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漫长旅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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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漫长旅行(三) 别问了。 珠玉缓缓站起身, 用扇头敲击着掌心,视线一点点地飘远。 “不是说了吗?”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 “就算是骗我也没关系。” “何必要说真话?” 云层踅着圈子, 叫卷曲的风推来又拉去, 海面彻底地显露出来, 渊黑的水体诱惑着人沉入其中。 可哪里来的风? 这是连时间都凝结的天地。 珠玉偏过头,长发堪堪逶迤落地,海面潋滟的水光映在他的袍子上,却不像水波,反倒像晶石反射的光, 很尖锐, 似冰凌一样绣在那袍角上, 自袍袖里掀起的风猎猎不休,那冰凌却一动不动, 同此间的一切没有分别。 只有珠玉的周身是鲜活流动的。 似一笔狂草的书画, 墨迹未干, 水痕尚新,他抬起头, 两点红目在墨迹上跃动。 “你要救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 “为了救人,由我囊尽天下祟物是必要的。” “是。” “我若不愿呢?” 春悯说:“你不会。” 珠玉忽而朗笑, 平举手中折扇, 那折扇化为一柄玄黑长剑,不长不短, 不宽不窄,是最寻常的弟子剑的样式:“此间没有过去, 没有将来,独你我二人。你用时岁术,我赢不了你,但你哪怕用了时岁术,也永远杀不了我。” 春悯不知他何意,却还是点点头,珠玉已然不朽。 “那便在这里打一场吧,我不用煞气,你不用时岁术。”珠玉许久不曾用剑,连握法似乎都有些许生疏,“但凭这把剑,你我一决高下。” “若你赢,我便当自己是个聋子,今日什么也没有听见,你日后不要提,我也不会再问,你我便这般装聋作哑浑浑噩噩地过下去。”珠玉将那黑剑掉转方向,用剑尖挑起春悯的下巴,狎昵地贴着剑身吹了口气,见春悯八方不动的脸上碎发轻飘,“若我赢了,我便毁了这一切,先杀李四再斩秦生,叫你前功尽弃,苍茫海水天上来,淹了这人间九州七十二城,你我便是这鸿蒙之处迄今独一份罪业的恶人,在这人间地狱背着万万人命的恶果求死不能!” “九郎。”他痴痴地笑,“我入地府三百年,你该来殉我了。” 回应他的仍旧是那句话。 “你不会的。” 寒芒乍现,黑剑已随宽袖震出,一道弧光劈过,春悯仰首避让,反握平安背身接住!两剑相撞,荡出的剑气霎时拂去这满目的云层! 水下的巨兽通体雪白,在那黑渊里显露身形,如一座沉没的冰岛,光是巍峨便显出其可怖来,而这不过是苍茫海中平平无奇的一尾游鱼,水之深,之广,足以葬没整个人间。 兵刃相撞的花火在水上迸裂。 珠玉的打法凶,不是当年的剑法。当年的剑法他已百来年不曾用过,那剑叫他想起曾经,想起为人的过去,于是不愿提剑,以免玷污了在记忆中越发无暇的过往。 春悯没有打法,他的剑术一直不怎么样,他在学好剑法之前先学会了怎么杀人。 那生疏,稚嫩,毫无章法的刀光剑影,仿佛两个刚拿到了桃木剑对练的小弟子,你劈来,我拨去,剑鸣喑哑,发出令人不快的噪音,落在水面上的阴影似乱枝摇晃。 珠玉的剑穿过春悯的肋下,欠身,在一瞬撞开了春悯提剑的手;春悯的另一只手猛地推来,传进他密布的发,擒住他另一侧的肩头,剑身在一瞬映出了二人的目光——再下一刻,春悯骤然屈肘发力,顶飞了珠玉手中的剑,珠玉张口狠咬春悯的手腕,在他吃痛的刹那旋身踢飞了春悯的平安! 双剑齐齐飞出,珠玉没有犹疑,近在咫尺地扬起一拳朝春悯冲去,正中面门! 春悯捂着脸向后倒去,珠玉乘胜追击,那春悯却忽然撒开手,拽住了珠玉的头发胁他一并倒在了地上!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仍旧拳打脚踢。 