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又不是做什么剧烈运动

    2015年中秋佳节这天，矿业部机关大院儿六单元刘念漪家的客厅里，热闹非凡。

    四姨和四姨夫领着他们刚考上区重点的女儿过来做客，再过一会儿，三姨和三姨夫也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进了门。

    跟他们客套了半个多钟头，到了准备做饭的点。

    四姨随着刘念漪一同起身，把袖子往上一挽，轻车熟路进了厨房帮忙。

    焯排骨的功夫，刘念漪瞥了眼她的穿着打扮，笑着说：“这身衣服不错，以前没见你穿过。”

    “这件呀，新买的。”四姨对着玻璃窗当镜子，拢了拢头发，“上周你姨夫陪我去淮海路逛街，一眼就挑中了，还有这皮鞋，小羊皮的，可舒服了。”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刘念漪打心眼儿里羡慕。

    四姨是外婆的老来得女，实际年龄比刘念漪还要小一岁，因为日子过得滋润，更加显小。

    对比自身，刘念漪只道是同人不同命，明面上自己也有个丈夫，但实际过日子方方面面就练她一个人。

    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还要伺候两个上高三的孩子，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做早点，七点半不到就已经买好菜到家了。

    “要我说呀，许世清就是个甩手掌柜，自己儿子不管全丢给你这个后妈。”四姨为她鸣不平，“还有之荔她爸，那是个当爸的么，把钱一撂就算完事，还真把你当保姆了。”

    刘念漪对现状早已习惯：“嗨，之荔怎么说也是我亲外甥女，梦微走得早，我就当替她尽心了。”

    四姨轻叹一口气，不愿勾起伤心事，连忙转换话锋：“俩孩子学习还成吗？我看均时学习蛮好的，上次回去我家今熙还夸呢，说他辅导得好。”

    “均时学习上不用我操心，开家长会老师净表扬了。”

    谈起许钧时，刘念漪脸上增了光。

    继而想起家里另一位小祖宗，她无奈道：“之荔就是不把心思用在正经事上，成天就知道看电视剧，跟同学出去吃喝玩乐，说她也不听还跟你顶嘴。哎哟，早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当初……”

    说到林之荔，刘念漪牢骚满腹，四姨倒有些听不得。

    怎么说也是从小当宝贝一样眼瞧着长大的，又长成了如今这副招人喜欢的小模样，听见说她的不对，四姨有心护着，岔开话题三两句糊弄过去。

    所谓隔墙有耳，林之荔听完大姨和姨姥姥嘀嘀咕咕地谈论家长里短，没好气地冲了马桶。

    打开水龙头洗手，外头有人咣咣敲门：“姐你好了没啊，我这还憋着呢。”

    “你最好尿裤子里。”

    林之荔冲外面喊，拉开门就往外走，猝不及防撞到人，她脚下不稳，几欲跌进他怀中。

    午睡太久导致脑缺氧，梦里的许钧时一副冷淡克制年上男的模样，是时下最流行的禁欲款。

    不像木桩般杵在身前的男高中生，一米八六的个子比自己几乎高了一个头。

    他手中动作因条件反射，在她后腰形成一个虚拢起的弧度。

    在产生实质性的接触之前，林之荔早一步找到身体重心，稳稳当当站好。

    许钧时顿了顿，和她拉开距离，身后的祝今熙趁此机会饿虎扑食似的噌就钻了进去。

    晚饭席间，大人们各有各的话题聊，尤其一喝酒，三姨夫的话匣子就打开了，高谈阔论当今海内外时政要闻，之后再按流程回顾当年往昔。

    譬如，年轻时应该听从朋友的建议去新华社给领导开车，保不齐将来还能混个公职人员退休资格待遇。

    再有就是对单位给家里分的房子不满意，说当初要不是为了照顾老太太应该挑两套小的，现在还可以出租出去贴补家用云云。

    每回酒过三旬都是这几句，林之荔都听腻了，百无聊赖将目光落到祝今熙身上。

    她观察了半刻，饶有兴致地撞撞旁边许钧时的肩膀，朝着饭桌对面抬起下巴。

    许钧时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祝今熙那小丫头正埋头干饭，霸占着那盘糖醋小排跟母狼护崽的架势如出一辙。

    林之荔凑过去与他咬耳朵：“她这趟门串得挺值，跑咱家解馋来了。”

    许钧时不动声色把自己的碗换给她，林之荔起初还不明所以，稍微用筷子翻了翻，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早在菜端上桌之前就夹了五六块小排肉藏在米饭底下。

    林之荔瞟他两眼，竖起大拇指，棋高一招，她算是学到了。

    三个孩子跟大人聊不到一块去，只有被当谈资的料，而谈来谈去也无非是比较。

    长辈们或张扬或炫耀的话头儿一起，林之荔就贼有眼力见儿地站起来逃离了是非之地。

    家里总共就一台电视机，祝今熙趴在跟前津津有味地追《伪装者》，林之荔抢过来遥控器要看《琅琊榜》。

    祝今熙自然不干，大喊大叫死拽着遥控器不放手。

    刘念漪听见这边动静，回身责备林之荔：“你让着妹妹，她想看什么就让她看，你回屋去看。”

