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知过去多久,曲延倏然睁开眼睛,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天上还是地下,人间还是宇宙——他在一片布满星光的空间里,脚下如河流,如星辰,又如镜子。 他看到自己的正前方有一棵大树,古朴,壮阔,像夜合殿中庭那棵古老的合欢树。 又很不一样,这棵树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反而衬得花朵缭绕如烟霞,雾蒙蒙湿漉漉。 “别的树是绿叶衬红花,这棵树怎么红花衬绿叶?”曲延问,“你爸的,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系统没有响应。 “188?” 曲延召唤不出系统,捏了捏自己的脸,没有痛觉,“我懂了,我在做梦。” 他脚下一点,果然像小时候做梦那样飞起来,他绕树旋转,轻盈如燕子。 发光的树叶实在漂亮,曲延随手摘了一片,忽然间天旋地转,银河逆流,他的眼前光怪陆离,身体没个着落。 他脚一蹬,醒来了。 眼前清风徐徐,山花遍野。 曲延的指尖触到微冷翠绿的花茎,他没有摘,而是凑近闻了闻,“……原来花也不都是香的。” 一只黑色半透的华美蝴蝶飞了过来,停留在花蕊上,轻轻震动翅膀。 “原来蝴蝶也不都是五彩斑斓的。”曲延看着这只蝴蝶,觉得美极了,可惜当他想要触碰时,它飞走了。 曲延循着蝴蝶飞过的痕迹,看到一道高大峻拔的玄色身影走来,光看身形便知道是谁,眉眼舒展,“陛下!” 周启桓走了过来,虽然还是一身玄色,但里面穿的是窄袖,绑了银质护腕,外面如常罩着一件宽袖长袍,腰身收得紧紧的,衬得下半身格外修长。 皂靴与平时不同,是细长的化繁就简的形制,鞋尖微翘,表面刷了一层锃亮的油,看上去厚实又结实,便于行动。 曲延猜测,这应该是帝王的骑射服。 “陛下怎么……”曲延抬眼看到的周启桓的脸,忽而怔住。 脸还是那张冰山脸,长眉凤目,瞳色冷翠,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只不过,无论曲延怎么看,这张帝王的脸上似乎多了些许青涩。 看上去不像二十九岁,而是二十岁左右。 周启桓蹲下来,摘去曲延头发上的草叶,“曲君又在此处睡着了。” 曲延一眨不眨地看着帝王。 “头发都乱了。”帝王在草甸上坐下来,掐着曲延腋下,就像提小孩一样提到自己怀里,“朕给你梳梳。” 说着,周启桓竟然随身掏出一把檀木小梳子,解开曲延乱糟糟的发髻,先用手指给他的头发理顺了。 夕辉给山峦镀上一层金辉,曲延望着漫山遍野的山花,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金带般绕山而过,大雁结队飞过云蒸霞蔚的天际。 曲延想,难道我还在梦里? 他撩起裤腿,没有发现蛇咬的痕迹。于是他咬自己手腕,“啊疼。” 疼痛感很真实。 “曲君咬自己作甚?”周启桓不解。 曲延扭过脸来,眼下的小痣也被染上夕辉,“周启桓?” “人后就罢了,人前莫要直呼朕名讳。”周启桓掰正曲延的脑袋,给他梳头。 曲延暂且享受,然后上手一摸自己的辫子,“……歪了,重新梳。” “嗯。” 曲延觉得此情此景很熟悉,就像曾经发生过一般。风过,曲延眼角余光看到帝王玄色的衣摆,如同燕子般掠过。 这次辫子没有歪。 “周启桓。”曲延唤道。 “嗯?” “周启桓。” “朕在。” 曲延转过脸来,曲起一条腿和帝王面对面坐着,鼻尖有草木拂过的辛香,耳畔有风过山林的潇潇,眼睛里是帝王眼中的自己。 以瞳为镜,曲延看到自己的脸,同样青涩,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曲延久久凝望那双瑶池翡翠般的眼睛,问:“我在做梦吗?” 像是一道勘破命运谜题的暗语,在他说出口的刹那,就如一把又薄又冷的刀割破此方世界,露出本来疮痍的面目。 景色依旧,人亦依旧,只是时空错乱。 周启桓望着他,眸色如月光拂照眼前之人,他说:“不是梦。但,你该回去了。” “回去?”