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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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肃穆的灵堂,惨兮兮一片白。 白得窒息、沉闷。 灵堂内气息清冷,透出刺骨阴冷的寒,唯有淡淡菊花香飘来些生气。 偶尔,哀恸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林漾穿一身素白,静静跪在灵堂一侧,茫然看着殡仪馆里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模糊的人脸,各种嘈杂的声音,直接将她和那些隔离成两个世界,他们在里面,她在外面。 有亲戚红着眼睛走上前,拍拍她肩膀告诉林漾,“你爸爸走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你照顾妈妈了。” “好孩子要坚强,好好读大学,找份好工作,到时候把你妈妈接过去。” “你妈妈精神崩溃,不能再受刺激了,你得学着你爸爸的样子,照顾你妈妈。” 林漾木然点头,亲戚沉重的叮嘱声,像无形枷锁架过来。 也不管有没有听清楚,也不管对方要求合不合理。 得知林父意外去世的消息,张莱悦精神崩溃,哭得脱力。 仪式进行到一半,她身体支撑不住,软软晕倒在地。 见状,周围守灵的亲戚们,手忙脚乱托起张莱悦,现场也随之陷入混乱。 亲戚中有人掏出手机,欲拨通120电话,面色苍白的张莱悦缓缓睁眼醒来,灵堂一侧的林漾没动,挺直脊背跪在林父身边,守着他,好似没听见张莱悦那边的动静。 林漾却突然想起,离高考出成绩没几天了,林父说等分数出来,他会和自己一起填志愿。 前几天,她早和林父打电话讨论过,电话里,林父笑呵呵对女儿说,“放心,爸爸相信你,咱们不着急,爸爸陪你一起填志愿。” 林漾有心仪大学,林父也知道,只是京大分数线很高,作为小提琴手的林漾,在等分数过程中,心里难免会七上八下,对自己有所怀疑。 这时,林父在家里,一定会拍拍林漾发顶,笑眯眯安慰她,说女儿你肯定没问题,爸爸相信你。 所以,那个鲜活生命力的男人,会笑眯眯的男人,才是她的爸爸。 眼下,林父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没醒来而已。 她要等爸爸醒来,要林父陪她查分数、填志愿。 这些人爱说什么就说,她只相信爸爸会醒来。 林漾紧绷着小脸,面无表情,冷眼旁观这些人,别人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哀乐呜咽,人群里时不时传来抽泣声,可林漾没流一滴泪。 仪式结束,亲朋好友渐渐散去,一回家,晕倒后的张莱悦趿着拖鞋,下床,一步一步拖着步子,走到林漾跟前。 张莱悦眼睛通红,肿得像核桃,看向林漾的眼神,似幽怨蚕丝,一寸一寸搅着她,锁着她,困着她。 怨恨明显。 “林漾,”张莱悦哭泣太久,声音发哑,像磨砂纸擦过的石头,粗糙,坚硬。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那是你爸爸,你亲生爸爸他走了,他死了,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枉费他平常那么爱你宠你,你就是个白眼狼。” 说完还不解恨,张莱悦冰冷的手,死死揪住她胳膊,做过美甲的长手指,差点嵌进林漾的皮肉里。 张莱悦怎么能不恨。 她和林父做夫妻多年,林父对她方方面面都好到极致。 张莱悦在生林漾前也上过几年班,后来怀孕太辛苦,林父舍不得,便让张莱悦辞职,他养她。 是真心来养,养一辈子的那种。 林父以最高规格对张莱悦好,她怎么开心任随她。 张莱悦不想做饭,林父带她去餐厅,晚上林父加班,张莱悦照顾林漾力不从心,林父直接请了月嫂来帮她。 他赚得工资不太多,但心甘情愿全花在老婆和女儿身上。 林父生前逢人必炫耀,他人生的幸福和两位女生息息相关,一位是亲爱的老婆,一位可爱的女儿。 此刻,一想到林父过往对自己的好,张莱悦神色愈发悲伤。 她不会再有像林父那样对她超级好的老公,而林漾再也没有爸爸。 林漾反应冷然,像一木头似的杵着。张莱悦动手推搡她,林漾没反抗,只木脸垂眸盯着地面。 一看她这副模样,张莱悦心里更生气,她讨厌林漾的冷酷无情,相比起张莱悦的难过痛哭,林漾是木头人,没心肝。 那些亲戚也在张莱悦面前嚼舌根,说林父生前最宝贝林漾了,你家漾漾怎么没反应。 林父死了,唯一的女儿哭都不哭,哪里有这种说法。 他们眼里,只有像张莱悦那样差点哭到不省人事,才是真正的难过难受。 