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焙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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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叁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雾气从远处漫过来,将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遮得朦朦胧胧。 晨光还藏在云层后,只露出极淡的一线青白,椰林的影子便已经先一步醒来,在沙地上投出一片摇曳的暗影。 段明霜蹲在火堆旁。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正拨弄昨夜留下的灰烬。 灰烬已经凉了表面,可深处还蓄着一点不肯死去的温度。 她拨开一层白灰,探头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探了探灰下的沙地。 火种还在。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灰烬下面,一点暗红色的火星慢慢亮起来。 点星火像一只被惊醒的小兽,瑟缩了一下,又固执地亮着,映红了段明霜的眼底。 段明霜眼睛一亮,立刻添了一小撮早就备在旁边的干椰棕。 她添得轻轻地,怕压灭了那一点微光。 火苗腾地窜了出来。 橘红色的舌舔上细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弯着眼睛笑。 “成了。” 段明霜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棚子。 里面很安静。 苏清砚还没有出来。 按照她们的分工,今日轮到苏清砚先去看潮水。 段明霜没有立刻起身去做自己的事。 她盯着那片海雾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日的海,似乎有些不一样。 风比昨日更弱。 云层却比昨日厚。 远处海面泛着一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像一块蒙了尘的旧绢,平展展地铺到天边。 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她站起来,正准备去叫苏清砚。 身后的帆布忽然被掀开一角。 苏清砚从里面走出来。 头发还没有完全束好,只用竹簪随意挽住了一半,剩下的长发垂在肩后,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晨光尚淡,她的眉眼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点刚刚醒来的慵懒。 那身旧青衣上还沾着几根干草叶,衣带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小截细瘦的锁骨。 她看到已经烧旺的火,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你起得早。” “嗯。” 段明霜把手里的木棍扔到一旁。 “火已经生好了。” 苏清砚走到火边看了一眼。 “烧得不错。” 段明霜顿时抿唇笑起来。 “我现在可是熟手了。” 苏清砚点头。 她抬头望向海面。 “今天风小。” “我也觉得。” 段明霜迟疑了一下,还是问。 “这是不是好事?” 苏清砚走到海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湿沙,又抬头看天。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把风、云、雾、沙子的潮气,都放进心里称了一称。 片刻后,她才道。 “未必。” 段明霜跟过去。 “为什么?” “风小,不代表海平静。” 她指了指远处。 “看云。” 段明霜眯起眼睛。 她如今已经知道,苏清砚让她看的时候,就一定不是让她看“好不好看”。 于是她认真望了许久。 灰白色的云层一重压着一重,低低地垂在海面上,像谁把整个天空都往下按了按。 远处的天很低,低得几乎触手可及。海面也灰蒙蒙的,没有前几日那种清透的蓝。 “是不是要下雨?” “有可能。” “下雨不是好事吗?” “若能接到水,是好事。” 苏清砚站起身。 “若雨太大,便不是。” 段明霜心里微微一动。 她看着苏清砚。 又看了看头顶厚厚的云。 “那我们该怎么做?” 苏清砚转头。 两人的目光在晨雾里撞上。 