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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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今天 遗书。 施然忽然有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具体含义。 沈礼周的遗书…… 是什么意思? 是她理解的那个遗书吗? 梁叶生的声音低哑,从听筒中沉重地传出:“是沈总的亲笔。” “立刻报警。”如冰锥扎进颅顶,施然浑身发凉,唇舌都是木的,声音却很冷静,“我现在回家找他。一会儿在警局汇合。” 她发号施令的模样和沈总别无二致。 梁叶生收紧心思,道:“是。” 施然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观澜天地。 打开门,胖虎和小欧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她扬声喊,带着颤音:“沈礼周——” 声音回荡着。 而房间内空无一人。 她看到放满的猫粮和水,看到正在盛放着的鲜花,看到他把自己的画架和生活用品收叠得很整齐,放在收纳室的角落里。 这么定睛一看,整个家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全部都是她自己的东西。 除了盥洗室多了一支牙刷和毛巾外,竟然看不出沈礼周曾经在此生活过的痕迹。 施然转头便走,又跑去他的房子敲门。 里面无人应声,她按亮指纹密码锁,略一思索,输入自己的生日。 0727。 门应声而开。 施然深呼吸,走进去:“沈礼周?” 声音穿过空旷的客厅,撞在全景落地玻璃上弹回来,散成细碎的回音。 无人应答。 房子好像很久没有人住过,窗帘拉着,显得有些昏暗,却干净整洁。 是沈礼周的风格,空空荡荡,一尘不染,也没有半分烟火气。 施然逐个房间推门进去。 路过平整到毫无褶皱的床,路过定制书架上专业典籍和绝版的艺术画册,走得太急,一不小心勾到画架旁幕布垂落的边角,厚重的丝绒滑落在地,露出一幅半成品的画作。 好似只是闲来之笔。 视线落上去的时候,施然的呼吸猛地顿住。 近乎窒息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画面是暴雨倾盆的深夜海面。 墨色的积雨云低低压在海面上,惨白的闪电劈开天幕,翻涌的巨浪泛出冷铁般的寒光。数丈高的浪头狠狠砸向崖壁礁石,撞碎成漫天水雾。 大自然的狞厉与磅礴铺天盖地,人站在画前,渺小得像随时会被风浪碾碎的蜉蝣。 而就在这广袤无垠的海面上,竟然漂浮着一只小猫。 浑身的毛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小得几乎会被忽略,它紧紧扒着一块残破的浮木,却高高地昂着脑袋,直直望向海平线的方向。 那里有一点极淡的暖金色微光,像远处灯塔的灯,又像将升未升的晨曦。 [日出] 沈礼周 施然咬住了唇,转身走出了房间,给梁叶生打电话。 嗓音是哑的:“他不在家。报警了吗?” “报了。”梁叶生道,“在定位沈总的车辆。” “我马上到。” 施然抵达派出所时,警方已经按高危失联问题受理了案件。 警官查实了他名下几部车的行驶路径。她和梁叶生一起看了监控。 昨天,一部越野开去了私家墓园。 “这是……”梁叶生道,“沈乐为的墓地。” 施然双眼一瞬不眨,紧紧地盯着监控屏幕。 画面里,晨雾还未散尽,车门推开,男人穿着一身黑衣下了车,手中拿着一束素色包装的白菊。 他身形挺拔,单薄,往墓园深处走去。 “下午两点左右突降暴雨,墓园户外监控看不清楚。我们已核对所有出入口,这期间他没有出来过。” 说着,警官拖动进度条,到了深夜十一点多。 这时雨早已停了。 男人从墓园中走了出来,衣服上有被浸透雨水又被山风吹干的痕迹。冷白的路灯照着空荡的步道,他独自一人回到车里,静静地坐了半个小时,才缓缓发动车子驶离。 施然眉心一跳,拿出手机对了下时间。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他打电话和她说晚安,并哄她睡觉的时刻。 他语气很温柔,平和,还带着柔软的笑意,说自己刚洗了个澡。 施然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下一辆,今天的。”警官切换屏幕,画面是护城河西路的市政侧停车场,“迈巴赫s680,今早从观澜天地开出,停在这个泊位,目前仍停在原地。” 监控里,晨光落在停车场的树叶,斑斑驳驳洒在黑色车身上。 