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怕她觉得烦

    大年初叁的夜晚，撞球馆里依旧人声鼎沸，色彩鲜艳的撞球在台面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江彻靠在角落的沙发上。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萤幕幽冷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连带着颈间那条银色项链也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点进那个对话框了。

    最后的讯息，依然死气沉沉地停留在放假前的那个周五晚上。

    那天苏若晚说的那些话，就像一把软刀子，钝钝地割了他将近一个月。这段日子里，他无数次在对话框里敲下长篇大论，甚至只是想发一句新年快乐，最后却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他不敢发，怕她觉得烦。

    上次那套死缠烂打已经把她推得远远的。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自信，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不让她反感。

    江彻叹了口气，指尖微动，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页面上显示的，依旧是一条冰冷的灰色横线。

    在各种意义上，屏蔽比被封锁更让他觉得无力。这意味着她不生气了，只是平静又体面地，将他彻底划出了她的生活圈。

    「真狠啊......」江彻苦笑一声，将手机扔在一旁，仰起头靠着椅背，烦躁地闭上眼睛。

    「江，」旁边的周浩凑了过来，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递给他，「抽一根？」

    「不抽。」江彻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发闷。

    周浩见状，索性将自己手里的烟也掐灭在了烟灰缸里面，顺势在一旁坐下，「待会这边结束，我女友说要带几个单身姐妹去喝一杯，你去不去？」

    「不去。」

    周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刚才高中群里正热闹呢，今年好多人都回来过年了，正商量着过阵子办个同学会。哦，说到同学——」

    他顿了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打趣，「你要不猜一下我刚才刷朋友圈看到谁了？」

    周浩清楚江彻的心思，将手机萤幕递到他身前，「我们班花。」

    江彻的呼吸一滞，他倏地睁开眼，一把将手机接了过来。

    那是一张第一视角的照片。女孩纤白的手腕从黑色的袖口露出一截，她捧着一碗还在向上冒着白烟的关东煮。他一眼就认出了背景里那块被遮住一半的招牌还有路旁的红砖墙。

    而发布时间，是十一分钟前。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江彻直接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皮衣外套。

    「哎！」周浩急忙伸手拦了一下，「都发十几分钟了，你又不知道人家现在是不是还在那里！」

    「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着那道急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周浩了然地笑了一声，对着旁边的人喊道，「谁来补一下江的位置啊？」

    冬夜的寒风刺骨，江彻跨上那台黑色重机，引擎的轰鸣声在街道上撕开一道口子。

    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露出的皮肤，却吹不散他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去见她，也警告过自己不要再去纠缠她。

    可是他控制不住。

    他只求能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她一眼。就一眼。

    十分钟后，沉闷的引擎声在旧城区的一条静谧街道旁熄灭。

    江彻将重机停在对街的小巷。他将冻僵的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走进了那条错综复杂的商圈。这里除了小吃摊，还夹杂着不少店铺，他根本不知道她吃完关东煮后去了哪里，只能凭着几分运气，漫无目的地在巷弄间穿梭。

    直到绕过一个街角，他的脚步蓦地顿住。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单向车道，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二手书店门口的女孩。

    她正侧着身，低头翻阅着摆在外面架上的书籍。书店橱窗里透出的暖白光线打在她身上，呼出的白气袅袅上升，微微模糊了她温婉的眉眼。

    为了看清她，江彻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走出了街角的暗处。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紧绷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泛起了一抹柔软的弧度。

    一辆赶时间的外卖机车从马路的另一头驶来，为了避让路边的自行车，短促地按了一声喇叭。

    苏若晚闻声抬头，回眸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对街。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江彻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害怕被讨厌的怯懦就先占了上风。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转身就往回走。

    对面的苏若晚只是愣了两秒，随即神色坦然地迈开腿，穿越没有车辆的街道，径直朝他的方向走去。

    「江彻？」

    女孩清甜的嗓音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响起。

    那道高大的黑色背影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刚迈出的脚步又生硬地收了回来。在短暂的两叁秒里，他努力压下无措与狼狈，这才缓缓地转过身。

    看清他的脸后，苏若晚弯了弯眉眼，语气坦然又轻快，「真的是你呀！好巧！新年快乐啊。」

    他看着两步之外的苏若晚，柔软的白色围巾掩住了她的下巴，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那双清澈的眼眸依旧漂亮得让他心悸。

    「......新年快乐。」他的声音发紧，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毫无说服力的谎话，「我刚好......路过。」

    这句话刚落地，他就懊恼地闭了闭眼，被自己这个破洞百出的借口蠢得心口发闷。

    苏若晚没有立刻接话，神色微微一顿，随即嘴角牵起了小小的弧度。

    江彻知道自己笨拙的掩饰被识破了。他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将双手从外套口袋里抽了出来，有些拘谨地垂在身侧。

    「对不起，我骗你的。我......刚才和周浩在一起，他告诉我，你发了朋友圈......」

    他顿了顿，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没想打扰你。」

    听着他这句低哑无力的解释，苏若晚眼底的神色柔和了些。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那你也不用装作不认识我呀。」

    江彻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他有些懊恼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有些自嘲地干笑了两声，「抱歉，刚才太紧张了......」

    苏若晚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他的手上。他的手背已经被冷风冻得通红，指节处甚至因为干燥和寒冷，隐隐泛着几丝干裂的细纹。

    「你的手......」苏若晚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女孩突如其来的靠近与关心，让江彻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有些局促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想把手藏回口袋，「这个没关系。」

    苏若晚没有接话，她低头从包包里摸出一小支护手霜，递到了他面前。

    「擦一点，不然裂开了会流血的。」

    江彻只是呆愣地接过，还没来得及开口，苏若晚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后，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你......吃饭没？」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还没。」

    「我也还没吃正餐呢。」她犹豫了半秒，这才晃了晃萤幕上亮起的候位通知，「你要......一起去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