不一会儿,珠玉的小臂压在春悯的颈上,屈膝顶住其丹田,胜负见分。 二人粗喘着气,一片狼藉。 “这么多年。”珠玉寒声道,“你不仅剑法没有进步,连身法都还是这般差劲。” 春悯被他压着脖子,喘息道:“是不比您,连剑法都退步了。” 颈上的气力霎时又重三分。 “是我赢了。”珠玉说,“都去死吧。” 春悯仰首,依旧笃定:“你不会的。” 这话再次激怒了珠玉,只见他发散似蛛网,手略一握,黑剑再次化作扇形落在他手中。 “你凭什么说不会。”珠玉厉声道,“你又知道我什么!” 春悯像是看不见落在他眉心的悲画扇,喘息道:“我当然知道,我追在您身后的时日比您活着的时日还要更长。” “你视我如草芥!”悲画扇里伸出尖刺,“你由着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珠玉被春悯抓乱的头发似蓬草,混着泣声的尖叫里似有孩啼的哭嚎:“你弃我不顾!” 春悯骤然拧眉,黑渊里的墨色在刹那间淬进他的眉眼里。 “分明是你。”他抓住了珠玉的肩头,猛地旋身,将珠玉按了下去,厉声道,“是你弃我而去!” 珠玉一愣。 随着这声暴喝落下,周遭的景象再变。 一豆烛火熄灭,方才还光彩夺目的珠帘也失了色泽,似摇晃的绳结自房梁的缝隙间落下,平添一丝叫人不安的诡谲。 珠玉转头,瞥见一双灰扑扑的靴子,自他面前走过。 “弟子秋随荆。”靴子的主人道,“拜见倏山仙。” 这是在盘愚殿! 身上的牵制松了,珠玉坐起了身来。 这正是城中遇袭那日的比武之后,秋随荆来到盘愚殿,拜见倏山仙,那倏山仙是春悯的肉身,和日后那春悯的魂魄,拒绝点化他为侍童。 只是如今,那御台上空无一人。 秋随荆大胆地靠近,却见御台的团蒲上放着一张木制的令牌。 “拿着这令牌。”旁边忽然有人声响起,竟是一个悬吊在房梁上的机偶开口道,“去白玉京。” 秋随荆也被吓了一跳,但少年老成,稳住了心神道:“敢问倏山仙现在——” “不要问别的,拿着这令牌,立时随我赴白玉京。”那机偶自行割断了吊着自己的绳子,落在地上,朝着秋随荆爬来,“在倏山仙去见你之前,绝不可私自下凡。” 那机偶粗制滥造,外形看起来人不人猴不猴的,偏偏言行举止与人没什么两样,俨然是虚真的手笔。 秋随荆一愣:“我尚未——尚未准备好——” “来不及了。”那机偶抓着秋随荆裤脚,“现在就走。” 下一刻,眼前一黑又一亮。珠玉抬眼,便见面前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山脚连着一条大道,大道两边整整齐齐地种着银杏树。 “在倏山仙来之前,你哪里也别去。”那机偶说,“便是不想飞升,也待那时同倏山仙说。” 秋随荆站在大道中,尚且晕晕乎乎,不晓得这是何方仙术能这样自人间直抵白玉京,心里还来不及兴奋或害怕,只是一片愕然。 机偶交代完便摇摇晃晃爬走了。 爬了一半,又转头叮嘱道:“若你敢下凡,你就死定了。” “哪里也别去。” 说罢,东拼西凑的外壳好像也撑不住了,机偶的壳裂了开来,整个散架,只剩画有符文的那一小块碎片还在渐渐越滚越远。 秋随荆呆愣在原地,只觉得荒唐。 这便是他向往了这许多年的白玉京? 他四下看看,除却那层层叠叠的云海,似乎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这里真是白玉京吗?”秋随荆不禁喃喃道,“也太草率了吧。” 面前便是一座山,再转着看看,发现有三座,其中两座有禁制金光,另外一座看起来能上去。 秋随荆不敢擅动,在原地蹲守了许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累了,站起身来抖了抖手脚,决心四下转转。 “过了这么久也不见太阳西沉,这里应当是白玉京不错。”秋随荆自言自语,“可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 不仅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安静得可怕。 那座唯一可以上去的山,门口攀着条蛇。