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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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墙,矮着身子,真希感觉自己像一只偷东西的老鼠,这个念头让她更兴奋了:她从来没当过老鼠。 风从耳边刮过,凉凉的, 真依的脚步磕磕绊绊,但她没有出声,真希忽然觉得妹妹今天特别勇敢。 前面就是正厅侧面的小角门。 真希认得这个门,平时锁着,今天因为人多,开了,门缝里透出光和人声,嗡嗡乱吵像一群蜜蜂。 她们从门缝里看出去—— 全是人。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忽然顿了一下。 她们的眼睛一下子装不下那么多东西:男的,老的,少的,穿黑羽织的,穿西装的,坐着的,站着的,长案以及案上的东西,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大声说话。正厅原来这么大,原来能装下这么多人。 真希的呼吸慢慢顺了,心跳还在跳,但不再是那种要撞出来的跳法。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大厅里满满当当的人群里没有女人。 兴奋感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在肚子里沉甸甸地坠着。 然后她看见了直哉。 直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她从没见过的衣服,黑色,绣着纹,他的头发梳得很光,脸很白,下巴微微抬着。 所有人都看他。 “那就是直哉少爷。”有人在她身后说。 真希回头,看见一个她不认识的侍女,侍女也趴在门缝边往里看,眼神亮亮的。 “今天是他订婚。”侍女说,“对面是那家的姑娘。” 真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见了你。 你站在另一边,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 面上的角隐(つのかくし)1额外长,被轻轻覆在你额前,沿着发际线压下,遮住了眉与眼,只露出挺翘的鼻梁与嘴唇。 角隐垂落,将你精心梳起的发髻严严实实地笼在其中,只余下几缕被规矩拢好的碎发,贴在耳侧。 真希看着你,忽然想起了她的母亲。 「哦,就是她们。」 「双胞胎,就是那两个废物?」 「不是废物,是无能者。咒力被均分,两个都成不了术师,听我爸说,她们连咒灵都看不见。」 「那不就是废物吗?」 一群人哄笑起来。 「走吧。」真希拉着真依往后退。 他伸手推了真希一把。 真希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真依身上,真依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被吓到的猫。 「双生子……废物……」 「不该活在世界上的东西」 另外的人一个扯真依的袖子,一个推真希的肩膀。 「别碰她!」真希喊,把真依护在身后。 「妈妈——!」真希喊。 她看见母亲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真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张嘴想喊,但还没喊出来,就看见母亲停住了。 母亲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对不起,几位少爷,孩子不懂事……不该来前院,对不起……」 真希愣住了。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母亲佝偻着腰,一动不动。 「啊!好痛!」真依在身后叫了一声,有人扯了她的头发。 真希猛地转身,把真依护在怀里。 真依的脸埋在她胸口,热热的眼泪渗进她的衣服里。 周围的人都在笑。 直哉也在笑,他笑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 真希忽然有点难受。 真依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那个人……” “嘘。”真希按住她。 仪式在继续。 有人端来两杯酒。直哉拿过一杯,一口喝完了,你拿过另一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喝了。 真希看见你喝的时候呛了一下,但没有咳出声。 旁边的侍女说:“小孩子不会喝酒,正常的。” 真希想:她和我一样大吗? 然后直哉走到你身后,拿起一枚钗往你头上插,这应该是什么特殊的仪式2。 第一次,没插进去。 第二次,歪了。 第三次,他用力—— 你抬起手,握住直哉的手,带着他把那枚钗插进头发里。 直哉站在原地,愣住,向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侍女说:“这姑娘脾气真好。” 真希没说话。 她看见你的手放下来之后,垂在袖子里,袖子很宽,看不见你的手。但她忽然想:你的手上会不会也有茧子?会不会和母亲的手一样? 仪式经过一个下午结束了。 人群开始动起来,直哉被几个老头围住,不停点头,你被几个女人围住,往后院走。 真希觉得你走得太慢,不像她一样跨着大步子,可能是你的衣服太长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但你走的每一步都很稳,步子像是被什么丈量过一样标准。 真依又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她要去哪?” “后院。”真希说。 “后院是哪里?” “就是……”真希想了想,“女人待的地方。” 她看着你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想拦住你问:你以后会变得和我妈妈一样吗? 侍女已经走了,真希拉着真依,贴着墙根,慢慢往回走。 真依问:“姐姐,我们以后也会那样吗?” 真希不知道怎么回答。 --- 记忆逊色于时间。 在光阴无声的流逝中,真希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脸。她努力回想,却只能抓住一些模糊的碎片——白色的衣服,垂落的角隐,还有那双被遮住的眼睛。 但她耳边时常听到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像藤蔓一样,缠在禅院家每一道回廊的阴影里:仆人们压低声音传,女眷们咬着耳朵说,连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们,也会在酒过三巡后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几个字。 狐狸精。 不守规矩的女人。 恐怖的阴影。 她总是听到禅院长辈们在背后悄悄骂“混蛋!她怎么敢蛊惑少主!?” 黑发黑瞳、带着面纱、术式为十种影法术的——禅院华子。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真希忍不住想要和真依讨论。 那天真依跑进来,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 “姐姐!”真依说,“女子部队!有人组织了女子部队!” 说是女子部队也不准确,直属武装部队才算是它的名字,只不过里面只要女性罢了。 真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可以参加!只要通过测试就可以!”真依抓着她的袖子,指节用力得发白,“姐姐,我们去参加吧!如果通过了,就可以证明我们有用!就可以不被看不起了!” 部队的训练场在禅院家最偏的一个院子里,据说那个人把这里要了过来,改成了现在这样。 真希和真依挤进去。 院子里有很多人,都是女的,大部分人是年轻人,她们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着。 真希四处张望,她在找组织者。 她很兴奋。这绝对是一个开创性的、天才的想法!如果能成,如果能真的训练出一支女子部队——那就可以证明女人不是只能一辈子待在后院! 她忽然看见一个有点那个背影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姿笔直,黑色的长发垂落腰际,发尾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很眼熟。 真希皱起眉,努力回想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这个影子站在院子另一头,背对着她们,穿着一身很素净的衣服,正弯腰在看什么。 “她也是来参加的吧,”真依小声说,“和我们一样。” 真希点点头。 她没再多想,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站着的姿势有点奇怪——太直了,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然后这个人转过头。 真希看见了你的脸。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炸开。 那个人稳稳地站在原地,五官精致得像一个玩偶,每一个弧度都像是被最苛刻的雕刻家反复打磨过,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定格得十分完美,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诠释禅院家最出色的主母该是什么样子。 但是面纱之下的那双眼睛—— 真希想:那种眼神又出现了。 当年她从门缝里看到的眼神,你握住直哉的手、带着他把钗插进头发里时的眼神。 真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迈出了脚步。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穿过了人群。她竭尽全力地奔跑着,把那些惊讶的目光和低声的议论都甩在身后,她跑到那个人面前,直直地站住,挡住了你的去路。 你是!真希张了张嘴。 组织女子部队的就是当年订婚的那个人——禅院华子! 那个人微微侧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