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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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院中林木葱郁,草木深深,只朦胧透出他廊下颀长的身姿,并看不出他的情绪如何。 池中不知饥饱的鱼儿都不愿意再来吃南台的饵料,屈青还在廊下不出来。 南台轻轻“啧”了一声。 廊下。 屈青执着信纸,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遥京的。 确实是遥京的。 屈青的指尖在纸张上摩挲了好久,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右到左地看,从左到右地看,生怕自己曲解了她的意思。 直到已经能想象得到她执笔时的神情,揣测出她落笔时的停顿,屈青这才将手垂下,将视线从纸上移开。 “哈……” 南台鬼鬼祟祟从池边走过来,只听见他似叹非叹的声音。 南台扶着柱子,屈青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南台疑心——这是哭了? 想想也是,他这些日子里总是奇奇怪怪,心里不知道敏感脆弱成什么样,加之遥京又是个坏丫头,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来故意气他呢。 按她的风格,说不定会在信里大骂他一顿,现下是把他骂哭了也说不准。 南台观察着,却只听见屈青喉间发出出乎意料的笑声。 “……”猜错了。 屈青转过身,看见南台就近在眼前,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敛住笑,深吸了一口气,道:“先生,同我一起走吧。” 方才屈青脸上露出的笑意,那是南台不曾在十几岁时的屈青脸上看见过的少年气,以至于恍惚到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他,反而多问了一句。 “走去哪?” “去找我们的归处。” 他们的归处。 听着多让人动容。 南台年轻时亦曾拥有过深重的情谊。 十五岁时在外游学,广交名士,他那时想要成为名震四方的游侠,想要知己好友,饮长风,枕明月,做山涧中亦能自由自由飞翔的鸟。 学山川四海,读医书专著,习失传武艺……他走的路越来越远,越来越长,走的地方越来越广。 后得以结交趣味相同的一二挚友,欢声笑语间,路上孤寂不再。 当值弱冠之年,那时的南台以为余生差不多就是这样偶有风波,多数畅意的状态。 却不知一朝面目全非,和挚友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磋磨多年,最后一人回到朝城,不再到处走。 他留在朝城,想要等一个人一回头就能找到他,想要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无波无澜的日子让他如此厌倦,南台体会不到一点关于对未来的期盼。 他开始在朝城办学堂,给看得过眼的孩子授课。 他需要做一点事情。只有做一些事情才能让他不去想过去,只有做一点事情才能支撑他等到故人归的未来。 孩子们走出朝城,走向遥远的地方。 多年来,故人的消息偶尔传来。 他们过得很好,他们成了婚,他们有了孩子……她死了。 这一消息传来,南台刚在朝城扎下的根就慢慢地收了回去。 南台清楚,他在朝城的家不再像一个家,因为等的人不会来了。 再后来,越晏带回来一个孩子。 南台看到孩子的第一反应是—— 她的孩子约莫也这么大了。 南台知道,自己或许还能用点劲儿再活一活。 南台记得给她取名时,她抓着一个“遥”字不撒手。 蛮不讲理极了。 “遥”字有什么好呢。 他存了一点私心。 既然要“遥”,那就唤“遥京”吧。 离权力中心远远的,山高水长、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吧。 可他终会老,将孩子交给越晏是最好的选择。 南台经历了大大小小的离别,可还是没想到会舍不得这个总是给他闯祸、哭起来像是大鹅在胡乱叫的小孩。 她的哭声啊,听着就让人心疼啊。 听得人心也跟着一扯一扯的,扯着他想要扎在朝城那浅浅的心。 如今屈青说,朝城不是他的归处。 