秋随荆谨慎地凑过去看,却发现那蛇原来是条死蛇,没了头,只剩尸体还紧紧地裹着那根石柱,看起来很是诡异。 那座山荒草丛生,一片死寂。 秋随荆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拾阶而上。 珠玉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山顶空无一人,只有一颗枯死的桃树,和一座神居。秋随荆不知这是哪位神官的神居,在外头喊了好几声也不见人应,再看着这外头一片荒芜,想来是废弃了的神居,他壮着胆子走进去,却发现里面倒是干净整洁,摆着些家具的物什,看起来是有人住的。 他连忙要退出来,却忽然瞥见了地上一片亮晶晶的东西。 矮下身拾起,却见是一片白色的鳞片,触感冰凉,坚硬,纯白而带着银光,叫他立马便想起了在秦家后山看到的蛇蜕。 “这里莫不是生山仙的神居?” 但是生山仙人呢? 秋随荆小心翼翼地将蛇鳞放了回去,退出了屋子。 “也不知道下面怎么样了。”秋随荆在山间漫无目的地闲逛,“我忽然不见,那两人会不会着急?” 再转了一圈,他在那荒芜的山间看见了一眼泉水。 泉水清澈见底,灵气氤氲,他捧了水浇在面上,顿觉浑身清爽,便跪在泉边,埋首进去—— 硝烟四起。 秋随荆猝然抬头,脸上还沾着水,看起来有几分迷茫,随即又立刻埋首入水中! 他在水中睁开眼,看见祟群如蚁群将城门团团围住,浓郁的煞气同黑烟滚滚直上,血迹喷洒在街头巷尾的每一处,人群的哭嚎声淹没在妖兽的咆哮间,时而闪过的剑光似流火一闪而过,再无后文。 这是中青! 他再度抬起头,根本无暇分辨真假,提着剑便要跳入泉中! “我不是说了吗!”那古怪的机偶声在他身后猛地响起,“哪里都别去!” 秋随荆转过头,咬牙道:“仙君,这是——” “人间已经完蛋了。”那只剩个碎片的机偶道,“你下去也是送死,在这里等着,待调时料理好了手上的事,便来点你成仙。” “谢过仙君好意,还请代我向倏山仙致歉,我不做点化仙了。”秋随荆不再多说,径直往泉中跳。 才碰到泉眼,眼前一晃,他却又落回了地上! 秋随荆一愣,蹙眉看向那机偶:这便是传闻中的方位术吗。 那他就是—— “你听不听得懂人话!”那机偶烦躁了起来,“找死啊!” “我已说清楚了,你下去谁也救不了,白搭一条性命。调时要救你,你便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少去找死,你要是担心……担心那个谁,春——春什么,还有李三还是李四,他们不会死的,调时会把他们一并点上来,你偷着乐就行了。” 机偶啐了声,见秋随荆消停了,才悻悻道:“让我救一个凡人,真晦气。” 秋随荆跌坐在泉边,轻声问道:“下界……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人太多了,打理一番罢了。” 秋随荆回首,平静地注视着水面:“这样。” “啧,这玩意儿要碎了。”机偶嘟囔道,“你听明白了就在这里等着,小心别掉下去,你那俩朋友一会儿就上来找你了。” 说罢又听“咔哒”一声。 粗制滥造的最后一块碎片也裂了开来,这木头受不住连着几次的方位术的灵力,卡崩一下便烂了。 枯草荒败的山间,只剩那水流静静流淌。 秋随荆握紧了剑,站起身来,最后确认了一眼机偶已碎,随即纵身跳进了泉水之中。 水声四起,撞碎了这一池虚影。 亦如那只灰色的小耗子跳进那间院落一般。 珠玉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春悯身上。 他回头,春悯捂着被他撞疼的下巴,蹲下了身,疼得打抖。 “您瞧。”他抽着冷气,捂着下巴,抬头对珠玉道,“没有生路。”” “无论多少次,您都会跳下去,无论怎么抉择,都不会袖手旁观。人说天道与人同在,那您同天道又有何分别?” “所谓无情道,无我无他,无内无外,一为全,全为一,我道心不坏。” “您与苍生同在。” “至死方休。” “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