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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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路继续行向葬螭林,兰摧玉喝了乳露之后就在傅寒灯怀里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倒是老实很多,脚也没再伸那么长故意折磨人。估计是怕他冷着,傅寒灯还用斗篷盖住了他的脑袋,顾清风终于松一口气,敢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了。 神色十分复杂。 两人对视,顾清风先开口道:“我也看到遗匠盟的动作了。” 虽然并未过多驻足,但周围人的议论他也有听在耳中,尽管他不愿意那么想,可这一切的确就是从傅寒灯把兰摧玉带回去之后发生的。 “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万衡盘并没有任何反应。” 这话一说,顾清风倒是稍有放心,只好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傅寒灯没再多说,只是又加速了小舟的行进速度。 本来至少四天的路程,几人一天半就已经到了。 葬螭林的入口在黑水墟东南侧的一处裂谷尽头,那地方三面环岭,一面朝外,入口处立着半截残碑,碑上旧字早被风蚀得模糊不清,只余一个歪歪斜斜的“葬”字。再往里看,瘴气重重,枝影交错,光是站在外头,就能闻到一股苦涩潮湿的气息,夹带着隐隐的腥臭之味,显然里面不是埋着死物,就是藏着活煞。 几人落下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不少金丹逗留,甚至还有一些胆大的筑基,只是都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个地方想必比较危险,也没什么顶尖的好东西,并未被任何门派圈占,周围灵气不算丰厚,但比之落星城那些被关在灵室里面的灵力还是好用的多。 但令兰摧玉感到不解的是,有几个人甚至直接用灵液补充灵力,也没有就地打坐的意思。 他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已经就地开始调息,顾清风与他对视,轻声解释:“很多人被灵室里面自动划分属性的灵力养惯了,自己不知如何转化野外灵气为自身所用,所以出门都会带一些大宗门所制的各属性灵液。” 兰摧玉:“……” 他感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你们这些后辈到底修得什么仙?!等天道哪天大发慈悲,亲自把灵气嚼碎了喂到嘴里吗?! 一群废物! 他立刻又去探傅寒灯的灵府,后者之前说以前在野外修炼倒是没有骗他。 视线落在顾清风身上,顾清风马上也闭目打坐。 大部分散修其实反而没有那么大的毛病,毕竟很多时候都是要靠自己硬撑下来,反倒是一些宗门的弟子们,极其容易养成这种恶习。 兰摧玉靠在一侧的小舟上,等他俩调息的空挡,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朗笑:“诸位,久等了。” 原本还围在入口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朝前涌去:“韩前辈!韩前辈终于来了!!!” “没有等很久,前辈,这是我的灵石。” “前辈这是我的……” 一干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那修士却是不疾不徐地落了地,笑着道:“大家不用着急,排队,都有都有。” 兰摧玉一下子站直了。 傅寒灯调息的时候便发现他想朝那边走,马上睁眼喊他:“回来。” 兰摧玉还盯着那边,身子却听话地朝这边转了转,指着那边:“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每个人都给他送钱? “那是专门组织秘境禁地等探路的修士。”顾清风已经站了起来,神色略有犹豫:“他们熟悉秘境地形,收钱办事,一般会负责把人带到指定地点……很多秘境都会有这样的带队修士,这葬螭林如果没有元婴带队,普通修士很难存活。” 