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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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梅 “啪嗒、啪嗒。” 雨水溅在落地窗上,厚厚的窗帘垂着,缝隙隐约透出一点傍晚的微光。卧室里昏暗又沉寂。 电话响了好几遍,一只布偶猫闻声碎步跑进来,一跃跳上床,“喵喵。” 被卡车砸得闷哼一声,被子底下的男人才算醒了,伸出一只手接起。 “季炀,你人呢?”电话那头传来喧闹的声音,混着音乐声。 季炀:“睡了。” 对面换了个男声,像是抢过了电话,一连串连珠炮轰过来:“不儿,你的接风宴,大伙都到了,你人不在算怎么回事儿?这才几点你睡得着吗你,起来嗨。” 季炀拎起踩胸口的布偶猫,呼吸顺畅了些,坐起来跟后者无辜的蓝眼睛对视。 掂了掂,“肥了不少,这几年没少吃。” 挂了电话,季炀起床,随便收拾了下,拿了件皮外套,出了门。 几年没回来,淮市变化还挺大。路过淮大,外面一条小吃街都整改了,整齐有序。 上学的时候,宿舍里头王霖舟老是拉着他们几个半夜去撸串,现在熟悉的烧烤店不见了,变成了一家连锁奶茶店。几家眼熟的店也都关了门。 车在酒吧门口停下,里头音乐声震天,季炀打了个哈欠,走进二楼包厢。 里头零零散散坐着十来个人,有男有女,见他进来纷纷打趣。 “呦,季少爷肯赏脸了,荣幸啊。” “几年不见,没什么变化嘛。 ” “嘿,国外待的怎么样?” 季炀懒懒应答,“还行,就那样。” 肩膀被搭住,王霖舟拉着他坐下,不由分说就塞了杯酒。 沙发旁边坐着另一个男人,戴着眼镜,还穿着正装,像是刚下班就被薅了过来,是另一个大学室友林易。 林易跟他碰了碰杯子,笑,“终于舍得回来了?” 王霖舟倒了杯酒,一起碰了碰,接话:“我还以为乐不思蜀了呢。” 四人寝室,到了三个。 季炀目光从两人脸上掠过,七年过去,两人都成熟了很多,熟悉的面容透着时间的痕迹,没有了大学时候的意气风发,多了生活的疲惫感。 他仰头一口喝掉酒,没骨头似的往沙发里一窝,懒懒的笑,“哪能呢,得回来继承家业啊。你们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上学的时候林易就话少,只是说了句:“还行。” “又给你装起来了。” 王霖舟搭着他的肩,啧啧,“什么还行,这小子都混上副总了,分分钟几百万上下呢。” 林易睨他一眼,“又不是我的钱。” “哎,真是不厚道,一个两个全单飞了,就我一个还在原地踏步。” 王霖舟摇头晃脑,长吁短叹。 季炀微微一顿,指尖慢慢摩挲着玻璃酒杯,出声,“琳琅现在怎么样?” 琳琅是几人以前创办的工作室,做独立游戏的。 王霖舟扎了个哈密瓜,嚼着,嗓音含糊,随口回:“就那样呗,你们都走了,剩我一个,这些年工作室换了几波人,现在勉强维持着呗。” “哎我说,”王霖舟掀起眼皮,还是不理解,困惑问,“当年好不容易竞标成功做起来了,你们为什么全跑了?” 话音落下,另外两人的神色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林易仰头喝着酒,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季炀安静了几秒,忽的笑起来,“这有什么为什么?你第一天认识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兴趣了就不做了呗。” 王霖舟“啧”了声,“也是。” “不过你现在得安定下来了吧,你家老爷子不是一直催你。”他拿着酒瓶往两人杯里添酒。 季炀没什么语气地哼了声,“明天去公司跟项目。” 林易挡住了酒杯,拿了瓶果汁,“我喝这个。” “?” 王霖舟:“不是,你现在酒量差成这样?这才几杯。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挺能喝的。” 林易嘬了口果汁,淡淡道:“我女朋友只准我喝三杯。” 闻言,王霖舟差点气笑了,抬手给了他肩膀一拳,脱口而出:“就你这还好意思说陆哥妻……” 话还没说完,猛地停了下来,收了声。 包厢里音乐声喧嚣吵闹。这方寸空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好像针掉地下都能听得见。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易低头喝起了果汁,拿着手机回着工作消息。 过了会,季炀面色平静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吸烟区,季炀低头叼着烟点了火,倚着冰凉的墙壁,慢慢吐了口烟。 