    屋里有电视吗？这会儿你想起来她比我小了，不是论辈分那会儿还打算让我管一个小丫头片子叫小姨的时候了，真虚伪。

    不与傻瓜论短长，是对蛮横不讲理的人最大的蔑视，这是林之荔悟透的真理。

    于是她秉承这个真理，扬手甩开祝今熙后大步流星拐进卧室。

    许钧时冷眼旁观，搞不大明白，都是原班人马演的电视剧，看哪个不都一样吗？

    就这么在客厅待了十几分钟，他去冰箱里拿了罐可乐，慢悠悠踱步回自己房间。

    房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用被子把自己完全裹在里面分不清形状的女子，趴在他的枕头上，眼前支着平板。

    许钧时扬唇，捏着可乐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很好，她全神贯注在梅长苏的脸上，没有丝毫注意留给外界，直到冰凉的拉力罐外壳贴上她的左脸。

    林之荔像只炸毛的猫，怒视他的同时还有点做贼心虚，借着空隙，许钧时这才发现枕头边上还放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

    贴近看，是盒凤梨酥。

    他无奈拍她的头：“跟你说多少遍了，又在我床上吃东西，还是这种一咬就全是渣的。”

    “我都是整个整个吃的。”

    林之荔含混不清地为自己狡辩。

    多有理啊，许钧时气笑了，伸手不请自拿，边撕包装边问：“好吃吗？”

    “巨好吃。”她大大方方分给他半盒，“姚嫣她爸出差从台湾带回来的，保质期就三十天，比超市里的徐福记强多了。”

    确实，许钧时品尝过后也赞同地点头。

    “哥哥姐姐，三姨带的库尔勒香梨你们吃吗？”

    祝今熙的声音从敞开的半扇房门传来，有小心讨好的意味，估摸着是被教育过了。

    客厅也在热热闹闹地分水果，其中就有刘念漪的声音：“俩人不能分一梨，四姨你咬一口。”

    听见那股熟悉的半真半假的热络腔调林之荔就烦，赌气道：“我们不吃！”

    许钧时看向门口，招手让祝今熙过来，不仅把梨留下了，还把自己手里的凤梨酥给她两块，祝今熙高高兴兴地走了。

    林之荔扭过头去不跟他讲话。

    许钧时捏捏她的手，哄道：“今熙就是个小孩儿，你跟她置什么气。”

    “是啊。”林之荔违心赞扬，“相比我，她更像你的好妹妹，又懂事又贴心，对吧？”

    这话酸溜溜的，本来是用来阴阳怪气的，可听进他的耳朵里，怎么竟生出了些许熨贴呢？许钧时觉得纳闷。

    “我看你是快叛变了。”林之荔见他难忍笑意，作出陈词总结，“你就快跟他们一头了。”

    “我可从来没这么想。”

    许钧时撕开一小包糕点塞进她嘴里，颇有点糖衣炮弹的意味。

    林之荔吃完，装模作样地顾影自怜：“亲爱的刘女士肯定这么想，要是我和祝今熙摆在她面前二选其一的话，她绝对选祝今熙，谁喜欢我啊。”

    玩笑归玩笑，这些话却是不争的事实，纵使夹杂着血缘，也只有更优秀更出色的人才会得到更多的喜爱与偏袒，家人之间也不会例外。

    随着林之荔面部表情的变幻，许钧时深深望进她黑亮的瞳仁，凝视了很久。

    充盈着水色光泽的眼眸在夜色涌动中，似云，似月，也似皎皎星耀。

    有些思绪不留神，倏然潜到心底，令许钧时鬼使神差地开口：“笨蛋，当然有人爱你。”

    话音刚停，在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林之荔毛茸茸的脑袋激灵一下就顺着他的大腿内侧往上袭来。

    许钧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手垫在她后脑勺和自己大腿之间：“你干嘛？”

    “有蚊子咬我！”林之荔眼睛瞪得像铜铃，把刚才的伤感全抛之脑后，神经质般抬起上半身四处寻觅，“刚就在耳边飞呢，超大一只。”

    确实有蚊虫扇动翅膀的声音，以其独有的声波低空飞行。

    但是，许钧时敏锐地捕捉到一个问题，她刚刚有没有在听他讲话？还是光顾着听蚊子飞了？

    “你快帮忙找。”

    她最怕此类生物，紧张兮兮把头埋进被窝。

    许钧时失笑，扬起头，把方圆十几平米看了个遍，最终在他们正对面的墙上发现罪犯踪迹。

    他按住正匍匐在暗处的林之荔，轻声说：“千万别动。”

    与此同时，用力合掌，一击即中。

    听他打中了，林之荔兴奋地掀开被子：“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她动作太猛，差点没给许钧时带一趔趄，好在他核心力量还说得过去，此时单手撑在她身体侧面，勉强适应晃动的环境。

    他微微皱眉：“您跟我床上练武功呢？”

    林之荔调侃：“至于吗，又不是做什么剧烈运动。”

    后来她说完好久，才发觉其中太过令人浮想联翩的歧义。

    偷看许钧时的反应，神色如常，她忍不住好奇，他究竟想歪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