他说罢,便将视线转到了傅寒灯身上。 其实傅寒灯说要来葬螭林的时候他是有些震惊的,但对方说是这祖宗要去,他便有些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当然,更多的是他信任傅寒灯,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了,傅寒灯什么性子他还是知道的,他既然敢来葬螭林,说明他有活着出来的把握。而且葬螭林外围资源其实不少,这里因为常年无人敢入,瘴核很多,还有螭骨木、龙血藤之类的东西,一些制药师和炼器师都会长期收购。 甚至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找到一些古修残片,这也是为何那些人愿意交钱进去的原因,哪怕是在外围转一圈,都足够回本。 但其实元婴修士带队,也不是光图灵石,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本来就有需求进入,顺路带几个人还能小赚一笔,若是真有人在里头撞了大运,找到了什么像样的东西,元婴看不上也就算了,真看上了……小命丢里头都有可能。 没有哪个大修会无缘无故做慈善。 不过这方面的门路,也不是全无讲究。有些名声过得去的,常有人在万人简上提起,去坊间也能打听到一些。但再怎么说,散修还是散修,除非是正经宗门出来做任务的元婴,否则真把命交到外人手里,大多人还是有些犯怵。 可又不是谁都能撞大运碰到正经宗门的元婴……这外面的门路,也还是有人愿意赌一把,更怪的是,坊间传言里那些常年带队的元婴,反而是魔修更多。 面前很明显就是一个。 顾清风心里一时有些打鼓,傅寒灯不会想让他们跟着这个魔修进去吧?虽说被带队的金丹大多也会偷偷抱团,可真碰到什么事儿,多少还不是得折进去几个? 那边众人已经排列整齐,为首的韩无咎早就留意到了这边三人,一个漂亮的像个炉鼎,一个怯懦的像个废物,一旁那个收起灵舟的倒还算稳当,可也不过只是金丹初期。 他原以为这三人迟早会自己过来,结果这边人都拾掇整齐了,那边却始终没什么动静,只有那个小漂亮一直在好奇地朝这边瞅。 不由笑了一下,抬步朝这边走了过来,道:“几位道友,可是要进葬螭林?” 一边靠近,一边用神识掠了三人一瞬,两个金丹初期……这漂亮东西怎么好像没什么修为?凡人?不可能,敢来这里的绝不会是普通人。 “你也要进葬螭林?”兰摧玉率先开了口,韩无咎略有意外,他本以为这几人里面,那个收灵舟的才是主事之人。 当即道:“我自然是要进的,不知三位道友要不要一起?这里面我已经进去十来次了,别的不敢说,至少外围这一路,还算熟悉……只要几位肯听话,活着出来的把握也就能大些。” 说到最后一句,他眼底隐隐泛出几分玩味。这种地方,有没有收益是其次,命保下来才是真的……两个金丹初期,和一个一点修为波动都没有的漂亮东西,自己往里面闯,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傅寒灯正要婉拒,兰摧玉就再次开口:“多少钱?” 韩无咎不出意外地一笑,伸出五根手指,道:“带进去只要五灵晶,路上若有麻烦,我顺手替你们清了。” 那只手轻轻翻了翻掌,这人言笑晏晏:“十灵晶,保证几位安然无恙,囫囵个地出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十灵晶吗?”兰摧玉再次开口,顾清风已经开始闭眼,他实在不想跟元婴一起走,别的不说,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好吗。 他长得好看,韩无咎也十分耐心:“当然是一个人。” 顺便还给了他一个怜爱傻子的眼神。 兰摧玉点点头,傅寒灯再次准备婉拒,手刚拱起来,兰摧玉就道:“五十灵晶,我带你进螭巢,一百灵晶,我把你安然无恙,囫囵个地从里面带出来,你跟我走吧,堂堂一个元婴,每天在外面捡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太掉价了。” 傅寒灯:“……” 顾清风:“……” 韩无咎嘴角也是微微一抽。 兰摧玉却是真心实意觉得可惜,堂堂一个元婴,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祖宗……”顾清风下意识去扯他的衣角,傅寒灯却是微微屏息,灵府无声翻涌,做好了捞起人逃跑的准备。 