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床戏

    电影《孽海》于2021年9月18日正式开机。

    这天，也是林之荔进组的第一天。

    不知是否是程家印故意要考察她，拍摄通告单上一场明晃晃的床戏，被人用橘色的荧光笔划起一个五角星。

    她捏着纸，沁了汗。

    九月的广州依旧很热，现场的布景灯又亮，林之荔挑了个角落休息，手持风扇呼呼地吹，吹翻了纸页，吹起了往事。

    林擎和林蜜是生活在粤港小城的一对兄妹，林擎的父亲再娶，林蜜的母亲改嫁，无形的命运将天南海北本不相干的两人弥缝在一起。

    从陌生到熟悉，再到那些不该产生的情感在相依为命中滋长发芽，林擎意识到了他的失衡。

    他本应让她拥有正常的爱情和一个可以见得光的爱人，可他却选择将她拖入背德的沉沦。

    今天这场戏，就是讲述十八岁的那个夏天，林蜜考上大学即将离开粤港之际，准备和林擎做最后的告别，然而林擎打定主意不会放手，想要把她完全占有的情节。

    林之荔边记台词边嚼减脂牛肉三明治，赫迎把买好的冰美式交给她，她却没接：“刚才喝过了，有点心慌。”

    “朋友们，小许老师请喝蜂蜜柚子茶，都拿都拿啊。”

    副导满片场吆喝，生怕有人听不到。

    “让她喝这个吧，暖胃的。”

    许钧时拿了一瓶拧开瓶盖递给赫迎。

    赫迎盈盈浅笑：“好啊，小许老师可真贴心。”

    虽然对方和自家姐姐是头一回合作，但这平易近人的性格，莫名让赫迎感到亲近，想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林之荔说了声谢谢，语气不冷不热，保持着自然的距离感。

    许钧时手里攥着剧本，靠在窗台边，眼眸微垂，似乎在等她喝完后对戏。

    距离上次在会所见面已经过了半个多月，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做进组前的最后准备，为贴合少年林擎的人物设定染了金色头发，金黄如烈日灿阳。

    额前的碎发软绵绵地搭在眼皮上轻蹭，许钧时似有所感，眨了眨眼，伸手把头发拨开。

    不枉媒体评价他天生有一双爱人的眼睛，看什么都深情，而被注视者毫无招架之力地沉溺进去，为台前幕后造就一出天衣无缝的梦幻。

    爱意和年华一样，都是会消逝的，因此人们迷恋爱情经久不衰的假象，而身为演员的他们，乐此不疲地贩卖爱的错觉。

    大致走位后现场清场，只留摄影师和副导演，场记老师打板开拍一镜一次。

    ·

    林蜜低着头开门，锁眼生了斑驳铁锈，钥匙生涩转动。

    随着推开的缝隙越来越大，她瞥见正对大门的那间房，破旧不堪的弹簧床上躺了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自从林擎跟着狐朋狗友混社会，他爸爸就把他的房间改成了储物室，只留一张小破床，给他偶尔回来住。

    他这两年个子窜得快，身高腿长显然已经不合那张小床的尺寸，因此整条腿不得不稍稍打弯，脚踝搭在床尾。

    林蜜进来的动静吵到他，林擎睁开一直闭目养神的眼，捕捉到她清冷纤瘦的身姿。

    他愣一瞬：“还以为你走了。”

    “想着要和你告别。”林蜜拢着裙子坐在他床头，“你说了今天会回家。”

    她自觉地把床头柜上的黑色行李包打开，从里面挑挑拣拣拿出消毒药水，纱布和剪刀。

    林擎起身，解开衣服，露出半条染血手臂，先前自己一只手不便，胡乱包扎的纱布印出血，林蜜小心翼翼替他揭开。

    给伤口做完简单消毒，确认没有感染迹象，她洒上药水，又用剪刀去剪新的布块。

    林蜜帮他轻轻地固定位置后，她眼皮微垂，看向伤口处。

    血痕模糊了皮肉，像是酒瓶子的碎玻璃碴捅的，伤处不浅。

    换药过程中，林擎紧皱着眉，瞳孔猛然聚焦，痛得强压声音低哼。

    林蜜面色凝重，神色紧张去看林擎，却又见他对着自己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一番折腾完毕，空气中漫着生理盐水的气味和淡淡血腥味，不知要多久会消弭。

    硬板凳坐久了，林蜜走到窗边抬眼看天空，默默地透气。

    天阴了，云层厚重，毫无缝隙遮拦住盛灿阳光，密不透风地浮动在万米高空之上。

    “打你的电话你没有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林蜜轻描淡写出声，视线追随一只偶然掠过眼前的鸽子飞远。

    林擎闻言歪头望她，笑着将手递过去，拉住手腕：“傻子。”

