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王正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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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王正初 手术室外。 张随不知自己是如何度过这两个小时的。 像是陷入泥沼,又像是被抽干了周围的氧气。 每隔几秒钟就要看一次时间。 却总在泪水模糊中看不清楚。 人类最残忍的一件事: 幸福时总是时间飞逝、痛苦时却是度日如年。 前妻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诅咒。 说:下了地狱也别想原谅自己。 ——是啊,我怎么能原谅自己? 想起嘉琪小时候,扑进自己怀里的样子;想起自己失约后,带她去买冰淇淋的样子;想起为了能和嘉琪待在同一座城市,自己放弃了梅奥的工作,义无反顾地选择回国…… 他这半生,严谨、刻板、永远在追求医疗程序的绝对正确。 以为规则能保护所有人,却在今晚,眼睁睁看着规则变成勒死亲生女儿的绞索。 如果里面那扇门推开,推出来的是一张盖着白布的平车…… 张随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是那个结果,自己该怎么站起来。 这比前世还要更加残忍。 前世女儿的离世,纵然也让张随感到自责,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这一世,是有人把方案摆在他面前,却被他亲口拒绝。 如果女儿真的走了。 ——这跟自己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或许到那时候,自己固执坚守的半生,会彻底沦为一个荒诞的笑话。 下半辈子。 永远在地狱里清醒地溺水。 …… 手术中的红灯,突然熄灭。 张随猛地站了起来。 因起急,眼前都黑了一瞬。 江河一边摘下口罩,一边走了出来。 张随注视着他,渴求着答案。 直到,江河停下脚步,说出那五字真言。 ——手术很顺利。 张随呆呆地看着江河。 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 他茫然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脸,才发现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漫出了眼眶。 一旦决堤,便再也收不住了。 泪水汹涌地往下流,冲刷着他的顽固。 张随慢慢地低下头,缓缓蹲在了地上。 最后,双手死死抱住头,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痛哭流涕。 是劫后余生的极度虚脱,是一个父亲失而复得后的庆幸。 他断断续续地呜咽着: “对不起……嘉琪……是爸爸错了,爸爸错了……” “只要你能活下来……只要你没事……爸爸再也不逼你了……” “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怎样都可以……” “只要你健康……健康……” “哪怕让我下地狱都行……只要你活着……怎样都可以……” 哪有什么张大阎王? 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父亲,在漫长的自责中语无伦次地向神明哀求。 足足过了五分钟。 张随才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分明还是泪流满面。 但他更迫切的需要知道女儿的状况,然后才能思考后续的治疗措施。 他哑着嗓子问道:“具体怎样?” 对于内行,江河就不用修饰了,直接用专业的方式回答: “腹内压逼近28mmhg,开腹后渗出液超过一千五百毫升,全是皂化斑,胃结肠韧带已经泡烂了,胰体尾大面积坏死,我做了钝性扩清,把坏死组织游离出来了。” “出血了吗?” “胰十二指肠上前动脉分支破了,被炎症侵蚀的。” “怎么处理的?” “没法电凝,视野太差,我用左手压迫定位,右手单缝了一针打结定住了。” 张随:“?” 泪水在这一瞬间都止住了。 不是……江河在说什么? 盲缝? 在烂成一锅粥的腹腔里盲缝动脉分支?啊? 江河继续平静地说: “坏死组织清理完后,用六千毫升温盐水做了双重灌洗,然后下了四根双套管,胰头、网膜囊、左右结肠旁沟各一根,肠管水肿太厉害,张力太大,没法直接关腹,我用bogota袋做了临时关腹。” ——bogota袋? 张随又懵了。 08年的国内,这种敞开式疗法,只在最顶尖的三甲医院的个别前沿科室里有人尝试过。 这是非常激进且极其考验术后感染控制的手段。 张随盯着江河看了一秒。 然后,他把所有问题憋了回去,道:“没事,你接着说。” “冲洗回路已经通了,血压稳在90/60,频发室早也被利多卡因压住了,人已经送回icu。” 江河汇报完毕。 张随抽泣着给出了接下来的治疗意见: “接下来……重点是维持循环稳定,敞开式关腹感染风险,嗝,风险极大,预防性抗生素必须升档,同时上静脉高营养支持(tpn)……明天一早查个全套炎症指标和血培养,看趋势,嗝,再决定要不要上血液滤过……” “对。”江河十分认可,老院长还是有能力的,判断非常精准。 “好。” 到这里,张随都没有说一句感谢。 大恩不言谢。 有些东西,只能记在心里,用时间和行动慢慢去还…… 就在这时,走廊远处传来一阵国骂: “这特么什么鬼天气!高架底下水都淹到大腿了,老子的车直接熄火!走过来的!修的什么破路,破排水沟!” 来人四十岁左右,头发湿漉漉,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一双满是泥水的洞洞鞋。 江河认出他。 熟人啊。 前世打过不少交道。 