韩无咎眼角逐渐下压,神识携着高阶修士的威压,毫不留情地朝着兰摧玉席卷而去,他倒是要看看这小漂亮到底是什么修为,胆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大话…… 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上前,却被兰摧玉伸手按住。 那神识来势汹汹,他当然也感觉到了,却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剔透的眼睛直接撞上了对方毫无掩饰的探寻。 韩无咎起初还眯了眯眼,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不太对。 兰摧玉在他的神识威压下没有任何反应。 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神识竟然逐渐失了边界,正在沿着对方那近乎空白的气息一路往下滑去,犹如进入了无底的深渊一般,不断前伸,却好似没有止境…… 再这样下去识海都要失控。 他霍地将神识抽回,可方才探查过深,神识竟然犹如在渊底挣扎的泥鳅一般,变得滑不溜手。 视线中的兰摧玉勾了勾唇角。 像是终于大发慈悲一般,伸手重重推了他一下。 韩无咎的神识陡然随着身体一起被拽了出来,整个人后退了好几步,脸色也终于变了。 兰摧玉双手环胸,道:“如何,可要随我进螭巢?一百灵晶不变,你路上顺手给本尊做点事,权当孝敬了。” 韩无咎嘴角再次抽了一下,这一次却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祖宗,刚才旁边那人,叫他祖宗? 他下意识收敛起来,拱手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只是晚辈还有带队之事在身,不便中途离开。” 他心里想着应该逃,可刚才那一瞬间神魂都差点失控的感觉却如影随形,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境界的大修,才能让人出现那种感觉。 是威胁……可,万一是机缘呢? 他目光微微一转,再次开口,道:“不过几位若是要入林,不妨同路走一程,路上若有需要,晚辈也好随时效劳。” 顾清风身体又开始僵直。 之前只是听傅寒灯说温景行没看出他的修为,可此人与温景行同境,虽然不知道他刚才到底遇到了什么,但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足以证明兰摧玉绝非普通灵……剑灵!他当初真是猪油糊了心,居然觉得他是灵偶?! 傅寒灯皱了皱眉,在他眉心拍了个定神符,低声道:“你能进吗?” “能!”顾清风马上表态。 无论如何,他接下来都不能再犯错了。好在这祖宗虽然脾气古怪,但也并非全然不讲道理,管他真实身份到底是谁,总归不是他随便能够冒犯的,如今只要他多多孝敬,事事殷勤……说不准,还能把那点过错慢慢抵消掉。 眼见韩无咎收了锋芒,傅寒灯的身体稍作放松,可心里却始终静不下来。 他眉心拢着,看着理所当然走在前面的兰摧玉。那元婴修士收敛着神色,一边为他带路,一边又落后他半步,姿态近乎殷勤。时不时提醒一句小心脚下,连周围哪段路难走,哪片瘴气更重,都讲得细致周全。 后头一干金丹也都忍不住悄悄朝兰摧玉看,彼此压低声音,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前辈当真要入那螭巢?”韩无咎再次开口,道:“这葬螭林已经多年未有人往深处去了,里面不知繁殖了多少只蜕面螭,周围更是不知道积了多少人面囊,那些东西一旦跳到人身上,吸了血便会在皮肉里扎根……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兰摧玉颔首,道:“我们带了避秽靴。” “看来前辈的确有备而来。”韩无咎道:“只是这蜕面螭能被定为四阶妖兽,最麻烦的还是它们腹部的那层活囊,见到来人就会变成对方的脸,真打起来,那脸边打边掉……那可不是外围早已脱落的面囊,而是活生生自己的脸!有多少修士便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神识动荡,转而被长着自己脸的面囊黏上,惊恐之下送了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方一干人也都不断搓起了胳膊,韩无咎却是越讲越详细:“听说量天阁为了记录此地,曾往里面抛了几枚留影石,却只看到几具身上栖满人面的尸体,有一具还未腐烂,全身上下却已经长了数十张自己的脸……” 林中忽然刮起了一阵腥咸的风,众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兰摧玉却偏头看向了傅寒灯,弯唇道:“怕不怕?” 