主驾车门推开,男人迈步下来,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定制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领带打得规整一丝不苟,袖扣泛着细碎的哑光。 警官道:“人下了车后沿护城河向前步行,之后的轨迹超出了道路公共监控的覆盖范围。那一片多是私家园林,内部监控是私人运营,不接入公共系统。我们正在走公函调取,还需要一点时间。” “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间之后的半小时。他挂了我的电话,然后关了机。”梁叶生怔然道,“沿护城河吗……”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联想到很多的跳河自杀事件。 “是。但护城河旁人流量较大,目前我们未接到任何群众报警。”警官表情肃穆地道,“我们会尽力,抓紧一切时间查清。” “谢谢警官。”施然道。 她强迫自己冷静。 闹市区。 护城河。 有可能吗? 如果沈礼周真的想要自杀…… “阿生。”施然突然开口,“他名下有没有房产,尤其是位于人烟稀少地区的独立房产?” 梁叶生忽地想起北山海边的那个小房子。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没有邻居,没有商店,甚至没有路灯。 只有孤零零的一片海。 后背慢慢渗出凉意,他舌头打结:“在、北山海边那里……” 施然当机立断:“我们走。” 两人几乎是跑出了派出所。 司机候在路边,商务车门滑开,接上了二人,迅速地往北山海边驶去。 窗外的楼宇飞速地向后褪去,施然浑身紧绷,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他的遗书呢?” “交给警方了。”梁叶生道,“我也拍了一张。” “给我看下。” 梁叶生解锁手机,点开时指尖有些颤抖。 显然,他拍照的时候手也非常地抖。把沈礼周一手笔锋遒劲的漂亮好字拍得模糊不清。 [自书遗书] 立遗嘱人:沈礼周,公民身份号码…… 本人订立本遗嘱时神志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本遗嘱系本人自愿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欺诈等情形。 一、本人身故后,全部遗产先行清偿依法应由本人承担的税费及丧葬费用。 二、从遗产中一次性拨付人民币一千万元予梁叶生(公民身份号码:……),作为其处理本人身后事务的酬劳及多年履职补偿,于遗产清算完成后优先支付。 三、清偿完毕后,本人名下全部个人财产(含所持公司全部股权、各类金融资产、不动产、动产及其他财产权益),全额注入生生庄园慈善信托。 四、本信托为永续公益信托,信托财产及收益仅专项用于生生庄园的长期存续运营,包括但不限于流浪动物收容救治、医疗保障、领养推广、场地维护与人员薪酬,不得挪作任何其他用途。委托明理信托有限责任公司担任受托人,指定生生庄园现任运营主管王理想(公民身份号码:……)担任信托监察人,全程监督信托执行。 五、指定盈德律师事务所林默律师担任本遗嘱执行人,负责遗产清算、信托设立登记及全部后续执行事宜。 立遗嘱人(亲笔签名):沈礼周 确实是他的字。 签名和那画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是不是也和他送给她导师的画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施然草草又看一遍他的名字。 立遗嘱人这四个字和沈礼周这三个字无限重影,如长针扎入在脑海,产生了尖锐的疼痛。她好似晕车一般,忽地感觉天旋地转,顺手拎过旁边的手包,埋首干呕了两声,倒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只把梁叶生吓了一跳,迅速拿出矿泉水递给她:“施小姐,您缓缓。” “我没事。”施然拧开矿泉水润了下嗓子,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 难道就真的抵挡不了疾病吗? 说着,又想起什么。 她迅速地拨了个微信语音给郭潇。 那边热情地接起来:“施医生!” “潇潇,”她问,“前几日沈礼周去过温养医院是吗?” “好像是。”郭潇道,“刚刚梁先生也问过方医生了。那天不是我值班,也不是方医生值班,不知道他来做什么……”护士敏锐的警觉性来袭,郭潇顿了下,立刻问,“他出了什么事情?我让方医生接电话。” 施然道:“好。” 方医生很快接起,声音温和:“施小姐你好。请问出什么事了?” 施然哽了下嗓子,又忍住:“他失联了。我们发现了他留下的遗书。” 