曲延问。 周启桓抬手,指尖抚过曲延眼下那颗小痣,如眷恋,似不舍。 “——曲君,回来。” 曲延听到另一道更加低沉的周启桓的声音。 “回来!” 曲延茫然四顾,目光却又落到眼前的周启桓身上,“周启桓……” “回去吧。”周启桓拥住他,“朕在。” 曲延在靠近周启桓怀抱的同时,也是被推远,星河倒灌,此方世界飞速凝结成一片闪闪发光的叶片,于那棵硕大古朴的树上并不显眼。 他伸手想再去摘下那片叶子,却怎么也够不着,整个人往虚空中坠去。 “——周启桓!”曲延惊叫着睁开眼睛。 他被拥入一个宽大而结实的怀抱,很紧很紧,几乎让他窒息。 “陛下?”曲延眼底覆上一片茫然水色,隐约好像做了一个梦。 良久,帝王有力的臂膀才稍稍松开,嗓音沉沉,尾音有些不稳:“回来就好。” 不知为何,曲延落了一滴泪在帝王肩头,却又笑起来:“我没事。不怕不怕。”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周启桓宽阔的后背。 周启桓没有放开他,曲延也没有松手。 还是吉福端着药进来,见状赶紧背过身去,“谢天谢地,灵君终于醒了。这两日陛下可急坏了,整宿整宿守着,人都瘦了一圈。” “……” 周启桓淡声道:“人两天之内是不会瘦一圈的。” 曲延赶紧仔细端详帝王的脸,“……陛下你真的熬夜了吗?怎么黑眼圈都没有?” 周启桓端过药,“朕习惯了。” 夜以继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的大周皇帝周启桓,熬夜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没有黑眼圈,只能说是底子太好。 曲延又开始担心周启桓会过劳死…… “喝药。”周启桓亲自喂他。 曲延喝了一口,当即皱成了苦瓜脸,“好苦啊。” “良药苦口。” “蛇毒解了吗?” “解了也要喝药。” 曲延端过碗,“我自己来。” 他捏住鼻子,咕噜咕噜一口干了,眼冒泪花昧着良心说:“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男人,这点苦不算什么!” 周启桓抬手,往青年嘴里塞了一口冰糖。 曲延立马吃奶似的啜着冰糖,泪花收了回去,“……唔,好甜。” 周启桓盯着青年软软的唇珠,半晌才挪开视线。 吉福笑着来了句:“这天下第一,不就是陛下吗?灵君已经是天下第一的男人了。” 曲延:“……” 周启桓:“……” 就吉福这张巧嘴会说。 蛇毒解了,蛇咬的伤口开始作疼,曲延不动还好,一动就成了瘸子。周启桓除了上朝,下了朝整日整夜陪他,直接将政务搬到寝宫内。 曲延喝水、吃饭、穿衣,周启桓亲力亲为。甚至如厕时,周启桓也会搀着他到门口。而晚间沐浴时,曲延突然想到,这两天他衣服怎么换的? ……很明显,是周启桓帮他换的。 “算了,摸都摸过了,还怕看吗?”曲延很快不纠结,继续和周启桓腻歪在一起,没事弹弹琵琶调调情。 好像被蛇咬只是他们恋爱play的一环。 然而这样快活似神仙的日子只过了几天,曲延一日既往赖在帝王怀里,忽然听帝王提了一句:“曲君该去上学了。” 曲延:“啊?” 天塌了,居然还要上学。 系统:【果然,乐极就会生悲呢。】 ----------------------- 作者有话说:关于此时二人的关系 曲延:我和陛下热恋期! 周启桓:还在追求曲君中,不能吓跑他。 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上见 第35章 传纸条 曲延重新背上格纹书包去向学殿上课。 大周向来重视诗书礼仪, 是以第一节课仍然是“书”,春知许早早就来备课,顺带监督晨读。曲延走进学堂, 叫了声“春老师早”。 “早。”春知许没有参与祭祖, 但当朝宠妃被毒蛇咬伤, 惊动整个御医院, 陛下日夜悬心几乎不曾进食, 最后还是一名白姓女子配药解了宠妃的毒,这事早飞遍朝堂内外。 “灵君伤势如何了?”春知许问。 曲延拍拍自己的大腿,“好啦。” 春知许点头, “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