是啊,他知道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朝城确实不会是他的归处。 他的锐气,在磋磨中,或许还留有一分倔强。 不若,此时他怎么会犹豫,会想要同屈青一同去找遥京。 对于他这一浮萍而言,他的“归处”在前半生被挚友情谊拽着,在后半生为自己的“孩子”牵着。 见南台意有松动,屈青将另外一事告知他。 “有一事,或许我该和先生知会一声。” “什么?” 屈青沉吟一会儿,这才道:“我知道先生您见多识广,但这事非同寻常,我也只是猜测,望先生能保密。” 在南台疑惑的目光下,屈青开口—— “或许,遥京同伏羲是兄妹。” 颇为委婉的语气,但并不妨碍这将南台委婉地炸得外焦里嫩。 “……” 遥京的信送到朝城时,恰巧是乞巧前一日;而屈青启程离开朝城,只在乞巧后一日。 南台也是后来才知道,屈青早已收到来自京城的调任文书,接替他的官员亦早早到任,这些天来交接的工作也已经完成。 他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本来还需要南台将家中事物打点好,他们才能出发,可南台听闻屈青说的消息之后,便再管不得其他,火急火燎地就要离开,随手将家里一切事物丢给了一直在学堂教书的老赵。 老赵从没见过他出远门,甚是诧异。 一时间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瞧见院子里的一池胖锦鲤,眨了眨老眼昏花的眼。 “那你这鱼要多久喂一次啊?我好斟酌着来。” “三天喂一回就成。” 回答他的是屈青。 老赵抬头,看见屈青和他手上搬着的东西,瞬间意识到南台是要和屈青一起走。 屈青是调任离开朝城的,那南台短时间之内也不会回来了。 老赵对屈青印象不深,也只隐约记得他是南台的学生。 屈青对人多礼,老赵也没见过他对谁挂过脸,常常笑着对人。 只是眸里常常住着枯木,虽不会对人冷漠,但也不愿意和人过分亲近,待人接物始终保持着分寸,拿捏着尺度。 不过他劳心劳力,为朝城百姓做了不少事,且品行端正,在任期间并无错处,那这些寒凉也不算坏处。 老赵自己想了想,还是觉得他这人复杂,难以捉摸。因而虽年长于他,但并无看轻他的意思,反而心里有几分敬佩。 此时远远看见他来了,一时间也有些拘谨。 第123章 “屈大人。” “晚辈不敢。” 屈青将手里东西放下,朝老赵拱了拱手。 “先生算得我半个先生,晚辈不敢在先生面前称大,况且现在有事相托于先生,晚辈更不敢承。” 老赵看他,只见他面容恬静,眼睛不躲不避,直视自己时,老赵竟然能毫无阻碍地发现变化。 好似……枯木逢春了? 他正思忖着,屈青突然呵出一声,“谁?” 老赵本以为他是冲着自己的,却看见屈青并没有看向自己。 顺着屈青的视线看去,只见院门旁站着一个青年,正瑟瑟发抖,神情张皇地看向他们。 老赵认他不得,屈青却认得。 遥京收的那个“小弟”,陈免。 陈免很少同屈青正面交锋,但他也记得仅有的几次见面,屈青也未曾给自己摆过好脸色,甚至说得上恶劣至极。 屈青也正奇怪,按照他们两人的关系,不知他这时候来这里是做什么。 —— 遥京一行人最近落脚闵城。 闵城干燥,夏日极其炎热,难得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此时院子中清凉不少。 这样好的天气,越晏就坐在纱窗下,借着一些天光,给遥京缝补昨日她跌坏的衣角。 遥京在庭院中舞着新得的剑,伏羲在一旁将她练的招式记下来。 她手上这一柄剑是越晏送她的,遥京得了,十分喜爱,恨不得连睡觉时也抱着它——虽然她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越晏这些天常做梦,梦见小时候的遥京。 有时她伏在他的膝上酣睡,做一场美梦;有时在院中奔跑,抱着一束荷花回来问他好不好看;有时却怎么喊都喊不回来,一直往外跑,跑到不见了影。 等他急匆匆往外追,却怎么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再一回闪,一只兔子正看着他。 “……” 是阿罗?还是遥京? 他伸手想要去触碰它,可是它扭身就蹦走了,一跳一跃,他手中只抓了一个空。 他想去追赶,向前一步,身体却径直坠落。 每每如此,越晏总被迫从梦中起身。 月色浓时,越晏披了衣服,往遥京的房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