬也扑进了春悯的怀里。春悯伸手接着它,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身上柔软的绒毛,安抚着它受惊的情绪。 珠玉的扇子被李四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给玷污了,他冰雕样的立在那里许久,终于闷声叹了口气,把扇子弃到一旁,伸手搂住了李四,在他的背后轻轻地拍了拍。 “……没有下次了。”珠玉认命般叹道,“我再原谅你这一回。” 李十五是生来的少爷命。 谁都合该宠他爱他。 便是犯了再大的错,瘪瘪嘴也会叫人心软,至少总能叫秋随荆心软。 屡试不爽。 // 李四在嚎啕大哭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力竭昏厥。那不可一世的虚真竟是待他晕了过去后,才夺回了这副躯体的控制,于他简直是奇耻大辱,比天道的反噬还要令他更难以忍受。 “唉,别计较这么多,您不也一口一个半身地叫吗。”春悯不知是在打圆场还是在煽风点火,“就当是货真价实的半身,您二位双剑合璧,焉有一合之敌?” 虚真捶桌:“跟此等傻冒共居一室,我不出三日便要被气死了!” 几只花精端着茶水走了过来。 茶碗里沉着黑得发紫的茶叶,隔着十几步春悯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立马严阵以待,表情肃穆。一旁的虚真是头一回见到酸叶茶,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什么东西?都馊成这样了还端上来?” 春悯说:“这叫发酵。” 珠玉端起来嗅了嗅,扬起脸道:“爱喝不喝。” 虚真自然不喝,春悯抿了抿唇,端起一碗来咕嘟了两口,跟被劈了样的抽搐两下,面上还是要跟珠玉站一道儿,对虚真鄙夷道:“没品。” 花精也齐齐朝着虚真露出鄙夷的神色,晃荡着腰间的花瓣走了。 虚真:“……” 他这一天受的屈辱,怕是比他自鸿蒙太初之时到昨天为止受的还要多! “行了,聊聊正事吧。”春悯道,“您不是心心念念要杀了谢晏吗?如今李四这样,也不能再死一次了,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再没人拦了,要不现在就把人找到,先一刀了解了痛快?” 珠玉将茶碗放在翘起的膝头,小腿晃悠着,那茶碗竟还稳如磐石,里头的茶水连意思涟漪都没有:“他在我手上,要除他不费事。” “在你手上?”虚真瞪圆了眼,“是你劫走了姓谢的!” “我同他的仇怨比你早得多,先来后到,你要寻他麻烦还得排队。” 虚真气得捂住了胸口,哆嗦着骂:“竖子!” 他嘴上还在咧咧,人却不傻,且不论眼下他以一敌二毫无胜算,光那天道的反噬他都还吃不住,便是心中再愤恨也不能一怒冲冠暴起而战。 “不若现在就动手。”春悯道,“以免夜长梦多。” 珠玉仰了仰头:“可以。不过现在朱云骑应该已经发现谢晏和忽山仙失踪,也发现了他们打斗的痕迹了,眼下白玉京内大概已经戒严,我们要上去怕是有风险。我让谢庄将人压下来,在我们的地盘处置了他。” 春悯:“不能让擎关圣者直接动手完事了吗?” “不成。”珠玉同虚真异口同声。 虚真横眉:“我誓亲手杀其以解心头之恨!” 珠玉垂眼:“哪儿能就这样便宜了他?” 春悯:“……谢晏还真挺讨人厌的。” “况且谢庄下不了这个手。”珠玉似是为了将自己与那瞧着就不太聪明的忽山仙区别开来,补充道,“他毕竟是谢晏的同族,又是自小听着谢晏的故事长大,以至于蠢得敢闯进鬼蜮来当面诘问于我,哪怕知晓了谢晏的所作所为,也难以做到断情绝义。” “不过要速战速决倒是不错。”珠玉道,“谢晏之于谢庄这等年轻热血的少年人,简直同勾人摄魄的妖精没什么区别,让他们在一起待久了我也不放心。” “那让谢庄带着人来鬼蜮?” “我本是这么打算的。可方才在门口撞见了泉音和婆娑,倒叫我想起,要进鬼蜮必经零落河,婆娑虽然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鬼主,又先天有缺,哪怕修为已至画皮臻境,人智依旧半开不开,日日沉在河底下,连水面都很少浮出来,可如今泉音在她身边,上回这两人凑在一处时灭了整个东纶,眼下也不得不防。” 春悯一愣:“灭东纶还有婆娑的事?” 一旁的虚真冷不丁道:“以泉音的能力,哪里炼得出那么大量的蛊?” 珠玉侧目:“忽山仙瞧着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倒是对泉音了解不少。” “她是芒的侍神童子,又为了替芒报仇闹了个大动静,何等大快人心,我自然了解。”虚真嗤笑,“我还认得你,秋随荆是吧,怎得改名了?” “呀,有劳贵人抬爱挂念。”珠玉阴阳怪气道,“在下生前不过无名小卒,秋随荆这贱名竟也——” 只听一声雷动,一道天雷笔直打在了他们头顶的封阵之上!那已然千疮百孔的封阵终于被稻草压死,碎成一片黑雾散去,屋子“哼哧”了一声,极其萎靡地又往土里钻了三寸。 三人一时无话。 现在珠玉知道虚真如何知晓自己的本名的了。 虚真皱眉:“这三字是同春悯的仙牌放在一处的,是你能胡乱造次的吗?” “您嘴上把好门儿了!”春悯心有戚戚,“真劈下来不是闹着玩儿的!这天雷劈神仙都能劈个八成熟,落您身上都该焦了!” “……谦辞而已。”珠玉膝上的茶碗险些被震掉,他伸手把碗放回去,面上却笑了开来,“左右这鬼蜮里不算安全,我们还是当寻个人界的地儿同谢庄交接,二位出个主意,我们该去哪儿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