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紫藤花架上的百合花

    初中三年，是林之荔叛逆最鼎盛的阶段。

    对抗约束，对抗管教，急剧膨胀的自我意识凌驾于任何规则之上。

    刘念漪的更年期碰上她的青春期，几句话不对付就能吵翻天，摔盆砸碗，争吵不断，没人道歉，谁也不认为是自己的错。

    许世清白天上班晚上应酬，完美隐身，留许钧时横亘在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之间，看着她们昨天势如水火，今天和好如初，明天重翻旧账。

    家里的气氛如同泡在烧杯过烫温度里的煮鸡蛋，随时随地有引爆可能。

    小升初，家里托人找关系，将林之荔送入和平区的区重点中学，她也不负众望，入学分班考毫无悬念地进入最后一个班。

    就是在那里她认识岑砚，一发不可收拾地陷入自我认知里轰轰烈烈的初恋。

    交朋友，谈恋爱，逃晚课，林之荔在混乱、快乐、荒唐无度中走过初中的一千零九十五天。

    彼时许钧时也前后脚步入青春发育阶段，与林之荔的激烈张扬截然不同，他的性格更沉闷了，也不怎么爱说话。

    正因他的安静，他的房间从那时起成为了林之荔的收容所。

    刘念漪很早就和许世清分房睡，她没有自己独立的空间，就常常跑到许钧时那里躲清静。

    他们独处时的状态让她很放松，分享日常的小美好小纠结也好，群情激愤地吐槽老师家长也好，这些话到他这里就打住了，从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纵容她的任性，默许她的霸道，林之荔觉得许钧时是一个可以信得过的哥哥，一个对她很好的哥哥。

    越长大，她就越仗着他的无条件包容肆意妄为。

    他们好似比平常的兄妹更亲近，躺在同一张床上分耳机听歌，心照不宣地打开网盘看限制级电影，聊那些超越青春边界的话题。

    久而久之，林之荔好像忘记了他是与自己有着性别之差的正处在荷尔蒙旺盛分泌期的年轻男人。

    久而久之，许钧时也好像模糊了应该与妹妹这个身份保持的清晰边界感。

    他浑然不觉地跨过那条界线，窥见了心中最隐晦的秘密。

    ·

    “每个人的初恋，都如同史诗般伟大。”

    林之荔在内心反复诵读这句话，越读越觉得是胡说八道。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岑砚就是最优选，直到某个秋日午后在教室后门看到他和他后排的女生趴在同一张课桌上小憩。

    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敞开的书页阖在两人的脸上，从底下传来窃窃私语的笑。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对这些暧昧举动照单全收，统统按照友谊处理。

    往事犹在脑海，林之荔愤懑地把刚刚在桌面上铺平的作文纸胡乱地团起扔到边上，托着腮把目光发散出去。

    窗外的树叶叫风吹得晃动，耀眼光线擦过摇曳罅隙，柔和地在居民楼外墙投下斑驳而模糊的光圈。

    岑砚没有走远，如果她现在站起身去瞧的话，还可以看到他即将在街角消失前的身影。

    可林之荔没心思去看，也没心思继续组织语言写作文。

    她应该义正严辞地告诉姚嫣其爱慕的男神究竟是多么放荡不羁的男孩，可是却不知道用哪种方式她会更好接受。

    正左思右想，家里的大门被用钥匙打开了，紧接着是换拖鞋，熟悉的脚步声朝着卧室的方向行进。

    林之荔猛地转过身：“你不是说放学和程过打球，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要不是这么快，还赶不上看到岑砚送你回家。”

    许钧时板着脸，表情淡淡的。

    林之荔哑然，她完全理解谈到岑砚时他语气里的不耐，和那么一丁点儿若有似无的敌意。

    许钧时脱掉校服外套挂在衣架上，手掌钩到她身旁的那把椅子，捞过来端正地坐了上去。

    旋即，他郑重地提醒：“之荔，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跟林叔叔保证的吗？”

    是怎么保证的来着？哦，林之荔想起来。

    快中考前那次家长会，她爸拿着不堪入目的成绩单，又惊闻自己十四岁的女儿与人早恋，当时脸拉得和马脸一样长。

    转过天来的周末，林之荔她爸就拉着她坐上前往三河市着名寄宿中学参观的轿车，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如果她继续这么玩物丧志，高中就送到这里来读。