    不知多少个年头的硬板床，随着动作吱呀吱呀响个没完，林蜜回身按住他的肩：“要喝水吗，我去帮你倒。”

    “不喝。”林擎拉她坐下，“陪我待一会儿。”

    她绕到另一边，脱了鞋，躺进那张小床，好不容易等晃动平息，她把胳膊垫在脑后，与他相对而卧。

    他眉目间懒散倦怠浓重，想要合眼，却极力强撑看她。

    林蜜有太多话想问，有太多话要说，可真正对上他，又觉得一时无从开口。

    就这么静静与他对视，眼波流转间，听得林擎一声轻笑：“你说如果我们要在这张床上做点什么，它能不能受得住？”

    “哥。”林蜜重申，“我今天回来是要和你道别的。”

    “是么？”林擎摸摸她的脸，“我说没说过，如果你真的要走，就最好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连夜滚，头也不回地消失。”

    林蜜一言不发，直至他轻挑地扒开自己的衣衫，呼吸声沉沉落在耳畔，她才用力地推开。

    自不量力，林擎弯起嘴角，把她收进怀里。

    他低头想要去亲她，却被她躲过去，而后仰起头，林蜜怒目而视：“林擎你要干什么！我们是兄妹，我们不可以……”

    “Cut！”

    副导坐在监视器后面，对讲机里的声音在小空间内四散：“那个之荔，你的眼神可以再琢磨一下，你在看他的时候，眼神不应该是完全的抗拒，里面要掺杂着被刻意掩饰的爱和纠结以及慌乱。因为在内心深处，你无法否认的是，你是爱他的，再多伦理道德的束缚，你也是爱他的。”

    十分钟后，一镜二次。

    “不可以？”林擎嗤笑，“你应该在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就说不可以。现在才说，太晚了。”

    他的欲望起得快而急，在力量制衡上占有绝对优势，林蜜无奈，扬手推，却无意中碰到他的伤口。

    林擎下意识攥住她的手，狠狠一捏，林蜜只觉得骨头也连着一起疼，她流下眼泪。

    “我和自己打了个赌。”他嗓音嘶哑粗粝，混着沙子筛不干净那样和她讲话，“只要你今天回来，我就绝对不会放过你。”

    林擎弓身，故意去蹭，刺痒之感顺着她的脊柱快速传导，林蜜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挣扎间头发散开，海藻一样散落在他的臂弯里。

    轻薄的衣裳被轻而易举剥落，她羞愤难当，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得严实，只露出那张眉眼浅淡的脸，看得人突然心生恻隐。

    安全距离悄然打破，身体缠绕在一起，熟悉的肌肉记忆。

    林之荔的一颗心蓬勃跳动，快要跳出胸膛之际，她感受到许钧时已然有了生理反应。

    小床堪堪承受撞击重量，摇晃得更加厉害，他单手掐着她的腰肢，贪婪地搅动。

    唾液交换，接吻声逐渐浓烈，低喘的气音不可抑制，场面一时变得无比香艳。

    无人叫停，他们投入地顺应着本能，一直吻到时间尽头。

    摄影机仿佛不存在了，记忆拉回六年前冬夜的那场交欢放纵，还有那个雨夜，映照在许钧时身上的明晃晃的清白月光，衬得他形单影只，又怅然若失。

    有滴泪，从林之荔的眼角滑落。

    “Cut！很好。”

    副导对这遍很满意，虽然这段表演整体上还做不到特别完美，但作为他们对手的第一场戏，已经达到了及格线以上。

    本来他没对今天的拍摄抱多大希望，都是没怎么拍过大荧幕的新人，之前又没合作过，要适应的有很多。

    然而他们的肢体动作虽然不是尽善尽美，却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默契，仅仅是试水，就给了他不小的惊喜。

    副导盯着显示器里的回放，播放结束又拉回开头，他给程家印发了条微信。

    “你挑的这两位小朋友，确实有点儿意思。”

    ·

    隔天是中秋节，剧组放假一天，林之荔窝在公寓里拉片，窗帘拉起，荧幕放映，两个小时下来如同活过别人的一生。

    门铃响了两遍她才发觉。

    “你怎么来了？”

    林之荔诧异。

    “跑步，路过。”

    许钧时穿了件无袖白色T恤，汗水浸湿额发。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才搬了家，除了经纪人和助理没人知道这里的地址。

    “问了赫迎。”许钧时微微喘着气，手撑着门框，“就站在门口说话？”

    后来林之荔想，就不应该把他放进来。

    该说他入戏太深呢，还是早就和角色融为了一体，他完美继承了林擎的某种恶劣，打算和她一较高下。

    骤雨般汹涌的情潮在唇舌相接的瞬间爆破倾泻，凌乱颠沛的听觉里，是电影尾声的对白。

    “还记得我的手吗？”

    “记得。”

    “恨我吗？”

    “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