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廢文網 - 修真小说 - 得我者可得天下在线阅读 - 第33章

第33章

    第33章

    偃珩眼底的异色更明显了一些。

    他确实没想到,傅寒灯一个金丹散修,竟然能把局势看得如此之透。

    看得如此明白,却还是不肯退……这便不是无知,而是贪。

    他神色显得有些凉薄:“你能与他遇上,确实是有些运气在身,可运气,从来都不是资格,你,凭什么?”

    他的神色之中并不含轻蔑,却夹带着近乎天经地义的审视,那甚至不是为了刻意羞辱,而是一种独属于高位者的自然裁断——

    傅寒灯想要将那样的人留在身边,本就是不该有的妄念。

    傅寒灯安静了几息,轻轻将抽紧的手指背在身后,才缓缓道:“偃尊在外面等了一夜,还专门给我准备了小礼物……不就是觉得,他的选择,无人可以置喙么?”

    “您到现在还对我和颜悦色,不也是担心,惹他生气?”

    偃珩的眼神似乎染上了困惑,和兰摧玉差不多的,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忽然看不懂低处之人究竟在想什么的困惑。

    他提起那盏小花灯,屈指轻轻拨了一下,傅寒灯脸色微变,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偃珩重新看向他,远远看着这里的谢观澜唇角也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吓成这样……还敢站在兰尊面前?

    偃珩也微微挑了挑眉。

    傅寒灯此前在他面前如此镇定,他还真当对方初生牛犊不怕虎,天不怕地不怕,未料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竟引得他如此应激。

    他眼底的困惑更深了。

    既如此……他为何还敢站在这里?为何不干脆收了法器离开?明明知道,自己只需看他一眼,就能将他神魂碾碎。

    傅寒灯显然也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他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眼神却仍然带着警惕与戒备。

    “都干什么呢……”耳畔忽然传来兰摧玉的声音。

    顾清风到底还是没听傅寒灯的话,催着顾小冉硬生生把他从沉睡中叫醒了,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被小孩扯过来,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未清醒的迷蒙。

    谢观澜立刻在远处做出一副十分乖巧的样子。

    偃珩也微微定了定神,转脸朝他看过去。

    唯有傅寒灯,嘴唇用力抿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了。

    他当然知道顾清风是为了自己好。

    可他不想要每次都等兰催玉来护他,他也希望有一天可以站在兰催玉面前,为他挡住外面所有烦心的事与烦人的人。

    可刚才偃珩只是轻轻拨一下花灯,他便以为对方要对他动手,甚至还因此……退了。

    而兰摧玉偏偏是这一刻被叫出来的。

    他是不是全都看到了……

    兰摧玉的目光扫过门口恭敬的商砺川,再转到偃珩那张有些陌生的脸上,最后旁若无人地看向了傅寒灯。

    对方全身僵硬,面色红白不定,发觉他的眼神之后,甚至有些难堪地扭开了脸。

    兔子不对劲……兰摧玉眼神还迷蒙着,身体却已经缓缓站稳,然后直愣愣地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傅寒灯还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之时,便发现兰摧玉来到了他身边,就像他昨日在谢观澜面前检查兰催玉一样,兰催玉也将他转了个圈,一本正经地检查了一遍。

    傅寒灯:“……”他真的很爱学些有的没的。

    确定了他并没有受伤,眼底的那点莫名的难堪也散了几分之后,兰催玉这才转脸看向偃珩。

    固然他不记得那张脸,可属于旧日的气息却已经扑面而来,偃珩一直在观察他的动作,发现他第一件事竟然是走向傅寒灯,眼底再次浮出了一抹疑惑。

    四目相对,兰摧玉脸色冷冰冰的:“欺负我的人?”

    偃珩一怔,见兰摧玉似乎有了动手的打算,急忙将手中的花灯推到了他面前,随即轻轻一收广袖,负手道:“我是来送礼的。”

    兰摧玉看着那花灯,无声翻转的掌心缓缓停下,眼底溢出同款疑惑。

    偃珩的神色冷淡从容,看上去像是傅寒灯的情绪与他毫无干系。

    兰摧玉去看不远处的谢观澜,后者本来还在因为他直接走向傅寒灯而阴着脸,一对上他的视线马上露出了讨喜的表情。

    兰摧玉接过那个花灯,道:“地阶法器?”

    偃珩点头,道:“想着如今过年,专门给你这小友做的,不过……他似乎不太喜欢。”

    “不喜欢?”兰摧玉提着那灯,直接举起来照亮了傅寒灯的脸,倏地绽放的笑容像是在哄小孩:“这么好看的灯,为什么不喜欢?”

