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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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怎么能……”她哽咽着,“我怎么能把你忘记了。” 阮听雪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裴见夏的发顶,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像很多年前那场雨里,那个小孩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完全淋在雨里。 此刻她把怀抱往裴见夏那边偏了偏,把自己变成了那把伞。 阮听雪吻去她的眼泪。 她不想说没关系,因为对不起本就不成立。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爱你。” 我爱你。 她把这三个字揉进裴见夏的皮肤里,用嘴唇碾碎,用舌尖送进她的骨缝。 让它们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新的、永不凋零的树。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像揉碎了整个夏天的栾花。 裴见夏的眼泪渐渐止住,鼻尖蹭着她温热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再也不会忘记了。” 阮听雪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发尾,声音温柔:“嗯。” —— 次日清晨,一整摞举报材料被送到了申海市局。 那些尘封的被掩埋在阮家光鲜外壳下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天,重见天日。 沈筠嫁进阮家的第三年,生下了阮听雪。 那一年申海的冬天格外冷,沈筠产后身体虚弱,阮正山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所有人都说,阮先生对太太,是真心实意的好。 后来的那些年,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抱着小听雪在院子里晒太阳,坏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医生说是产后体虚,需要慢慢调养。 阮正山便推掉了大部分应酬,把办公室搬回了家,一边处理公司事务,一边照顾妻女。 那些年,阮正山在董事会里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一个爱妻如命、顾家负责的男人,谁会不信任他呢? 沈筠名下那些沈氏带来的股份、资源、人脉,在夫妻一体的名义下,一点一点地移交到了阮正山手里。 没有人觉得不对,丈夫替生病的妻子打理资产,天经地义。 直到阮听雪十六岁那年,沈筠的身体忽然好了起来。 她能下床了,能出门了,甚至能陪阮正山出席一些不太累的应酬。 阮正山很高兴,在阮家老宅办了一场家宴,请了所有亲戚,庆祝太太康复。 那场家宴上,阮正鸿送来了一盆兰花。 素心兰,花瓣洁白如玉,幽香清远。 阮正鸿笑着说,大嫂气质如兰,这盆花是他特意从兰农手里求来的,养了多年才开花,送给大嫂,祝大嫂身体康健。 沈筠虽然不怎么喜欢阮正鸿,却很喜欢那盆兰花,把它放在卧室的窗台上,亲自浇水,亲自修剪。 兰花开得极好,一室幽香。 沈筠的身体却在兰花盛放的那个月,急剧恶化。 从能下床走路,到需要人搀扶,到完全无法起身,只用了不到四十天。 医生查不出原因,所有的检查指标都是乱的,像一锅被人恶意搅浑的水,看不清底在哪里。 那盆兰花在沈筠去世后不久就枯死了。 阮正鸿来吊唁的时候看见了,叹了口气,说这花认主,大嫂走了,它也不愿意活了。 他把枯死的兰花带走了,说拿回去葬在兰花圃里,也算有个归处。 没有人怀疑过那盆兰花。 直到很多年后,阮听雪在调查母亲死因的过程中,找到了当年给沈筠煎药的老佣人。 老佣人已经退休回了老家,住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阮听雪找到她的时候,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发黄的布包,里面是一小把干枯的、褐色的药材残渣。 “太太喝到最后那几个月,药渣的颜色不对。”老佣人说,她的手在发抖,“我跟老爷说过,老爷说是我老了,眼睛花了。我不敢再问。但我不敢扔。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要这个东西。” 阮听雪把那些药渣送去了检验。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那是一种极罕见的慢性毒素,产自东南边境,需要连续服用数年才能累积到致死剂量。 中毒者的症状与产后体虚高度相似,极易被误诊。 而激活毒素、使其在短时间内急剧发作的引子,是一种兰科植物花粉中特有的生物碱。 毒从阮听雪出生时,就已经被阮正山亲手喂下。 而阮正鸿送来的那盆素心兰,便是引。 是他在沈筠身体里埋了那么多年的炸药桶上,最后点燃的那根引线。 阮正山得到的那些药,来源于无意间听到的一些传闻。 那是他犯下的最大的错。 他那是太过于心急,得到了药便自以为一本万全,根本没有想过那些话,怎么好端端地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哪怕到后来,终于发现其中的蛛丝马迹,他也没有声张过。 因为沈氏的人脉、资源、那些沈筠从沈家带来的、让他在董事会里站稳脚跟的一切,都已经姓了阮。 沈筠已经没有用了。 一个没有用的妻子,和一个可以用来制衡弟弟的把柄,哪个更划算? 阮正山算得很清楚。 他留下了所有的证据,阮正鸿送药的记录、兰花的花圃购买凭证…… 他把这些锁在保险柜里,等着有朝一日用来要挟阮正鸿。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四年后,阮正鸿先动了手。 中风,很突然。 阮正山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正准备签字的文件。 阮正鸿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可没想到,在他看来虚弱无能的沈筠,在意识到一切后,没有任何声张。 她为了自己的女儿,在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时日里,暗自筹备好了一切。 所有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包括阮听雪。 直到今天。 那些泛黄的取药记录、手写的药方底方、兰花花圃的购买凭证、银行转账记录、阮正鸿与境外药材商往来邮件…… 每一份都附有完整的鉴定报告和证人证言,被分门别类地装订成册,放在市局经侦支队长的办公桌上。 和它们放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份材料。 季明远与阮正鸿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八年前,季氏集团旗下一家空壳公司,分数次向阮正鸿控制的境外账户转账,总额庞大。 转账日期,全部集中在沈筠去世前后的那几个月。 季明远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闻到了血腥味的投机者。 八月二十八日,沈筠祭日,季家大宴宾客,自以为万事尘埃落定,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夸夸其谈。 而那场宴会上,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撑着伞,把自己的一只耳机分给了一个坐在雨里哭的陌生姐姐。 她不知道那个姐姐是谁,不知道那个姐姐为什么哭,不知道那场雨过后,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坍塌与重建。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需要一把伞,需要一首歌,需要一个肩膀。 举报材料送进市局的当天下午,阮正鸿在阮氏集团的办公室里被带走。 同一时刻,季明远在季家别墅的书房里被带走。 他比阮正鸿狼狈得多,领带歪了,头发乱了,被警察架着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季禾安一眼。 季禾安站在楼梯上,穿着一条藏蓝色的长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押进警车。 然后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确认对方看到后,毫不留恋地拉黑了那个联系人。 而阮听雪与裴见夏双双请了假。 前一晚,阮听雪回到家后,便将那些材料递给了裴见夏。 裴见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摊着那摞厚厚的文件。 药方、取药记录、检验报告…… 她每翻一页,心口就发沉一分。 “阮正山……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沈筠吗?” 早在第一次看到那些新闻是,裴见夏就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一切都太顺利了——站在阮正山的角度去看的话。 如今所有线索串联,这分明是一场策划多年、堪称完美的阴谋。 温文尔雅的豪门少爷爱上了温婉明媚的富家千金,展开轰轰烈烈的追求,于是一切顺理成章,佳偶天成。 “他刻意伪装深情,处处在我母亲面前卖惨,说自己在董事会被阮正鸿打压算计,母亲心软,又动了心,才带着整个沈氏的资源嫁给他,一门心思帮他对付阮正鸿。” 阮听雪说着话时,语气平静地毫无波澜,就像是在说什么与她无关的故事。 可裴见夏却知道,那是反复咀嚼过后,已经麻木了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