镜子里映出一张靠近的脸,林易拧开水龙头,在旁边洗手。 林易摘掉眼镜,擦着水雾,抬眼看着镜中安静抽烟的男人。 模样和七年前相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七年前还是少年心气,脾气不好又情绪外放的小少爷,现在也会一个人在角落里消化情绪了。 宿舍四人里,季炀和陆准的关系最好。 说来也奇怪,两人不管是性格还是家世,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挨不着边的两个人,居然能玩到一块。 而这个看谁都不顺眼,脾气差劲的小少爷还会老老实实叫他陆哥。 林易慢慢出声:“昼星现在在业内越做越大了,前两年就上市了。之前我去参过一次科技展,挺厉害的。” 季炀半嗯了声。 “这么久没回来,不去见他吗?” “……” 季炀吐了口烟,倏地自嘲笑了声,“你觉得他会想见我这个罪魁祸首?” 林易沉默。 季炀掐掉了烟,丢进垃圾桶,语气淡淡的,“回去了。” “替我跟霖舟说一声,回头有空再约。” 林易回了包厢,里头还热闹着,他将季炀的话转述了一遍,也拿起了沙发里的外套。 “快十一点了,家里门禁,我得回去了。” 沙发里格外安静的王霖舟忽的出声:“那时候到底怎么了?” 林易顿了顿,“少喝点酒,玩得开心。” 包厢门再次关上。 “……” 王霖舟仰头,灌了一杯白的,从喉口刺辣到胸腔,闷闷跳动。 这几年,只要一提到陆准,两人就是沉默。久而久之,他也开始沉默了。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竞标成功那天,他们还商量着去哪里下馆子庆祝,一扭头全都走了,一句话都没说,也再也没回来过。 他就是不知道啊——王霖舟猛地砸了酒杯,又无力倒回沙发里,全他妈都瞒着他。 …… “小季总。”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赔着笑,冲他点头,笑容满面,“您看是从哪里开始?” 季炀没有错过他眼底的不满和蔑视,并没有挑破,淡淡出声:“李副总,你是项目负责人,做你平时的工作。我只是来旁听学习的。” “好嘞。” 李副总推来把椅子,“您就在这歇着。” 跟了一上午项目,开会时季炀就在旁边随手翻文件,下午,去梅园谈合作。 到了地方的时候,季炀就挑了挑眉。 还真有梅花,中式长廊中间绽放着红梅。都夏天了,也不知道怎么种植的。 李副总引着他走进屏风后,笑:“小季总刚从国外回来,没来过这吧?” “也是前年才建起来的,这儿清净雅致,谈事方便,就是位置难约得很。” 季炀品了口茶,难得赞同,“嗯,不错。” 不过环境再雅致,也抵不过茶桌上那些勾心斗角,真假推诿。 季炀听到一半就没了耐心,借着去洗手间的借口出门透气。 又下雨了,这两天淮市总是时不时下雨,毫无预兆。 季炀沿着长廊散步,看到一扇开的门,走了进去。 一拐角,忽的停下了脚步。 顶上玻璃遮挡了雨水,这片区域空气温度很低,和前院肆意浓艳的红梅不同,这片小院子里种着一片白梅。 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站在漆红长廊边,打着电话,黑眸漆沉,安静看着一枝探进檐下的白梅。 季炀呼吸一顿,喉口猛地发紧。 完全没预料过会在这里撞见。自从出事后,已经七年没见过了。 “陆总……” “嗯,知道了。” 男人挂断电话,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微微偏头,毫无预兆地和他对上了视线。 时隔七年,男人气场愈发冷肃了,只是淡漠的视线轻轻扫过来,压迫感就随之而来,空气跟着冷凝。 季炀僵硬着,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后者已经淡淡收回了目光。 平静收起手机,从他身边经过,离开了长廊。 …… 回去的时候,已经谈完合作了。 茶已经凉透了。李副总送着合作商上车,又是一阵客套的话术。 “雨下大了,小季总,别淋着了。”李副总殷勤打着伞。 季炀站在檐下,看着漆黑昏暗的雨幕,车灯划破夜幕,又昙花一现般消失,只剩下雨水淅淅沥沥。 他忽然想起来,那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也是这样毫无预兆的,茫然的。 他在一旁手足无措听着,听着他手机里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尖锐嘈杂的警车声,听着话筒里的女孩呼吸声越来越弱。 直至慢慢消失,只剩下雨水冰冷的温度。 “小季总?” “……” “没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