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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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兰摧玉不太喜欢听他说这样的话。 哼了一声直接下去了。 越往里面,蜕面螭的遗留物便越发密集了起来,一些干瘪的人面囊表情扭曲地贴在各处,偶尔可以看到几张还残留着些许鲜活的,发现活人气息之后马上想要跳下来,却又因为部分已经被树根黏住而提溜了下来,看上去既诡异又滑稽。 地面、石缝、树根处都能看到发亮或早已干掉的粘液。 傅寒灯在兰摧玉身边落下,将避秽靴放在他脚下,兰摧玉却是一怔:“你要给我穿?” 傅寒灯:“……不然呢?” “我用不着这个。”兰摧玉直接抖散了肉身,傅寒灯急忙伸手接住从他身上掉落的衣物,后者已经恢复了一袭锈红长袍的灵体状态,脚尖也虚虚离开了地面,偏头道:“你穿上。” 他继续往前,同时丢下一句:“别磨蹭,马上就到了。” 林子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地势忽然塌了下去,露出一片嶙峋起伏的山窟。它半陷在山腹里,边缘怪石犬牙交错,内壁则诡异地泛着一层被长年磨过的湿滑光泽,地面更是没有半点平处,像被某种庞然之物常年盘踞拱压过一般,一处处隆起塌陷,起伏不定。 那些隆起塌陷的巢脊之间,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蓝色的晶髓,有的已经被人面囊紧紧贴住,吸得褪了颜色。 傅寒灯粗略用神识扫了扫,脸色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前方几乎铺满了人面囊,绝大多数都紧紧附在那些螭晶周围,像在汲取其中的养分。这东西自蜕面螭身上脱落,又借螭晶继续生长,有些成熟的面囊甚至已经像人头一般有棱有角。而蜕面螭便伏在这些面囊之后,正藏在一层层人脸织成的壳里安睡。 “这些畜生,如今倒是养出了一套自己的生态。”兰摧玉悬在他身边,顺手便开始抢那些被人面囊附着的螭晶,那些面囊先是横眉怒目,发现他只是一个没有血肉的灵体之后,便开始嘶声怪叫。 兰摧玉拂袖将这些东西尽数扇飞出去,后方原本安然蛰伏的面囊也开始尖叫着朝这边冲,傅寒灯头皮都麻了起来,条件反射地跃上空中,表情像是吃了好几个馊馒头:“你就准备这么取螭晶?!” 他以为兰摧玉至少要先想办法把人面囊引开,再挨个取拿,哪知道他竟然如此粗暴,后方密密匝匝的人面大军已经潮水一样朝兰摧玉涌去,傅寒灯看得胆战心惊,兰摧玉却像是穿过水流一样在那些可怖的面囊里面吭哧搬货,数百枚螭晶开始接连朝他灵府飞来。 或许是发现打不着兰摧玉,这些低阶的寄生物终于留意到了上方的傅寒灯。 下一瞬,它们便层层叠叠地翻涌而上,排山倒海般朝着傅寒灯卷了过来,数只已经长成人头轮廓的面囊凶神恶煞,仿佛不咬傅寒灯一口不能罢休。 傅寒灯一边给自己拍了几道定神符,一边移动方位去观察兰摧玉,同时出声:“差不多了!你这样会惊动螭母的!!” 兰摧玉却已经缩地成尺,朝更深处行去。 人面囊的嘶叫显然已经惊动了冬眠的蜕面螭,一些巢穴开始陆续传来细微的动静,傅寒灯不得不跟着兰摧玉的身影朝那边飞。那些人面囊大概没想到兰摧玉这么不要脸,卷了外围的还要朝它们老巢进攻,很快又徒劳地重新扑回来想要阻止。 傅寒灯呼吸紊乱,一边观察着那些洞穴里面的大东西,一边喊兰摧玉:“差不多了,够用了……别再往前了……” 人面囊大军两次扑过巢穴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蜕面螭,巢穴之中开始发出阵阵长嘶,像是一些被打扰到的幼体正在向母体求援,紧接着,地面开始隆隆作响,一条巨大的螭母轰地从最里侧的山腹上方冲了出来,庞然巨影瞬息笼罩在了整个巢穴。 傅寒灯猛地朝着兰摧玉扑了过去,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即便根本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已经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腹之外疾掠而去。 这个螭母,足有五阶……不,那气息近似六阶,堪比神游初期的存在! 此处果然是太久无人来了,蜕面螭通常只有四阶,最高成熟体也就近似五阶,元婴拼尽全力也能勉强一战……最重要的是,傅寒灯过来的时候,画了那么多定神符,原本就想着如今冬日,在外围掠一些螭晶就走……他压根没想过要直接对上螭母!! 这地动山摇惊得顾清风也是毛骨悚然,他顾不得朝后多看,便已经直接御剑,头也不回地朝着山缝之外扑去。 而外面,韩无咎带着一干金丹筑基,也愕然地朝着这边看了过来,神识粗略一探,脸色便是倏地一变,道:“快!先撤!大家都撤!!别再管那些龙血藤了!他们惊动了一只六阶螭母!!!” 巢穴最深处,傅寒灯还在夺命狂奔。 刚才进来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急着出去,他才发现兰摧玉居然走了这么深,巢穴之中已经开始陆续有从冬眠之中醒来的普通蜕面螭探出身形。 傅寒灯整个人都要昏了。 他真是疯了才会带兰摧玉来这里!! 这祖宗不光在城里能惹事,来到秘境也完全不改本色。 他一个本来能活五百年的金丹圆满,今日就要生生折在这里了…… 侧方忽然有一个刚睡醒的蜕面螭朝他扑了过来,傅寒灯直接一掌拍了过去,将其震落在地。 可这一击却彻底激起了巢中众怒,四周顿时响起更加凄厉的嘶嚎,后方的阴影夹杂着浓烈的暴戾之气,飞速朝他冲了过来。 