    “……”傅寒灯朝偃珩看了一眼,偃珩也微微偏头,显然同样想不通这件事。

    “可惜。”发现没能把兔子哄好,兰摧玉只好把灯拿了下来,一本正经地研究了几息,道:“本尊倒是挺喜欢的。”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面对偃珩,猝不及防地驱动了那盏花灯——灯影旋转,明明只是地阶法器,却仿佛使出了半步天阶的威力,院外的所有人竟在倏忽之间被困在了一隅灯影之中,天空也被巨大的灯影笼罩,四周只有明黄不定的光晕流转。

    商砺川脸色骤变,方觉晓和赵初九也条件反射地揪住了自家师祖的衣角,谢观澜脸色冷冰冰的,偃珩却是又怔了一下。

    他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之中看着兰摧玉的面孔,后者唇角微微勾着,道:“东西确实不错,不愧是偃尊的手笔。”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偃珩直截了当,借着此刻其他人都被困在各自的灯影之中,道:“你很清楚,他太弱了。”

    “你也不怎么样。”

    偃珩似乎笑了一下,轻嗤道:“你说话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我就知道你嫉妒我。”

    偃珩心口一堵,脸色阴沉地朝他瞪了一眼:“殷执虞一直在找你,你想落在他手里吗?!”

    兰摧玉皱了下眉,像是一时没想起来此人是谁。偃珩恨铁不成钢地提醒:“你当年在天剑峰一剑断瘴,把殷执虞好不容易撕开的天缺硬生生压回了噬界渊,害他三万年都没能补全魔域权柄,现在都忘了?!”

    “哦。”兰摧玉像是想起来了,又像是在假装想起来了:“他也在找我?”

    “虽然谢观澜告诉下界你化道了,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没有放弃寻找悬铎的消息……你觉得他若是知道你如今……”

    当时在问天台上,发现那抹道痕回响来自下界的时候,他就猜到兰摧玉多半不是完整归来。那一缕本源能在下界如此安稳,只能是被悬铎的残躯护住了。

    可猜到是一回事。

    真正看到他这副旧事想不起来,心神也好像缺了一块的样子,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本来脑子就不太会拐弯,竟然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心中一时复杂至极。

    兰摧玉微微板了板脸。

    果然还是被他发现了,就知道要丢人。

    他心里有气,恶狠狠地道:“那又如何?即便是现在,他也不可能是本尊的对手!”

    “那他呢?”

    兰摧玉一怔。稍微反应了一下,才转脸去看一旁的傅寒灯。他也被困在了一隅灯影之中,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仿佛知道兰摧玉绝对不会伤害他似的,一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只静静朝这边看着。

    尽管他听不到兰摧玉和偃珩到底在说什么。

    兰摧玉很快眯了眯眼睛,重新望向偃珩,道:“登天本就会死人,执剑本就要担命,若他只想活着,方才便该收了你的法器走人,你这句话,到底是在小看本尊选的人,还是在小看本尊的眼光?”

    对于兰摧玉来说,死亡只是这条路上的一部分。

    弱,就去变强,怕死也无妨,可若因怕死便不敢往前,那才不配执他的剑。

    但现在的傅寒灯,他暂时没挑出太多毛病。

    偃珩沉默了一阵,缓缓道:“你当真不跟我回去?”

    “怎么。”兰摧玉道:“你也想做本尊的执剑人?”

    “……”偃珩又瞪了他一阵,径自驱散了灯影。商砺川匆忙想要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人都来了。”偃珩道:“与你坐在一起吃顿饭总行吧。”

    “行啊。”兰摧玉把灯塞入傅寒灯灵府,道:“谢观澜惹了本尊的小金丹,赔了个半步天阶的法器,偃尊若想赔礼,可不能比这个差吧?”

    “……”偃珩似乎笑了下。

    他重新看向傅寒灯,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道:“我这里有两件法器,一个是照微炉心,可以入照器炉,温养悬铎残躯,若小友日后出事,也可护住剑灵一缕本源,不会随执剑人一同崩散。”

    “这算什么……”兰摧玉很是不屑,他本来就不会随执剑人崩散,即便结了本命契,他也有把握在最后断契保全自己。

    但偃珩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下去,但表情显然还是很不服气。

    小气鬼。

    “还有一件。”偃珩开口,这一次,他手中直接出现了一枚青玉小环,道:“渡厄环,可护神魂,替你挡住一次死劫。”

    “就这个!”那东西刚拿出来,就被兰摧玉抢了过去,他直接朝傅寒灯手里一丢,一副本尊懂行并且为你好的样子,道:“虽有本尊护着,但日后仙途漫长,以防万一,这个最好。”

    傅寒灯却是再次看向了偃珩,道:“照微炉心呢?”

    偃珩从一开始,就没拿出那东西。

    他神色平静,道:“你既然选了渡厄环,就不能再拿照微炉心。”

    “我要炉心。”傅寒灯几乎没什么犹豫地将渡厄环递了过去,却又被兰摧玉立刻夺了回来,道:“要那东西干什么,这可是能帮你挡死劫的东西,你不要犯蠢。”

    傅寒灯对他笑了一下,道:“我有你保护,不会死的……若是你出了事,我才难办。”

    兰摧玉朝他看,像是在权衡对方这句话的合理性。

    “可是,他说的是,若你出事,才能护我本源啊……”如果傅寒灯一直活着,他岂不是一直用不到?若傅寒灯死了……他明明可以自己断契。

    傅寒灯十分耐心,并且压低声音,道:“可他说,那东西可以温养剑身……如此一来,你的灵性不就可以恢复更快,也就更能增加我活下去的概率?”