方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施然听到他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 他踱着步:“什么时间的事情?” “今天早上。” “怎么会这样。”方医生喃喃道,“明明这段时间的治疗效果都很好,甚至有痊愈的迹象……” “您没有发现他有自杀倾向吗?”施然说完,忙道,“我不是质问您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下情况,或者有没有什么细节,能够帮助我们找到他。” “在他弟弟离世后,他是产生过很强烈的自毁倾向。”方医生道,“那几年病情反反复复,我也很担心他撑不下去,但他最终还是挺了过来。怎么会在现在这种时候……” 施然问:“也就是说,他确实产生过自毁倾向是吗?” “是的。”方医生道,“但他表现的并不明显……他前几天来医院的时候我正好调了班,他会不会是想来找我,但我不在……” 施然闭了闭眼睛:“您别这样想。说不定只是乌龙而已。” 这样说着,自己也渐渐失了底气。 真的是乌龙吗? 她都看到了遗书。 而沈礼周……竟然会真的关机。 也不回复她的讯息。 但她还是不相信沈礼周真的会就这样自杀。 他会就这样离开她吗? 这么狠心? “有什么消息我会再联系您。谢谢方医生。” 施然用最后的力气道。 她挂了电话,车子已经抵达北山海边。 远处海面铺着碎金似的波光,浪涛拍打着灰褐色的礁石,发出沉闷又单调的回响。 崖顶孤零零立着一栋白墙灰顶的小平房。 墙面被常年的海风蚀得发旧发暗,墙根爬着零星的野草,看起来很凋敝冷清,但窗户却透亮,显出一股近乎偏执的整洁。 只消一眼,施然的心脏几乎停跳。 没错。 应该就是这里。 这里干净,简朴,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太像沈礼周会为自己选择的地方。 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方。 脑海一片空白,她从车上下来,踩在地面上,却有种莫名的失重感。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连跌带跑地冲向了那房子。 梁叶生比她还快,冲在前面,又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 “沈礼周——”施然抬手重重地砸在木门上,指节撞得发麻,“沈礼周——沈礼周!” 一声比一声急。 一声比一声慌张。 闷响随着海浪荡开,又被海风卷走,得不到半分回应。 梁叶生终于打开了门。 混着海盐与薄尘的凉气涌了出来。 屋里空空荡荡。 简易的原木桌椅,平整的单人床,狭小透亮的窗户漏进一方日光。 他不在这里。 施然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顺着门框慢慢滑落在地,视线失去焦点,像沉进了无边的海里。 就在这时,攥在掌心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木然地低下头,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明亮的光晕,直直撞进眼底—— 沈礼周。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很远,世界仿佛只剩下屏幕上映出的这三个字。 她怔怔地滑动接听。 “然然,你刚刚给我打电话了吗?”沈礼周的声音响起,温和,带着笑意,“不好意思,我刚刚……” 说着。 话语忽然顿住。然后变得紧绷起来:“你在哪里?” 他问:“你怎么哭了?” 施然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刚开始只是浅浅地啜泣,很快变成放声大哭,哭声相当惨烈,完全盖过海风和海浪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情?” “受什么委屈了?” “告诉我好不好?” 他一直问,她一直不回应。 他倒还挺会联想,语气严肃:“程子淼病情恶化了吗?” 施然简直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她咬牙恨恨地喊,带着滔天的怒火:“沈礼周——!” 沈礼周一头雾水,迅速回应:“我在。” “你在哪里?”施然问。 沈礼周诚实回答:“刚从莲栖会所出来。现在……在护城河西。” “很好。”施然道,“我现在拿着你的遗书,在你北山海边的这间小房子里。”她抽了抽鼻子,试着摒弃自己浓厚的鼻音,努力恶狠狠道,“我限你一个小时内出现在我的面前。听到了吗?” 那边沉默几秒。 “……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