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不谈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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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不谈私事 顾闲孤身来到京师的时候,许多回忆随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逐渐复苏,两个“顾闲”在脑海里来回拉扯。 他时而觉得这个时代离自己很远,时而又觉得那个时代离自己很远。 仿佛自己只是个行走在时光缝隙之中的过客。 无论是张居正还是王世贞,亦或者京师更多的达官贵人,对他而言都像是隔着遥远时空的陌生人。 所以那时候的顾闲是肆无忌惮的,不管别人脸色如何,他都能乐呵呵地我行我素。 任你是天王老子,与我顾闲又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并不属于这里。 可成婚当日看着应邀而来的满堂宾客,看着远道而来为他操持婚事的至亲,看着不远千里前来为他热场的朋友,以及即将要与自己结为夫妻的师妹……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同样有赋予他生命的父母,悉心护佑他长大的兄嫂,指引他该往什么方向走的师长,心意相通的爱人,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不能只享受所有人对自己的好,却仍在心里想“我不属于这里”。 他与这个时代同样血脉相连。 顾闲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重回翰林院,见了申时行等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朗笑打招呼,瞧着与成婚前没什么两样。 王锡爵也没与他客气,给他塞了一堆资料让他整理。 《实录》篇幅有限,什么该详、什么该略,都得悉心安排,这么多原始材料看得人头都大了。 既然顾闲想要高效修完《实录》,那就从他自己做起吧! 顾闲嘀咕:“我怎么觉得你整天在针对我!” 王锡爵笑呵呵地说道:“我怎么会针对你?自从我女儿去了趟你家,就与你师妹玩得特别好,两个人三天两头相互写信,连我们当父母的都不给看。” 王锡爵与妻子朱氏是少年夫妻,朱氏比他还年长一岁,他对朱氏十分爱重。 近来朱氏跟他说,女儿王桂交上朋友了,写的信都不给她看,还时不时捧着些杂书在看。 当家长的就是这样,女儿没朋友觉得她太孤僻,不合群,不讨喜,想带她出去多交些朋友;女儿交上了朋友吧,又怕她跟着外头的人学坏了。 还是在弄清楚女儿是在跟王宜玉通信后,朱氏才放下心来,只酸溜溜地和王锡爵说了此事。 女儿养到这么大,都没跟父母以及自家姐妹说过这么多话。 王锡爵得了妻子的埋怨,便时不时在王世贞面前拱拱火。 只可惜王世贞这人是好面子的,哪怕关起门来整天生气要揍学生,在人前还是整日装出自己有个出色徒弟的模样。 既然王世贞不上,就只能他自己上了! 王锡爵慢悠悠地说道:“给你多安排点工作是为了锻炼年轻人的能力,能算是针对吗?何况你告假两天,回来多干点活本就是应该的!” 顾闲听了心道自己的感觉果然没错,他哼了一声,抱着那堆资料埋首案牍去。 这才刚忙了半个时辰,礼部那边又来人了,催他交新讲章。 新的一个月又开始了,你备好课了吗? 顾闲:? 休假就是休假,谁会把工作带回家! 顾闲看了看自己面前堆满的档案,赫然发现自己还真是在家才有空写这玩意。 可恶! 当天下衙回到家吃饱饭,顾闲就开始奋笔疾书,刷刷刷地把接下来一个月的讲章全给写了。 王宜玉见他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写,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只见他在上头选择接下来教授的是……《硕鼠》《相鼠》,学有余力还可以来首《山有枢》! 王宜玉:????? 《硕鼠》自不必说,这个可太有名了,骂的是统治者贪敛无度,底下的民众决定“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可恨的硕鼠,我不要你咯! 《相鼠》被提得少些,大抵是士大夫们觉得它骂得过于直白粗俗,只有苏东坡这种家伙时不时来一句“请歌《相鼠》”。 至于直白粗俗到什么程度…… 简单来说就是连着三句骂人“怎么不快点去死(不死何为、不死何俟、胡不遄死)”。 还有那个《山有枢》,讲的也是一个吝啬鬼有好东西藏着不舍得用,等自己死了别人可就来你家享福咯! 有一首算一首,全是在骂人! 王宜玉道:“你什么意思?成完婚就去教太子骂人?” 顾闲警觉。 不好,这个语气有点危险! 顾闲忙哄道:“我这不是一想到要干活就想骂人。要是可以,我巴不得天天在家和你待在一起!” 