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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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见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也请您放心,我会像您爱她那样爱她,像她记得您那样,永远记得您。”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束光漏下来。 湿漉漉的石阶被照得澄澈空明,墓碑前的白色花束坠下雨珠。 裴见夏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撑着伞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裴见夏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阮听雪安静地垂眸看着她,眼尾泛着薄薄的红,像雨雾里将散未散的晚霞。 “肩膀都湿了。”裴见夏皱了皱眉,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语气却已经变成了那种絮絮叨叨的、带着心疼的嗔怪,“伞明明在你手里,怎么光顾着给我遮,自己淋成这样。” 阮听雪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 裴见夏不解地看着她:“笑什么?” “笑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湿漉漉、狼狈兮兮的两个人,站在这片刚刚放晴的山色里。 风一吹,林间的水汽散开,带着草木与泥土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清香。 裴见夏望着她,眼眶依旧泛红,却也跟着轻轻笑了。 她伸手,把阮听雪连人带伞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 “走吧,我们回家。” 阮听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她们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走出几步,阮听雪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从山间穿过来,拂过湿漉漉的冬青。 沈筠的笑容在漏下的天光里明媚而温柔,像是在对她说:去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阮听雪的喉间轻轻滚了一下。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弯起嘴角,对着那张照片,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握紧裴见夏的手。 “走吧。” 下山的路被阳光照得明亮, 两人一步一步,踏过湿软的泥土,走向没有尽头的晴日。 回到家,裴见夏把阮听雪推进浴室洗热水澡,自己则钻进厨房,把早上蒸好的桂花糕重新上笼蒸透。 又把姜切成细丝,和红糖一起熬了一小锅浓浓的姜汤。 阮听雪从浴室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披散在肩头。 客厅里飘着桂花与姜糖的暖香,裴见夏正把姜汤盛进白瓷碗里,热气袅袅。 “快来。”裴见夏冲她招手,“趁热喝,驱驱寒。” 阮听雪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暖一路滑进胃里,把从墓园带回来的那点湿冷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裴见夏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 但她没喝,只是双手捧着碗,隔着那点热气,安安静静地看着阮听雪。 “看什么?”阮听雪抬眼看她。 “看你。”裴见夏老实回答,然后弯起眼睛,“好看。” 阮听雪垂下眼,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姜汤,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裴见夏收拾完碗筷,发现阮听雪不在客厅。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二楼的露台上找到了她。 阮听雪坐在那张藤制躺椅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正望着远处天边那道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金红色的光。 裴见夏走过去,在躺椅边缘坐下来。 阮听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裴见夏便顺势挤进去,两个人挤在一张躺椅上,毯子盖着两个人。 刚下过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院墙边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香气被雨水洗过,愈发清甜悠远。 “裴见夏。”阮听雪忽然开口。 “嗯?” 裴见夏侧过头看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鬓。 风很软,带着雨后的凉,吹得阮听雪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阮听雪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的天光,声音轻得像雾。 “那个名为x的文件夹,你打开过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是她第一天用阮听雪书房电脑时,阮听雪特意叮嘱过“不要动”的那个文件夹。 “没有。”她老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茫然,“你说了不要动,我就没碰过。怎么了?” “想看吗?” 新雨初霁,阮听雪的侧脸被天边一缕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的轮廓。 “我可以看吗?” “可以。”阮听雪说。 我把我的觊觎、不堪、和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漫长岁月,递到你的面前。 那是我独自跋涉过的万重雨夜,是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沉沦。 我曾以为它们会永远尘封,就像山间的雨,落过便无痕。 可此刻云销雨霁,你在我身侧,掌心的温度真实又滚烫,我忽然想把全部的自己都交付于你。 没有隐瞒,没有伪装,把我所有的晦暗统统摊开,任由你翻阅。 你会看见我在无人的夜里怎样抱紧自己,怎样在黑暗里一遍遍念你的名字。 你会看见我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慌乱与贪婪。 那里面没有光鲜,没有体面, 只有一个失去一切的人, 在深渊里,死死盯着一束遥不可及的光。 你会看见我的脆弱、偏执、阴暗与挣扎, 看见我所有不敢示人、不可言说的部分。 但我还是想给你看。 因为我终于敢相信,你不会因此后退。 不会因此厌弃,不会像这世间一切,匆匆来过,又匆匆离去。 我把我残破、完整、赤诚、狼狈的一生,都交到你手上。 你会是那个,读完我所有晦暗,依然愿意拥抱我的人吗? 打开文件夹的时候,弹出输入密码的页面。 裴见夏看向阮听雪。 “xx0828。”她说。 和电脑开机密码一样。 裴见夏无意识地说了一句:“是妈妈的祭日啊。” “不。” 阮听雪轻声反驳。 裴见夏落在键盘上的指尖顿了顿:“什么?” “x是夏,裴见夏的夏。” “0828,是你降临在我世界的那一天。” —— 那天下午,裴见夏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着那个名为x文件夹里的内容。 照片、音频、扫描件、文档…… 在这个被她忽略许久的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与她有关的、跨越七年的所有东西。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 十四岁的她,扎着马尾,校服洗得发白,站在学校门口,正偏头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十五岁的她,换了发型,头发短了一些,露出耳朵。 手里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逆着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十六岁的她,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一张奖状,表情有一点拘谨,但眼睛很亮。 十七岁、 十八岁、 ……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算不上专业,有些甚至因为距离太远而有些模糊。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短发到长发,从校服到便装。 她看见自己一年一年地长大,一年一年地变样,也看见那些年她在镜头里越来越少笑了。 从明亮,到黯淡,从舒展,到拘谨。 从被人捧在手心,到寄人篱下、步步收敛。 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初中到大学,从成绩单到录取通知书…… 事无巨细,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另一个人的完整人生。 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是她初中英语演讲的片段。 再下一个,是她高中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录音。 …… 甚至里面还有一道稚嫩的声音五音不全地、明显跑调地在唱着一首很久以前流行过的一首情歌。 ——裴见夏刚一点开就手忙脚乱地叉掉。 “你怎么——”她涨红了脸。 “这是你高三元旦晚会上唱的。” 阮听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你被同学推上去的,然后唱了两句就忘词了,最后还是台下有人带着你一起唱完的。” 裴见夏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尴尬的几个瞬间之一。 她根本不会唱歌,被同学起哄推上台,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唱了两句就忘了词,最后还是文艺委员在台下带着她一句一句唱完的。 下台的时候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整整一个学期没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唱歌”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