段明霜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以前总是问。 “为什么?” “怎么办?” “你说。” 她很少真正问“我们该怎么做”。 那字里,已经不是单纯的依赖。 她把自己放进了这件事里。 苏清砚看着她。 片刻后,神情慢慢柔了一点。 “先检查水。” “然后呢?” “把能装水的东西都拿出来。” 苏清砚说。 “陶罐、椰壳、空酒坛。若雨大,还要用帆布接。” 段明霜点头。 “那火呢?” “不能灭。” “棚子呢?” “等会儿加固。” “柴呢?” “多搬一些进棚。” 段明霜认真听着。 她忽然觉得这些琐碎的事情,像一根根线,慢慢在她手里织成了什么。 “我去拿东西。” 她说完,转身便跑。 苏清砚看着她的背影。 “慢些。” “知道了!” 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 半个时辰后,营地已经忙了起来。 段明霜把所有陶器都搬到了棚子里。 那几只从沉船上找到的碗、陶罐、坛,还有她最宝贝的那套青花瓷茶具,全被她小心地放在干燥处。 放完之后,她还用椰叶做了几层遮挡,密密地盖在上面,又搬了块石头压住边角。 苏清砚看见了。 “茶具不用搬。” “为什么?” “下雨不至于淹到这里。” “万一呢?” 苏清砚想了想。 “那便搬。” 段明霜顿时笑起来。 “我就知道。” 她转身便抱起那只青花瓷壶。 瓷壶上的缠枝青花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与这满目的沙砾、枯木、破布格格不入,却偏成了这岛上最郑重的一件东西。 苏清砚看着她怀里那件与荒岛格格不入的瓷器,忽然问。 “你这么宝贝它?” “当然。” 段明霜低头摸了摸壶身。 “这可是我爹的东西。” 她说完,语气微微低了下来。 “若以后真的回去了,我要把它交还给爹。” 苏清砚没有说话。 把旁边一块挡风的木板往她那边挪了些。 近午时,雨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 打在椰叶上,发出极细的声音。 啪。 啪。 啪。 段明霜站在棚外,抬头看天。 “来了。” 苏清砚也走出来。 “准备。” 段明霜立刻把早已铺好的帆布四角重新检查一遍。 她已经知道怎么让帆布中央形成一个低点。 雨水会顺着布面汇过去,再从最低处流进陶罐。 很快。 雨变大了。 密密麻麻,整个天空像忽然被水洗了一遍,灰白与青黑搅在一起。 从天顶一直漫到海面。 椰林里雾蒙蒙的。 叶片不停地滴水,滴滴答答,像千百只极小的手在拍打叶子。 段明霜跪在帆布旁,时不时调整一下石块的位置。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肩膀、裙角,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只盯着那道流下来的水痕。 “这里漏了。” “往右一点。” 苏清砚提醒她。 段明霜照做。 雨水很快便顺着布面流下来。 一滴一滴。 越来越快。 “有水了。” 她笑起来。 “好多。” 苏清砚点头。 “等满了便换罐。” “好。” 这一刻,段明霜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站在雨里。 衣袖沾湿了。 裙角也湿了。 发丝贴在脸侧。 她也不觉得狼狈。 只觉得高兴。 “苏清砚。” “嗯?” “我们是不是又多了一样东西?” 苏清砚看她。 “什么?” “水。” 段明霜指着那只已经接了半罐的陶壶。 “我们的水。” 苏清砚安静了片刻。 “嗯。” 她说。 “我们的。” 那两个字落在雨声里。 轻得几乎听不见。 段明霜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热。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停下时,天已经重新亮起来。 两人一共接到了叁罐半的水。 这是她们上岛以来一次收获最多的淡水。 段明霜把水一罐一罐搬进棚里。 搬最后一罐时,手臂有些发酸,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苏清砚从旁边接过去。 “我来。” “我能搬。” “我知道。” “那你还抢?” “重。” 段明霜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苏清砚没回答。 她把水放好,又转头看向营地四周。 雨后的沙地湿润柔软。 椰林里的落叶都被冲开了,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泥土。 泥土间露出不少细小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夜里爬过去,留下了一串串印子,弯弯曲曲地伸向林子深处。 