王宜玉哼道:“油嘴滑舌。”她和顾闲说起了正经话,“你这讲章递上去不会被打回来吗?” 顾闲兴致勃勃地说:“到时候看看谁打回来就知道谁被骂到了。” 上班哪有不发疯的! 骂到一个是一个。 你说你不是硕鼠? 你不是硕鼠你急啥? 我不过是教几首传唱了一千多年的歌谣罢了,还是四书五经里面的正经内容! 要是不打回来更好,可以骂骂本人了。 据说在闯王攻下京师的时候,轻轻松松从皇宫和达官贵人手中弄到了几千万白银,而在此之前崇祯君臣却在朝中相对哭穷,横竖凑不出一百万两。 实际上自从隆庆开海以来,至少有两三亿海外白银流入大明,各个有产阶级上上下下都不缺银子,连崇祯皇帝都还有点小金库。 毕竟按照记载,崇祯皇帝私底下也没亏待过自己。 要知道登基之初他还恢复旧制吃尚膳监的饭,后面还是忍受不了它的难吃,又开始让身边的大太监轮流置办饭菜。 他与皇后每次例行斋戒的时候总嫌弃青菜没有滋味难以下咽,底下的人便要杀一只鹅清洗干净鹅肚子,把青菜塞进去煮至水沸后立刻拿出来,拿清酒把青菜洗一洗,再用麻油之类的下锅炒。 这样做出来的青菜,崇祯皇帝才觉得勉强能下嘴。 吃个青菜尚且如此,没点小金库估计连饭都吃不起了。 皇家和达官贵人们坐拥这么多白银,怎么沦落到让皇帝吊死在歪脖子树的地步? 无非是崇祯末年君臣关系也已经恶劣到毫无信任可言,一开始大臣还是愿意捐钱的,结果崇祯皇帝就怀疑人家贪污。 逻辑很简单:你不贪不腐,哪来这么多钱? 朝臣一看捐钱的下场,得嘞,有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至于国库没钱、边防缺人怎么办?只能再苦一苦百姓,加大征税力度和征兵力度! 这就导致闯王大军当天到达西直门,京师外城当天失陷,后面内城门也被自己人从里面打开了。 看吧,你不仅对百姓不好,你百姓不要你咯。 骂人这种事,就是得当面骂才最快乐。 什么?你说你现在还没有做那些事?你就说你以后会不会做吧。 不做当然最好了。 做了就活该挨骂! 顾闲和王宜玉聊了一会,便又开始在底下掰扯自己是如何深思熟虑过后才选择了这么三首诗。 王宜玉见他写得兴头十足,知晓他又在这件事上找到了乐趣,便也取了本书在旁看了起来。 …… 翌日一早,顾闲就溜达去礼部交讲章。 近来朝中敲定每旬逢三六九日要上朝,余下的日子回各自衙署点卯干活。 礼部尚书潘晟这会儿正在喝现煮的热茶,瞧见顾闲溜达过来了,乐呵呵地道:“我们的顾状元来了。” 他还邀顾闲坐下聊天。 顾闲本来是要找其他人交讲章的,没想到潘晟喊住了自己。他鼻子嗅到了好茶的香味,麻溜坐下跟潘晟讨茶喝。 潘晟笑骂:“一看就知道你是个狗鼻子。”他本就喜欢顾闲这个后辈,也不吝啬分他一杯茶。 顾闲蹭了杯来自潘晟老家那边的云雾茶,兴致盎然地问道:“等您致仕归家,是不是就要跟李白一样游天姥山去了?” 潘晟老家在新昌一带,恰好是天姥山所在地,这茶叶是那边产的,在唐代便很有名了,比如温庭筠曾夸当地的云雾茶“服之生羽翼”。 潘晟听着他语气里的向往,乐道:“怎么?你年纪轻轻就觉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要跟我这糟老头子寻访名山去?” 顾闲想到自己还在要上交到礼部的讲章里作妖,心虚地说道:“还早,还早,您也还早,务必要多干几年,与姐夫他们一起匡扶社稷!” 潘晟跟张居正关系不错,张居正去世时还举荐潘晟入阁,可惜还没赴任就被人给弹劾了。 阁臣位置就这么多,凭什么给你一个闲居在家的? 所谓的清算“张党”,归根到底只是趁机争权夺利罢了。 连“张党”本身也是树倒猢狲散,各找各的靠山去投靠,不回踩张居正一脚都算是有良心的。 潘晟得知任命时正好收到张居正的讣告,当场闭门不出等着别人把自己弹劾掉,也算是免了来回奔波之苦! 是个相当想得开的聪明人。 这讲章要是直接交到潘晟手里,算不算是祸害自己人? 顾闲正在问候自己的良心呢,就听潘晟已经问起他来礼部做什么。 顾闲眼神游移:“也没什么,就是来交个讲章。” 潘晟道:“左右也是要送到我这儿来的,直接给我吧。” 顾闲:“……”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顾闲还是把讲章递给了潘晟。 潘晟很快看到了顾闲写的讲章。 事实上应该称之为《关于选择这三首诗的若干原因及必要性》。 他轻松从那堆灿若锦绣的瞎扯淡里扒拉出了顾闲选的三首诗。 潘晟:????? 好好好,这个九月音乐课的教学主题是教太子骂人是吧? 潘晟笑睨着顾闲,说道:“这是新婚燕尔舍不得离开温柔乡,回来干活怨气大到想骂人?年轻人须得节制,无论什么事都不可贪多。” 顾闲到底刚成婚,脸皮还没厚到跟外人讨论这种事的程度,耳根一下子红了。 无缘无故的,说什么新婚燕尔温柔乡! 都五十几岁的人了,为老不尊! 上班不谈私事知道不! 潘晟哈哈大笑:“行了,你回去吧。等会我就递进内阁,看看我们的张阁老是怎么个想法。” 顾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来祸害一下上司……等等,上司好像全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