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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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安排了人,密切关注着她的一切。 起初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她查的是阮家,是季明远。 万一哪天他们发现当年后院的事,万一他们查出那个小孩是谁。 她必须知道她是否安全,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她不需要再想第二个。 于是裴见夏的成长轨迹,变成了一份份定期送达的报告。 她上哪所中学,考了多少分,在班里担任什么职务,参加了什么社团。 报告里偶尔会附上一两张照片,校服洗得很干净,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阮听雪看完,把报告锁进抽屉里,继续调查。 可关于裴见夏的成长报告一页页堆叠,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眼弯弯的小姑娘慢慢长大…… 这份关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悄然变了性质。 氤氲成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她用三年时间,挑拨阮正山与阮正鸿兄弟反目、自相残杀,又花四年,将所有涉案之人逐一揪出、清算。 阮氏在她手里变成了铁板一块,再也没有人能撼动她的位置。 她做到了母亲希望她做到的一切: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可那首钢琴曲她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在无数个深夜里单曲循环过,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旋律是对的,编曲是对的,每一个音符都和那天从那只旧耳机里流淌出来的一模一样。 但她每次闭上眼,想沉进那片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安静里,都会觉得那里面空了一块。 像一幅拼图,缺了最后一片。 她不知道那片拼图是什么,只是反复地听,反复地想。 反复地在每一次旋律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缺失。 她终于渐渐明白,那首曲子,不应该是一个人听的。 那个认知是在某一个深夜忽然浮上来的。 她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摘下耳机,窗外的城市已经睡着了。 她坐在书房,翻看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一本书。 书房里循环着那支钢琴曲,桌旁摆着特助今天方才送来的裴见夏的十八岁生日照。 照片里,女孩站在烛光前,眉眼弯弯,周身被暖意包裹,干净得让人不敢触碰。 阮听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十八岁。她成年了、长大了。 阮听雪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申海流光溢彩的夜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火,很久很久,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房间陷入昏暗,只留一盏台灯,照亮书页与照片一角。 翻开的书停留在沃尔特离开后,南希站起身来走向姬蒂,双手环抱住她的那页。 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漫长而模糊,是另一条她从未踏足过的道路。 她的手放在桌上,离照片很近,指尖几乎能触到照片卷边的弧度,却终究没碰。 她就让它待在那里,待在余光里。 那是她希望裴见夏永远停留的时刻,也是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走进的时刻。 但她可以看着,她可以在这样的深夜里,穿过七年的时光,隔着那些她亲手拉起的、一层又一层的帷幕,看着她。 她可以让自己以为,那十八根蜡烛的光,也能照亮她自己。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从书页上移开,慢慢落下。 房间里很安静,这座城市所有的声音都被挡在窗外。 车流的低吼,远处某扇门开合的闷响,风穿过高楼间隙时发出的像叹息一样的呜咽。 但这些都不是她此刻听见的。 她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在她身体里涨落了七年,从十七岁那场雨停后,就从未消失。 那声音她很熟悉,又很陌生。 因为她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去听,她用无数理由将它推到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存在的地方。 但它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雪地深处迟迟不肯腐烂的果实。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比想象中更烫。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冷的。 这些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但此刻指尖触到的那片皮肤在发烫,像雪地深处那颗果实被体温焐热的果肉。 所有被她锁进窄门里的瞬间,此刻都在她指尖下苏醒过来。 她闭上眼,黑暗在眼睑后面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像一片没有星光的夜空。 好像她的身体是一排煤气灯,而照片里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正逐一把它们点燃。 一盏,又一盏。她的肋骨是灯罩,她的呼吸是火焰。 她把另一只手按在书页上,指尖陷进那道被反复翻过无数次的折痕里,书页在她掌下微微发烫。 呼吸变了节奏。 它变得像风,像雨,像某个人蹲在雨里、歪歪扭扭撑着伞时因为紧张而变得又浅又急的吐息。 那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落在她十七岁那年被雨水浸透的衣领,被渡进她此刻在黑暗中微微张开的唇。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形状,变得黏稠、缓慢,像蜂蜜从勺沿淌下。 和栾花被雨打湿后沉甸甸的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找了七年都没有找到的、只属于那一天的、只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一滴一滴,在她身体里流淌,最终汇入她指尖下的那片海。 书页上的字迹在水里化开,变成无色的河流,从她的指尖淌向她心脏的方向。 脊背离开椅背,膝盖并拢又分开,腰在黑暗里弓成一座桥。 抵达的那一刻,她弓起身体,手背贴紧唇舌,想要锁住那个她从未叫出口的名字。 她在那个名字里彻底喷薄。 最后,她把手背盖在眼睛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像冬天呵出的白气一样刚成形就散了的叹息。 她知道不可以。 可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她绕了七年,最后发现那把伞还在原地,那场雨还在下。 那个小孩还蹲在她旁边,歪歪扭扭地撑着伞。 她知道自己走不出那把伞,走不出那场雨,走不出那个人。 没关系,走不出便走不出。 只要裴见夏一切安好。 可后来报告里的内容变了,裴青禾生病了,脑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照片里的裴见夏瘦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淡了。 阮听雪看完那份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让程渡联系到最好的专家,担心那名专家不愿,便亲自去请,以公益医疗援助的名义介入。 联系了学校,设置各种奖学金、限制了重重的要求,只为最后能够帮她减轻经济上的负担。 可裴青禾还是走了,阮听雪收到那份报告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她合上报告,拿起伞,走出办公室。 雨很大,她撑着伞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后来她停下来,站在一个陌生的公交站台下面,看着雨水从檐边倾泻而下,像一道永远拉不拢的帘幕。 那个小孩没有妈妈了,像她一样,像七年前坐在雨里的她一样。 她想去找她,想去她身边,像她当年对自己做的那样,蹲下来,撑一把伞,把耳机分给她一只。 但她不能。 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她靠近谁,谁就会被卷进来。她不能冒这个险。 后来报告里写着,裴见夏彻底住进了季家,是季禾安的意思。 阮听雪看着那行字,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和那把伞放在一起。 她想要告诉自己:也好。 至少她有一个住的地方,至少她不用一个人。 可季禾安对她好吗?她会不会想妈妈? 她会不会在很深的夜里睡不着,像七年前自己一样,坐在某个没有人会来的角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于是她的计划里终于有了她。 她设计季家、设计季禾安、设计一切。 而裴见夏,也如她设想的那样,来到了她的身边。 现在,这个终于回想起那天的人,埋在她的颈间,泣不成声。 “不要哭。” “你说过的,眼泪要落在快乐的事情上。” 她把这句话又一次还给了她,一如在天台那天。 裴见夏觉得自己简直是混蛋。 阮听雪一次又一次地提示她。 每一个提示都那么明显,明显到像是阮听雪把答案写在了她面前,只等她低头去看。 可她就是没有低头,她忙着沉溺,忙着心动,忙着在阮听雪给她的那个家里重新学会呼吸,却忘了回头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