傅寒灯不得不拧腰正面迎上对方,顺手召出往日佩剑,兰摧玉却忽然开口:“用我那把。” “别闹了!” 那把剑浑身龟裂,仿佛一碰就碎,剑身还有那么大的一个豁口,真拿来挡这只蜕面螭,怕是他还没死透,兰摧玉就提前碎了。 兰摧玉忽然从他身前挣脱,身影一跃而上,傅寒灯倏地抬目,便见他竟直直站在了上空,红衣黑发,而对面那只巨大的蜕面螭,在对上他的瞬间,腹部的面囊便开始飞速变幻。 四周的蜕面螭也纷纷直起了身体,腹部面囊同样开始尝试变幻兰摧玉的面容。 ……但很快,那些面囊便褪了下来,分明应该是幻化成功,可褪下来的那些“脸”,却只有扭曲的混沌。 傅寒灯怔住了。 那只螭母似乎也怔住了,短暂竟然没有任何动作。 未成年的蜕面螭低头去看自己身上掉下的面囊,然后再次激烈地催动腹囊模仿,也许是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面囊失了效,有的蜕面螭开始发出烦躁的嘶声。 灵府骤然一震,傅寒灯条件反射地握住那把剑,下一瞬,便直接被那剑强势地拽到了兰摧玉的身前。 他稳住身形,兰摧玉却依旧在牢牢盯着那只螭母,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今日,你我单独对它,要么我灵性耗尽、陷入长眠,要么你葬身此地,尸骨无存。” “但你若能激发共契,你我人剑合一,哪怕只使出此剑十分之一的力……区区螭巢,掀了便是。” 他的身影没入剑中,与此同时,方才被他强行按住的螭母终于暴怒。 整个螭巢的蜕面螭都像是被羞辱了一般,恼羞成怒地发出嘶嚎,那声音惊得还在朝外逃窜的顾清风差点打了个趔趄,他努力凝神,催动脚下剑身,一直来到了山缝之外,才一骨碌跌了下来。 螭巢,腥风狂动,兰摧玉附在剑中,缓缓抬眸。 数条蜕面螭朝着傅寒灯攻击而来。 他条件反射地拧身躲过,脸庞却被罡气擦出一道血痕,呼吸急促:“你会碎的……” 兰摧玉微微拧眉,他没想到,傅寒灯不愿用他,竟然是因为这个。 “我不会。”他广袖轻抖,一缕近乎上位护持意味的道痕轻轻环住了对方:“傅寒灯,执剑。” 顾清风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发软,他听到了螭母的嘶吼,万螭的尖鸣,那股近六阶的狂暴妖气与无数蜕面螭扑攻巢穴的动静震得整个葬螭林都在发颤,他刚站起来,便又一头扎在了地上。 双目已经有些发红。 他的手抖得近乎握不住自己的剑,呼吸都在一节一节地颤抖着,身体也跟着不断震动的大地左摇右晃,几乎直不起腰。 韩无咎已经撤到了入口之处,回头看去,只见最里侧的山后妖气翻腾,那只巨大的螭母在山腹之中疯狂起落,嘶吼近乎响彻云霄,偶尔掀起的半截狰狞躯体挟着雷霆之势,悍然扑向下方。 山间碎石滚滚而落。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动静似乎逐渐消失,螭母的呼气也在逐渐转缓,远远围观的神识只能听见无数螭腹贴地游行的嘶嘶之声。那声音不再暴怒,也不再混乱,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像是捕食已经结束,螭巢又重新恢复了秩序。 山间腹地,傅寒灯的身体重重撞在巨树之上,狼狈地跌落在地,手中那把常用的剑已经只剩半截。 韩无咎静静朝那边看着,眸色幽深如墨。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忽然安静下来,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里面已经分出胜负了。 顾清风终于扑了出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如鬼。 完了…… 傅寒灯怕是,真的出不来了…… 韩无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招手自他身上取回了镇识环,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 “傅寒灯。”兰摧玉再次开口,一字一句:“执剑。” 傅寒灯的手指抽了抽,巨大妖兽正缓慢而从容地朝他逼近。唇间血腥遍布,他呛咳了一声,偏头看向再次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把残破古剑。 手中断剑已经毫无用处。 他怔怔看了一阵,终于一点点地松开了那柄断剑。 “也罢……”他声音颤抖,挣扎着握住那把古剑,强撑着支起身体,喃喃道:“若你碎了,我们便共葬此处……” “也算是,我的福气。” “蠢货。” 傅寒灯惨笑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神识全部注入了掌心之剑。 韩无咎身边的一众金丹也都有些心情复杂,有人略带同情地看着顾清风,也有人因着这次没能呆够时间而面色愤懑,更多的则是默默跟上了韩无咎的身影。 韩无咎的手放在了葬螭林入口处的防护阵上。 安静的大后方,忽然有一缕极细的剑意漫了出来,那分明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声音,可那仿佛让所有人的灵台都骤然寂静的古老意志,还是令所有修士都不自觉地回过了头。 一线剑意于下方升腾,贯穿天地,然后,倏地绽开。 银色剑芒悍然压过螭巢万妖,所过之处,古树成片向外倾折,像是整片天地都在那一瞬间被按着头俯了下去。 螭巢传来凄厉长嘶。 瞬息之间,战况陡然翻转。 就在这一刻,黑水墟内正在被驱动的万衡盘、黑水墟外依旧被宋归尘捧在手中的天垣尺、连那自仙界被送下凡间的照器炉。 嗡然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