苏清砚忽然蹲下来。 “等等。” 段明霜也蹲下。 “怎么了?” 苏清砚指了指泥地。 那里有一串细小的脚印,比婴儿的指节还小,密密地排成两列,从沙地一直延伸到一丛矮草后面。 “这是…” “蟹。” 苏清砚道。 “下雨,它们会出来。” 段明霜眼睛亮了。 “能吃?” “能。” 她一下站起来。 “那还等什么?” 苏清砚抬头。 “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潮快涨了。” 段明霜这才意识到,海边的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 浪正在重新漫上沙滩。 雨后的潮水来得很快,又高又急,像被雨水喂饱了的野兽,正一寸一寸地往岸上扑。 礁石滩已经被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几块最高的礁石还露在水面上,被浪打得一声声闷响。 苏清砚站起身。 “等下一次退潮。” 段明霜点点头。 “好。” 她默默记住了。 蟹会出来。 雨后。 夜里。 而人得等到潮退尽了,才能去寻它们。 到了下午,天空重新放晴。 海风也慢慢起来。 被雨水洗过的天格外明净,蓝里透着一层水光。 海面恢复了平缓,浪花翻着白边,一卷一卷地涌上来,又老老实实地退下去。 苏清砚坐在树荫下整理绳索。 她把从沉船带回来的几卷粗麻绳拆开,一段一段地检查。 有几处已经磨得起了毛,她用刀把断掉的细麻线挑出来,又重新打结。 她的手极巧,那麻绳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像在编什么极精细的物什。 段明霜则坐在她旁边,用从沉船里找来的针线补一块已经磨破的帆布。 “这个能做什么?” 苏清砚抬眼。 “可以做遮雨布。” “我补好了,你帮我看看。” 段明霜把帆布递过去。 针脚算不上多整齐。 有些密。 有些疏。 但没有漏线的。 那块破掉的地方被她用两片碎布里外夹住,又来回缝了叁道。 苏清砚接过来看了一遍。 “可以。” 段明霜笑起来。 “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有用了?” “嗯。” “那你说,我现在能不能独自去礁石滩?” 苏清砚抬眼。 “不行。” “为什么?” “你还不会看潮。” 段明霜顿时不服。 “你不是已经教我了吗?” “会一点,不等于会。” “那我再学。” “好。” 段明霜安静下来。 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 她明白了一件事。 苏清砚不是因为心软才愿意照顾她。 也不是因为她是段家小姐才处处护着她。 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真正可以一起活下去的人。 “那我也教你。” 她突然道。 苏清砚微微挑眉。 “教我什么?” “女红。” “……” 段明霜忍不住笑。 “你不是会吗?” “会。” “但你绣得肯定没有我好。” 苏清砚看着她。 “那便学。” “好。” 两个人一时间都笑了。 笑意很轻。 像雨后的风吹过椰林。 入夜之后,潮水果然退尽了。 月亮从薄云后浮出来,清辉落下来,将整片沙滩照得银白一片。 段明霜站在棚子前,正在用椰棕搓一根火绳。 苏清砚说要等到月亮升高些,潮水退尽了才能去。 她便耐着性子等,手里却不肯闲着。 “用这个做什么?” 她把搓好的火绳递过去。 苏清砚接过来看了一眼。 “夜里看不清,火把太招风,火绳轻便,拿着也稳。” 段明霜点点头。 “那我也搓一根。” “你不需要。” “为什么?” “你拿竹篓。” 苏清砚已经起身。 她的长发今夜束得利落,用竹簪高高挽起,露出整段细白脖颈。 月光照上去,像抹了一层薄霜。 段明霜看着她,忽然道。 “你这样好看。” “……” 苏清砚没理她,只弯腰去拿竹篓。 “走了。” 礁石滩离营地不远,但夜里走起来,便不似白日那般容易。 月光虽然亮,可乱石之间凹坑极多,潮水退后留下许多水洼,映着月光像一地碎镜。 段明霜跟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 她走得慢,苏清砚便也慢下来,有时停一停,等她跟上。 “你以前夜里来过吗?” “来过。” “一个人?” “嗯。” 段明霜没说话。 夜里的礁石滩与白日截然不同。 浪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声音变得遥远,像整片海在远处低声喘息。 四处静下来,反而什么声音都听见了。 脚下有细碎的沙沙声。 不知是沙虫还是螺,缩进洞里,一眨眼便没了踪迹。 “听。” 苏清砚忽然低声道。 段明霜停下。 “什么?” “仔细听。” 她屏住呼吸。 果然,周围的礁石间,有极细微的咔嗒声。 像许多极小的钳子,轻轻夹着什么。 “蟹。” 苏清砚道。 “别出声,慢慢走。” 