市一院普外科的一把刀:王正初。 这是一个在羊城医疗圈里极具传奇色彩,极具争议的人物。 他是个左撇子。 也是个悲观主义者。 通常医生讲究医者仁心,但王正初不。 这哥们看病,从来都是把患者当敌人看。 他认为患者嘴里没一句实话。 事实上,为了逃避责任、为了少花钱、或者纯粹是因为愚蠢,患者常常会隐瞒既往病史,隐瞒发病前的真实情况。 因为这种极度的不信任,王正初在门诊和病房里常年处于暴躁状态。 骂骂咧咧、愤世嫉俗、口吐芬芳…… 跟患者吵架、跟家属拍桌子更是家常便饭。 市一院医务处接到的关于他态度恶劣的投诉,能塞满几个文件柜。 要不是因为他硬到爆炸的专业能力……这老哥,早就被市一院开除八百回了。 王正初大步走到跟前,伸出左手。 “……张院长?市一院,王正初,杨煦给我打电话,非逼着我过来,患者呢?什么情况了?” 张随愣了一下,伸出右手,然后才发现握不上。 然后换成左手握住,道:“王主任,辛苦你大半夜跑一趟,患者已经下台了,嗝,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王正初眉头一拧,“杨煦不是说病情复杂,一般人不敢开刀?这谁主刀的?” 张随侧过身,让出一步:“这是江河,刚刚这台手术,嗝,是他主刀的。” “……江河?呃,我知道你,杨煦的学生,没记错的话,你刚毕业吧?你能做这台手术?sap极危重症的开腹减压?” 江河淡淡地点了下头:“是。” 王正初毫不客气,直接质问:“进去之后坏死组织扩清到什么层面?” “探查到胰头后方,十二指肠降段内侧,坏死组织呈灰黑色,张力消失,失去正常腺体结构,剥离层面控制在gerota筋膜和胰腺被膜之间,保留了核心区域存在搏动和微血管渗血的组织。” 王正初眯了眯眼睛,有点东西。 这确实是标准的sap扩清原则,纸上谈兵的人说不出这种具体的触感反馈。 王正初继续抛出尖锐的问题:“这种情况下肚子全是皂化斑和血水,万一碰到胃十二指肠动脉或者分支大出血,你怎么控的血?别告诉我你用电刀一点点凝。” “碰到分支了,十二指肠上前动脉分支破裂。” “你怎么处理的?” “视野不清,吸引器来不及,左手寻找压迫止血点,探明血管位置,右手3-0prolene线单手盲缝,原位打结。” 王正初:“?” 左手定位,单手盲缝? 什么东西? 张随看着王正初这副表情。 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 对的对的,正常人就应该是这个反应。 不是自己在国外待太久了没见过世面,而是江河压根就不正常…… “……用什么关的腹?”王正初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没关腹。”江河说道,“bogota袋,敞开式临时覆盖,保留减压空间,下了四根双套管持续灌洗引流。” 这一下,王正初彻底没话说了。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江河。 bogota袋?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敢在临床上直接上这种非常规的前沿技术? 而且还真的走通了整个抢救流程? 过了半晌,王正初的嘴角扯了一下:“可以。” 仅仅两个字,从王正初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人在icu吧?”王正初转身看向张随,“院长,带我去看看?” “好,嗝边。”张随立刻引路。 icu内。 张嘉琪躺在病床上,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监护仪上的线条已经趋于平稳。 王正初走过去,查看床侧的四个负压引流瓶,又仔细检查了bogota袋边缘的缝合密度。 清澈的盐水流进去,带着淡红色的浑浊液体流出来。 引流极其顺畅。 缝合极其严密。 王正初直起身,转头看向江河。 看了一会,他突然骂了一声。 “妈的,白跑一趟。” 王正初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你们附一院有这么厉害的人在,还大半夜折腾我干嘛?有病!杨煦纯整蛊我!老子淋雨着凉了怎么办?真特么烦人!” 于此时,江河喊住他:“老师,等等,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王正初回头:“啊?为什么?” 江河轻声开口:“大半夜暴雨,高架全淹了,您还是一路趟着水赶过来,辛苦了,这次算我跟杨老师欠您一个人情,我知道市一院普外床位流转压力大,急诊多,如果下次,您那边遇到抽不开手的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能帮的一定帮。” 情商拉满。 王正初愣住。 好感度开始控制不住的往上涨…… 放在旮旯给木里,可能是马上就要解锁特殊剧情的程度了。 几秒钟后,王正初冷哼了一声。 “切,市一院的台子,找你一个附一院的医生来开?有职业资格吗,医务处不找麻烦才怪,屁事真多……” 说归说,他还是过来写了个电话号码给江河。 随后转过身,一边走,一边依然在骂骂咧咧: “这破雨到底什么时候停……还得去高架桥底下推车,真特么倒霉……” 嗯,这次骂骂咧咧的语气,明显温柔了不少。 江河心中满意。 没想到老师喊来的人是王正初。 这算是今晚的意外之喜了。 不仅救了人,还了张随前世的恩情,还顺手埋下了一条强悍的人脉线。 王正初这人,能力十分强悍。 江河已经想到了未来。 万一,是说万一。 如果真的按照最恶劣的发展去考虑,还是到了要给沈老师做手术的那一步。 那么,这台手术,自己不容许有任何差池。 必须要找最强的人,最信得过的人来给自己打下手。 杨煦是一助的话,王正初就是很好的二助。 远走的王正初此时还不知道。 自己堂堂主任身份,市医院顶级一把刀,已经被江河标记为未来助手了。 而且不是一助,是二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