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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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初二年一月二十五,鹅毛雪落,天气冷的吓人。 金乌西坠,昏黄的日光落在建京皇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颐华宫,一名身着粉色夹袄的宫女双手交握腹前,挺直脊背迈过朱色的宫门,一路走至正殿前。 殿门侍立的宫女见状,连忙伸手将厚厚的毡帘打起,恭敬道:“春和姐姐。” 春和含笑点头,脚下不停,踏入颐华宫主殿之中。 殿内暖意浓浓,墙角的鎏金缠枝莲纹香炉正袅袅吐着香烟。 正当中的美人榻上,苏月潆垂首逗弄着怀中金色的大猫。 在她身旁,两个面容姣好的宫女一站一立,尽心侍奉在侧。 春和缓缓吐出一口气,躬身回禀道:“娘娘,秀女们都已入宫了。” “二妮儿,来,再吃一口。”苏月潆嫩白的指尖上捻着一枚虾肉,不住地往那大猫嘴上凑,那大猫躲了几次,生出火气来,扭身便蹬着腿往内室跑了。 苏月潆轻笑一声,这才抬头,朝春和笑道:“什么秀女,如今可都是圣上正经的宫妃了。” “是。”春和低头应道。 “可有什么出挑的?”苏月潆倚在榻上,抬眸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眯了眯眸子,“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春和抬起头,看见自家主子那张仙姿玉色的脸时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温声笑道:“回娘娘,此次采选共十三人,若论身份贵重,当属出身镇南王府的萧贵嫔、汝国公府的郑嫔和王家的王嫔。” 见苏月潆面色不变,春和话锋一转,揣摩着上意道:“可若是论起姿色,依奴婢看,当属济州来的那位姚良人。” “哦?”苏月潆听出几分兴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撑着榻上的丝绸小毯,坐直了身子,“你都觉着好,想来是真的好了。” 春和眨了眨眼,笑着打趣:“若真是依着奴婢来瞧,只怕这十三位新妃加在一块儿,都不及娘娘半分绝色。” 她这话可不是奉承,谁不知道,当今圣上的后宫,唯一能和她家娘娘平分秋色的只有一个荣妃。 荣妃娘娘那儿,怎么也有着镇国大将军的三份薄面。 自家娘娘能和她一较高下,这容色之盛,自然不必多说。 可在春和眼里,除了这容色外,她家娘娘那清姿出尘的气质,才是后宫诸人怎么模仿也模仿不来的。 苏月潆听后,轻笑着嗔她一眼:“你惯会哄我高兴。” 她抚了抚蔻丹,眯着眸子道:“苏月娆呢,安排在哪儿了?” “和温贵人一起,同住在宣妃娘娘的咸福宫。”想着苏月潆不知道温贵人是谁,春和又补上一句道:“温贵人乃是儋州都督的嫡二女。” 苏月潆轻嗤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喜怒。 一直站在她身后奉茶的夏恬瞅着眼色道:“娘娘,可要派人前去敲打一番?” 苏月潆侧过脸扫了她一眼,笑道:“这般多事做什么?她有那般厉害的娘亲和阿姊,想来也该是个人物。” 听出自家主子话中的火气,春和夏恬都屏声低下头去。 苏月潆的脸色冷的吓人。 这位苏月娆苏贵人,乃是她同父异母的嫡亲妹妹。 若不是她的那位好继母唐氏,苏月潆当下应是永宁侯府世子的正头娘子。 当初苏月潆和永宁侯世子的婚期将近,适逢先帝替诸位皇子充盈后院,唐氏存了私心,不仅抢了苏月潆的婚事,还将她一顶小轿送进了当时还是雍王的圣上府中。 为人妾室的日子,她一过就是三年,此间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自是不用多说。 好容易熬到圣上登基,她得封妃位,沉默了三年的家中竟又腆着脸送来一封家书,托她好生照看新入宫的妹妹。 想踩着她的骨头往上爬,也不掂量自己有几分本事。 苏月潆指尖狠狠攥了攥身下的绸毯,她确是要好好照看这位妹妹一番的。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殿内宫人乌压压跪了一片。 苏月潆眉头一皱,抬眼便见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掌掀开了毡帘,一张极为昳丽的男子俊颜跃入眼中。 来人一身玄色绣银色流云暗纹常服,缀着卷草云纹的银冠散出几缕碎发,肆意洒在额前,看见苏月潆,那双冷淡的眸中染上些暖意。 “妾给圣上请安。”苏月潆连忙掀开绸毯,作势便要下榻。 一只带着暖意的大掌便轻轻握住她脚踝,将绸毯又盖了回去:“动什么,好生躺着。” 苏月潆目光淡淡掠过春和,落在楚域面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娇嗔:“今日新妃入宫,圣上怎得过来了?” 楚域挑着眉看她,似笑非笑:“下午突然下了雪,朕过来瞧瞧你身子。” 她在王府时积下病症,天一冷身子就不爽利的很。 苏月潆隐在绸毯下的双脚缩了缩,嘴上嘟囔着:“哪有那么娇弱。” “哦?”楚域随意在苏月潆身边坐下,大掌捏了捏她小手,察觉到一股暖意后才笑道:“是谁前些天说冬日寒凉,她受不住,硬生生将朕身上那块暖玉求了去的?” 