    她还记得那里的教导主任领着他们到处视察，先是去了高中部的教室。

    映入眼帘的是油亮的长方形桌椅板凳，堆得高高的教材试卷，讲台上上交手机的收纳筐。

    后来去了八人间女生寝室，没有空调，扇叶吹出温吞的风，屋里还有股午饭的味道。

    公厕是最简易的蹲坑，没有门，大家自觉坦诚相见，神情木然。

    还有令人窒息的早六晚十，每半月才能休两天。

    那天过后，林之荔幡然醒悟，郑重其事地立下志愿，只要还能留在市里上学，不就是学习吗，她学！拼了半条命也要考上高中！

    将近两年前的事，现在回忆还心有余悸。

    还不错，看样子她还没忘。

    许钧时悬着的心放松了一些，但说话的态度没有松懈：“你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知道吗？”

    其实他也讨厌这些不讲人情味的大道理，死板教条，可是对于林之荔这种自我意志极其薄弱的人来说，需要时刻的提点。

    “别学那些大人好吗？”她的抵触情绪油然而生，“只会说空话。”

    “好。”许钧时换了个方式，“我们不说空话，说具体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情书呢？拿出来。”

    林之荔不明所以：“什么情书？”

    “还打算骗我？”

    他弯腰俯身，拉开她薄荷绿色书包的拉链，上手翻找。

    “许钧时你干嘛？”

    林之荔抓住他的手。

    “找岑砚给你的情书。”

    他的头更低一些，指尖掠过教科书练习册，快速翻动。

    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动作陡然停住：“你都看见了？”

    ·

    在学校接完那个电话，林之荔没想到人居然就在他们校门口晃悠。

    放学的学生三两成群，她找不到掩体，刚出门就让岑砚逮个正着。

    她家住哪儿他熟门熟路，临到楼底下林之荔挡在他面前：“你要跟我上楼？”

    岑砚抬眼望了望她家窗户：“你是在邀请我吗？”

    “想得美。”她转头就走。

    “等会儿。”岑砚叫住她，从裤兜里掏出粉色的小信封，“姚嫣写给我的，你还给她，你写给我的，我还收着。”

    林之荔觉得极其恶心：“那些旧东西你还留着干嘛？扔垃圾好了。”

    岑砚没反驳，脸上笑意不减，只当她口不对心，自顾自抓起她的手把东西放到手心又合上，转身走了。

    林之荔气得原地跺脚。

    岑砚像听到了似的，回过头来大笑着喊：“你还喜欢我，我干嘛要扔呢？”

    多么自恋的人，她抓起地上的石头就抛过去：“自作多情！”

    “你自欺欺人！”

    岑砚隔空喊话，说完就跑了。

    这头，信还没找到，许钧时又想起方才楼底下的打情骂俏，脸色更晦暗了，眉心都纵在一起。

    林之荔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片刻，骤然想起来，什么岑砚给她的情书，那分明是姚嫣送出去的，跟她可没有半点关系。

    都怪许钧时，让他一吓她把这茬儿给忘了。

    计上心来，林之荔话锋突转：“不就是情书吗，我帮你拿。”

    许钧时此刻一心都在找东西上，根本没注意她怎么忽然就不跟他对着干了，也忽视了她缓慢露出的不怀好意的浅笑。

    “呐，找到了！”

    随便拎起两张作文纸，林之荔扬起胳膊的同时也仰起头，动作快到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

    整张脸近在咫尺。

    目光相对，林之荔眼波澄澈如月，正一眨不眨地望住他。

    许钧时瞬间屏住呼吸，动作因为她的惊乍即将失衡，双手下意识支撑在写字台上。

    风吹拂，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光地打转。

    咚咚，咚咚。

    心脏的跳动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清晰。

    花园里紫藤萝架上的百合花开了，不知是谁突发奇想移花接木，毫不相干的种子也可以并蒂连枝。

    鼻吸急促且短浅，眼中是她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恣意明媚的侧颜。

    有些长长了的碎发挡住一点儿眉尾，他的额角生了层薄薄的汗液，顺着已分明的脸颊轮廓淌下，所幸并不明显。

    汗珠滑进鬓角后，不见踪迹。

    有个声音悄悄在心里问他，这样近的距离，是不是连呼吸也应该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