段明霜点头。 她提着竹篓,弯下腰,借着月光往石缝里看。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 慢慢地,眼睛适应了。 她看见一只青灰色的小蟹正从石缝里探出半边身子。 壳泛着水光,螯足轻轻翕动,两只眼睛像两根极细的小棒,正警惕地转来转去。 段明霜屏着气,伸出一只手。 指尖刚靠近。 那蟹“嗖”地缩回石缝里,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太快了。” 她低声道。 “它在暗里,你在明处。” 苏清砚走过来,蹲在她身旁。 “从后面绕过去,影子不要先过去。” 段明霜尝试着侧身。 她重新蹲下,这次没有正面伸手,从侧面慢慢靠近。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另一侧。 蟹还在。 她五指张开,极轻极慢地往下压。 猛地一按。 “抓到了!” 她感觉到掌心下那硬而凉的小东西在拼命挣扎,螯钳隔着皮肉夹住她的虎口,一点刺痛。 “它夹我!” “捏住壳的后面。” 苏清砚道。 “螯够不到那里。” 段明霜手忙脚乱地调整。 那小蟹甲壳滑得很,她险些脱手,最后终于捏住后壳,把它提了起来。 “看!” 月色下,那蟹不过半个巴掌大,八条细腿乱蹬,两只螯高高举着,像在表达极大的不满。 段明霜笑得眉眼弯弯。 “第一只!” “放篓里。” “好。” 她把蟹丢进竹篓,听见蟹壳撞在篾条上发出“嗒”的一声。 “它好像不高兴。” “换你,你也不高兴。” 段明霜笑得更开。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两人分头在礁石间搜寻。 苏清砚动作极轻极准,几乎每次出手都有收获。 段明霜虽然手生,但竟也抓了叁只。 每次得手,她都要凑到苏清砚面前展示。 “看,这只更大。” “嗯。” “它眼睛好长。” “它瞪你。” “我觉得它是害怕。” “那你还吃它。” 段明霜一时语塞。 “那……那不一样。” 苏清砚看她一眼,没说话。 段明霜却觉得那一眼里,藏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潮水开始慢慢往上涨了。 苏清砚直起身,看了一眼远处那一道银线似的新浪。 “差不多了。” 段明霜正蹲在一块大礁石旁,闻言抬头。 “这么快?” “潮涨上来,礁石会滑。” “再抓一只?” 苏清砚犹豫了一下。 “快些。” 段明霜便又低头去看那石缝。 这只蟹比之前所有都大,正半缩在缝口,壳上沾满水光。 她屏住呼吸,慢慢伸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的一瞬,身后一个浪猛然涌上来,打在礁石根上,溅起大片水花。 水声里,她脚下的石块忽然一滑。 段明霜身子朝前一倾,膝盖磕在礁石上,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小心!” 苏清砚的声音突然近在耳边。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稳稳抓住她的手臂。 “别动。” 段明霜僵住。 她低头一看,自己脚已经滑进了两道石缝之间,若再偏几寸,腿便会卡进去。 苏清砚半跪在她身侧,一手抓着她手臂,另一手按住她的肩。 “慢慢把脚收回来。” 段明霜没有出声。 她照着做了。 等脚重新踩到实处,她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冷汗。 “没事吧?” 苏清砚问。 “没事。” 段明霜站起来。 膝盖上被磕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了血珠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 “破了。” 苏清砚也看见了。 她蹲下来,从衣摆撕下一小条布。 “先包一下。” “这衣服……” “旧了。” 她的动作很轻。 布条绕过膝盖,系紧,打了一个结。 段明霜一动不动地站着。 海风从耳边过去,浪声一重一重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看不见苏清砚的表情,只看见她低下的后颈,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小片瓷。 “好了。” 苏清砚站起来。 “回去。” 段明霜点点头。 “好。” 她跟着走了两步。 忽然道。 “谢谢。” 苏清砚脚步没停。 “不用。” “那……” 段明霜快步跟上。 “回去我做。” “做什么?” “做蟹。” 苏清砚微微侧头。 “你会?” “我会学。” 月光照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比月光还亮。 “我看着你做,下次就会了。” 苏清砚看着她,片刻后道。 “好。” 两人往回走。 潮水果然涨得快起来。 浪已经追到身后,扑上礁石,又碎成无数白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段明霜的竹篓里,那些蟹静静地堆迭着,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爬动声。 回到营地后,火堆还没灭。 段明霜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枝,火势重新旺起来。 苏清砚把竹篓放在火堆旁,拿起一只蟹细看。 “不能直接烤。” “为什么?” “壳会炸。” 她说着,去取了刀。 “先去掉背壳,再清理里面的腮和嘴,然后从中间掰开。” 她的动作极快,刀抵住蟹腹,手指一掀,整片背壳便脱落下来。 段明霜蹲在旁边看。 火光映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原来里面长这样。” 她凑过去。 “那黄的是什么?” “蟹黄。” “能吃吗?” “最好吃的就是它。” “那我要吃这块。” 苏清砚把处理好的蟹递过去。 “拿去火边。” “怎么烤?” “侧着烤。” 她用竹枝在火堆旁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 “蟹肉易熟,烤久了发苦。” 段明霜学得认真。 她把蟹肉放在架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火舌,耐心地翻转。 蟹肉变了颜色,从白转橙红,壳尖微微卷起。 油脂滴在火里,发出“嗤”的一声。 段明霜眼睛一亮。 “好香。” “嗯。” 等蟹烤好,她把第一只递给了苏清砚。 “你吃。” 苏清砚微微一愣。 “你自己先吃。” “你刚才救了我。” 段明霜道。 “这是谢礼。” 苏清砚便接过去。 她轻轻咬了一口。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段明霜看着她。 “好吃吗?” “还行。” “只是还行?” 段明霜便也拿起一只烤好的蟹,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掰开。 那热气混着鲜香涌出来。 她咬下去。 只散了些许盐,味道极淡,却有海风与火的香气。 她忽然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苏清砚。” “嗯。” “我们明天再来捉吧。” “如果不下雨。” “下雨也来。” “会滑。” “那我小心。”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 “先看天。” 段明霜笑起来。 “好,听你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火堆旁。 蟹壳被扔进火里,烧得噼啪响。 远处的海已经涨到了最高处,浪声绵绵不绝。 月亮升到中天,将整个海岛都照得通明。 段明霜侧过头,看见苏清砚的睫毛被火光染成金色。 她突然觉得,活着这件事,原来是这样的。 一句“我们一定要活下去”的决心。 就是这样,一点一点。 抓一只蟹,生一堆火,在夜里并肩吃一口热的东西。 “苏清砚。” “嗯。” “我会记住今晚的。” 苏清砚转过头来看她。 片刻后,她说。 “别记住。” “为什么?” “以后会有更好的。” 段明霜微微一怔。 “更好的?” “嗯。” 她没再说话。 但段明霜看见,她望着火光的眼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 夜深了。 两人进了棚子。 段明霜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听见外面蟹壳在火堆里烧出的碎响,一点一点,渐渐远了。 她闭着眼。 “苏清砚。”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骗人。” “……” 过了一会儿,苏清砚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极轻。 “快睡。” “嗯。” 段明霜翻了个身,面向她的方向。 月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下一道细窄的银线。 她就着那一点光,看见苏清砚侧躺的背影,安静得几乎没有起伏。 “苏清砚。” “……” 没有回应。 她便也不再说。 只在心里,把今晚所有一切,一件一件地,重新想过。 火堆。 月光。 蟹。 石缝。 那只及时拉住她的手。 还有那句“以后会有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