苏月潆轻哼一声,顺着楚域的力道依偎进他怀中,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胸前的团龙纹:“别以为妾不知道,若是妾不要,圣上可就要将那暖玉赏了荣妃去。” 楚域垂眸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能将拈酸吃醋说的这般理直气壮的,满后宫里,你还是头一个。” “妾可说错了?”苏月潆伸出双臂,搂住楚域脖子,笑吟吟道:“荣妃娘娘有镇国大将军疼她,妾亲缘淡薄,羡慕不来,可不就只能多求圣上疼疼妾了。” 楚域知道她和苏家关系冷淡,自然而然想到了苏家新进宫的那位贵人,心中生出些不喜。 苏月潆一直暗中观察着楚域的神色,眼见到时候了,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圣上今个儿来妾这里,只怕明日这宫中就要传妾恃宠生娇,故意使了法子截了新妃的宠。” 楚域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是溶溶这般为难,那朕这就离去,免得溶溶受人构陷,如何?” “圣上!”苏月潆耳尖泛红,含怨带嗔道:“若圣上眼下走了,那旁人可恨不得看妾的笑话。” 楚域漫不经心地觑了她一眼,轻斥道:“胡说。” 苏月潆轻哼一声,将头埋进楚域胸前,指尖勾着他垂下的发丝玩。 “圣上。”御前大总管黄海平的声音在毡帘外响起。 苏月潆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楚域脸色也不好看,只淡淡道:“进来。” 苏月潆松开楚域,将身上的绸毯拉了拉,乖巧地伏在楚域怀中。 黄海平掀了毡帘进来,一路垂着头到了御前,恭谨行礼禀道:“启禀圣上,舜华轩那头...有些不妥,太后娘娘命人来请圣上。” 舜华轩? 苏月潆歪了歪头,心下清明,舜华轩乃是新妃住所,能惊动太后来请圣上,想来一定是和那位镇南王府出身的萧贵嫔有关了。 镇南王府,乃是太后娘娘的母家,那位萧贵嫔,正巧是太后娘娘的侄女,也是当今圣上的表妹。 果然,楚域眼中只迷茫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当即松开揽着苏月潆的手,低声嘱咐道:“朕有事先走,改日再来看你。” 他大掌刚抽出,便被苏月潆握住。 苏月潆目含关切道:“太后娘娘往日待妾不薄,今日圣上又在颐华宫,怎么说,妾也该与圣上同去。” 楚域看着苏月潆身上薄薄的锦衣,有些犹豫:“外头太冷了。” “这有什么。”苏月潆勾了勾唇,冲春和吩咐道:“去拿本宫的狐裘来,吩咐全禄备辇。” 楚域见她这般积极,也不忍驳了她的意,索性随她去了。 春和很快便拿了狐裘来给苏月潆披上,又将裹了绸布的掐丝珐琅手炉塞至苏月潆手中。 苏月潆垂眸看着春和替她将系带系好,问道:“可备好辇了?” 不等春和回话,楚域便打断道:“不必了,同朕一道乘御辇就是。” 说罢,他伸出手,将苏月潆整个人裹在怀中,大步往外走。 黄海平连忙转身跟上,心中对玉妃娘娘的盛宠又有了新的认识。 旁人看不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黄海平却是门清。 玉妃娘娘的辇平日里瞧着是好,可眼下要的急,天气又冷,只怕升再多的炉子都得冷上一会儿,自然是比不得圣上的御辇,时刻煨着暖炉。 圣上呀,这是心疼玉妃娘娘呢。 待楚域揽着苏月潆上了御辇,黄海平才瞅着空隙将舜华轩的事大致禀上。 萧贵嫔乃是太后唯一的侄女,先帝没有公主,这位历来便是比着公主的待遇。 自小穿的用的住的,可谓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皇后娘娘指下的舜华轩,虽说没有主位,却也殿小地偏,如何能叫萧贵嫔看上眼,这可不就闹腾起来了。 若说皇后娘娘得了消息后给她换个地方倒也罢了,偏生咱们这位皇后娘娘也是极重规矩的,咬死了宫规不肯纵容,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僵住了。 萧贵嫔仗着背后有太后娘娘撑腰,自然是不肯低头的。 苏月潆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这就是背后有人的好处,她若是有太后娘娘这样的大佛罩着,那可真是...想想就飘飘欲仙。 苏月潆回过神,见楚域冷着一张脸,两条俊眉拧在一起,她伸手握了握楚域的大掌,轻声道:“圣上...” 楚域缓下脸色,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无事。” 御辇很快在舜华轩门口停下。 舜华轩位于宫中的西北角,乃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子,虽说幽静却也有几分简陋,眼下殿中伺候的宫人都被赶了出来,乌压压跪在地上。 楚域看也不看众人,牵着苏月潆的手径直迈了进去。 “砰!” 一只茶盏狠狠在楚域靴前炸开,茶水将玄色的锦靴打湿。 楚域不着痕迹地将苏月潆往后拉了拉,面无表情看向始作俑者:“这是在做什么?” 少女一身天水蓝宫装,头顶双环髻,闻言惊慌失措地伏身行礼道:“见过皇帝表兄。” 一旁的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端庄地起身行礼道:“见过圣上。” 楚域目光越过皇后,落在屈膝的萧贵嫔身上,神情平静,并不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