傅寒灯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向自己,下意识道:“我带了很多定神符。” 顾清风虽然鸡皮疙瘩起了一堆,但还是立刻举手:“我不会拖后腿的。” 方才这元婴只是被兰摧玉看了一眼,就立刻收了锋芒,顾清风心中已经有了把握,只要兰摧玉不让傅寒灯折在这里,傅寒灯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出事。 ……要是兰摧玉连傅寒灯都不管,那自己死了也不可惜。 如今小冉那边跟郑云舒走得很近,若自己没了,说不准她还能平白多出一个去凌霄派的机缘。 他给自己打了打气,韩无咎却不由多看了两人一眼……两个小金丹,是这祖宗的后人? “我虽有事在身,无法去螭巢为前辈效劳,但我这里还有一个法宝。”韩无咎思索着,取出了一个暗青色的玉环,道:“此物名为镇识环,平日用来镇神稳识的,螭巢之中那些蜕面螭最擅扰人心神,若一时失守,极易出事。” “虽只是玄阶,却比普通定神符要顶用一些,而且无需费心驱动……挂在身上便能起效,前辈若不嫌弃,暂借一用,待出林之后再还便是。” 兰摧玉打眼一看,就知这是上品玄阶,只是可能哪里出了岔子,未能评上地阶。 大部分魔修为了抵抗魔界干扰,在修炼的时候都会配备这类物品,兰摧玉终于多看了对方一眼,含笑道:“这份心本尊记下了。” 这祖宗确实是个明事理的。韩无咎放下心,将他们一路带到了一处阴湿山缝的入口处,道:“晚辈便只能送前辈到此了,再往后,就不是这些金丹筑基能涉足的地界了,前辈一切小心,晚辈会在入口候着,等您出来。” 兰摧玉重新召出傅寒灯的小舟,三人很快沿着山缝飞了进去。 韩无咎又在原地站了一阵,后方一干后辈也稍稍屏住了呼吸:“他们,竟然真的去了里面……” 是啊,真的进去了。 韩无咎眸色暗了暗,压下心中异样,转身带着众人在外围搜索了起来。 小舟很快穿过山缝,眼前豁然开阔。 下方是大片枯荣并生的古树,活的与死的彼此挤压生长。几株被藤蔓活活绞死的巨木上,还黏着几张干瘪的人面囊残骸。 舟行得极快,兰摧玉立在舟前,斗篷早已摘下,只穿了一件银白色的窄袖长袍。长发也被人仔细拢过,松松束在脑后。 傅寒灯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顾清风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从后方悄悄打量。 这身白衣……越看,越有那副画上的风骨。 他腰背笔直,负手而立,即便身上没有拿剑,可那一身锋劲锐意却像早已刻入骨髓,连风从袖口刮过的猎猎之声,都似乎染上了几分凛冽肃杀之气。 往日傅寒灯只看到他在床榻上揉眼睛,捧着金丝乳露哧溜哧溜,在面馆里面因为一碗酸汤而眼睛晶亮……此刻换了场景,他才发现,兰摧玉似乎,当真不是他所能轻易触碰的存在…… “顾清风。”兰摧玉忽然开口,同时将那镇识环丢了过去,道:“你从这里下去,多采集一些古栖木心液,如今是冬日,蜕面螭应该都在巢里歇着,你避着一些大型树洞,不要往里面去了。” 顾清风下意识道:“我也可以……” “你不行。”兰摧玉直接打断他,道:“除非你想死在里头。” “……”顾清风心塞塞地下去了。兰摧玉又看了一眼傅寒灯,道:“怎么?你也想从这儿下去?” “……没有。”重新听到他的声音,傅寒灯稍微从那股失重之中回神,他顿了顿,道:“顾兄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看他造化。”兰摧玉再次驱动灵舟,直直朝最深处而去,道:“那边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到了这会儿,傅寒灯终于开始后知后觉:“我们在外围搜一些螭晶不行么?真要去它们老巢?” 兰摧玉觉得奇怪:“你不想试试本尊这把剑么?” 他看着傅寒灯的眼睛,道:“还是说,你当真希望,本尊被那些人抢走?” “……”袖口手指无声收缩,傅寒灯呼吸都紧了紧,半晌才重新看向前方,镇定道:“他们找的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