张莱悦心里也积压着莫大的恐慌,她没独立生活过,很久很久没在上班,这个家以后怎么熬下去? 谁来撑? 这个一向被林父照顾得精致体面的中年女人,衣服皱巴巴套身上,头发凌乱,嘴巴发白发苦,还算年轻的脸,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我没有家了,我的日子不好过,林漾以后你的日子,就能好过?”张莱悦指着林漾的鼻子,咒骂她。 还有这么大一个女儿要养,林漾马上要读大学,林父也没多少存款,往后,张莱悦还能靠谁?靠谁? 之前好端端一个人,走时只有一个小小骨灰盒,就成阴阳两隔。 张莱悦一想起,眼泪又停不住往下淌。 人站在原地,林漾任张莱悦推搡,任她指着鼻子骂,垂眸,倔强抿紧嘴唇,还是一言不发。 妈妈好吵,爸爸只是睡了,等妈妈哭完,她要去房间喊爸爸起床。 后天凌晨出高考成绩,她得把准考证告诉爸爸,好让爸爸到时候查分数。 她不敢看。 她会乖乖等爸爸告诉她。 倏地,画面跳转,灵堂刺目的白渐渐模糊,家里张莱悦哀恸苍白的脸也渐渐迷糊,然后,另一张脸,毫无预兆出现在林漾面前。 是傅淮之。 男人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衣,站在一片绿草茵茵的光影中,光影模糊,男人的脸却清晰可见。 突然,光线收缩,傅淮之身影越变越暗,越缩越小,越缩越小,直至他只剩一个黑点。 “傅淮之,你别走……”林漾大脑空白一片,着急忙慌伸出手,想抓住那一抹黑,那一点黑。 那不是黑色。 她知道,那是傅淮之。 “傅淮之……”林漾朝那个黑点奔去,“傅淮之……” 要快点,再快点,决不能让傅淮之像爸爸那样突然消失。 “傅淮之……”林漾用尽力气,大喊。 就这一声喊叫,让林漾猛地从梦里惊醒。 从床上坐起来,林漾额头布满豆大冷汗,胸膛起伏剧烈,大口大口喘气。 刚刚她梦见了林父,还有傅淮之。 偏头看去,窗帘处灰蒙蒙一片,看不出时间。 耳边有室友梦呓的声音,幸好她没吵到她们。 林漾脑子像灌满了铅,又像被塞了海绵,晕乎乎的难受。 无缘无故。 怎么会梦到傅淮之。 林漾手指蜷缩,梦里,她清晰看见了傅淮之的脸。 可,怎么就不能梦到爸爸清晰的脸呢? 林父离世后,只要林漾梦见他,都是他在灵堂的模样。 而不是他生前鲜活的样子。 抱她的样子。 笑的样子。 陪她的样子。 是不是林父也在怪林漾,怪她那天没有哭,没有难过,没有走心。 所以,林父的脸才迟迟不肯入林漾的梦境。 脑袋一阵阵的钝痛传来,林漾又想到,好端端的,怎么会梦到傅淮之? 没力气再思考,林漾又闭眼,就着一身汗津津的湿气,迷迷糊糊睡去。 九点半,林漾被被一阵剧烈头痛攫醒。 喉咙里像吃了沙,灼热痛感明显,鼻子不透气。 她试着动了动,四肢百骸像被拆散重组过,酸软无力,抬手臂的力气也没有。 感冒了。 而且来势汹汹。 许是昨天在地下车库等傅淮之时,被冻感冒了。 林漾身体一直都好,林父走后,她几乎没生过病。 这是第一次重感冒。 意识昏沉,脑子慢慢计算白天的安排,她要去兼职。 张店长不太好说话,但凡林漾说请假,那边就会想办法,克扣她的收入。 况且又是周末客流高峰,预约的人数已满,林漾不能失约。 她没有资格生病,也不能生病。 咬咬牙,撑起身子,林漾试着坐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 “林漾,你怎么了?” 葛楠从盥洗室走出来,见床上的林漾脸色不对,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烫到一片滚热。 “我的天,你脸色好差,发烧了,温度很高。” 林漾想开口说没事,喉咙爆出一连串咳嗽。 葛楠眉头紧锁,转身在自己书桌上翻动。 嘴里念叨:“你这样不行,不是普通感冒,你必须去看医生。” 手摸到纸盒子,葛楠撕开包装,接了一杯温水,递到林漾手心。 林漾接过,慢吞吞咽下去,“你今天不是要考试,快去。” “我是要考试,你吃完药自己去医院好不好?等我考试完再去医院找你。”葛楠催她去医院。 偏偏她考试安排在今天,不然她就能陪林漾去医院了。 林漾听话地点点头。 葛楠稍微松了口气,“你打工的餐厅,要不要我给你打电话请假?” 林漾摇摇头,声音沙哑,“等会我来打,你赶紧去考试,不能迟到。” “你会去医院吧,你答应我就走。”临走前,葛楠不放心又问。 “会的。”林漾挤出虚弱的笑,先答应她。 “好,考完电话联系哈。”葛楠考试快来不及了,听到林漾说会去医院,她拿起包包,一阵风似的往外跑去。 等宿舍恢复安静,林漾看着窗外的天色,深吸一口气,一点点挪动沉重的身体,准备下床。 她没资格生病,她要去打工。 不管能不能撑住,她只能撑住,因为她身后没有别人。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