    兰摧玉还是皱着眉,他觉得自己灵性恢复快慢无所谓,即便自己恢复得再强,可万一一着不慎,傅寒灯丢了性命,他这一路的图谋都得白搭……对方总得活着他才有机会夺舍啊……

    不过,傅寒灯说得也有道理。

    既然他说得有道理,那有错的就是别人了。兰摧玉直接转脸瞪偃珩:“到现在都不拿出来,谁知道你是真有还是假有?”

    “我若两个都拿出来,你敢说你不会两个都要?”

    “那不是你的双倍福气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傅寒灯下意识轻咳了一下,发觉偃珩似乎也是一阵无语。

    但他显然被兰摧玉气惯了,心平气和地转向傅寒灯,他道:“而且,这炉心还会拖慢你修炼的速度,你日后的每次吐纳,绝大部分灵息都会由他先行汲取,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这一点兰摧玉倒是觉得很正常,执剑人供养他本就是应该的。但应该,不代表一定要做,毕竟傅寒灯当务之急,还是要提升自己……

    他下意识想开口再劝,傅寒灯却已经重新递回了渡厄环,道:“愿意。”

    “我修得慢不打紧。”他说:“他不能一直这样。”

    偃珩轻轻接回了渡厄环,目光在他身上多凝了几瞬。

    兰摧玉还想再抢,这一次,是傅寒灯直接按住了他,柔声道:“不能让顾兄一个人忙,我去帮帮忙。”

    他半哄半揽,带着兰摧玉走进了院内,视线竟然没有在渡厄环上多停半息。

    商砺川来到偃珩身边,小心翼翼:“偃尊……”

    “他不肯放手,难道不是为了飞升么?”偃珩看着手中的渡厄环,道:“不要保命之物,竟也不怕修炼缓慢?”

    他神色迷茫地望着商砺川:“他图什么?”

    ……

    半个时辰后,偃珩终于被请进了屋内,两位旧日道祖坐在桌边的时候,就连谢观澜都只能坐在厨房里面烧柴火——原本是有傀儡的,只是他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干。

    兰摧玉双手环胸地看着偃珩。

    偃珩抬手给自己倒茶,刚倒完茶杯就自己挪到了兰摧玉那里。

    他便自己拿了个杯子,重新倒,还没送进嘴里,兰摧玉就手指一勾,水直接从杯子里飞了出来,飘在他面前,却就是不给他饮。

    “……”偃珩朝他看过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

    “你到底是来见我的,还是来见他的?”

    “你不是不愿意见我么?”

    “你不是在门外等了一夜么?”

    “等一夜就能让你屈尊一见了?”

    “大不了下次让你多等几天。”

    兰摧玉给他画饼,可惜这饼实在太硬,偃珩又被噎得闭了闭眼。

    “本尊可以再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兰摧玉看上去还是没放弃:“我们两个,一人一件法器,才显得你无愧匠道祖师之称。”

    “我一直想做的都是器道祖师。”

    兰摧玉像是很惊讶:“我就没那么想当匠道祖师。”

    “……”你不踩别人一脚是能死对吗?

    偃珩也起身去了厨房。

    走过去的时候,不知缘何竟然有些想笑。一个人十年如一日的惹人讨厌,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有人能三万年如一日的惹人讨厌……竟莫名让人觉得,岁月似乎也没那么彻底。

    有时候,他真怕兰摧玉死了,这世上便只剩下他一个……老怪物。

    “偃尊……”商砺川再次凑了过来,偃珩也发现厨房里面挤不下更多人了,他负手朝前走了几步,听对方犹豫:“您当真,要把兰尊交给……这人?”

    “急什么。”偃珩淡淡道:“一个金丹,又能活多久?”

    傅寒灯的威胁,还不如……偃珩扫了一眼厨房里面窝窝囊囊的谢观澜,在对方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扯了扯唇。

    这些寿数无穷的羽化小辈,才是最麻烦的。

    这三万多年里,不管是他,还是兰摧玉,都见过太多这样的追随者……他此刻也隐约明白,傅寒灯大抵也是兰摧玉的信徒,可这样忠诚的信徒,兰摧玉早已见过无数个,也不是没有人能短暂得到他的偏爱,可终究都不长久。

    从这样长的尺度来看,傅寒灯……一个区区一百多岁的金丹,或许他对兰摧玉一腔热忱,可兰摧玉呢?

    偃珩很清楚,兰摧玉唯一在乎的,只有他手中的那把剑。

    若说他曾对什么“人”有过几分不同,大抵也只有当年化出人形的剑灵。

    可惜……如今他已经感受不到对方的任何气息了。

    反倒是兰摧玉自己,被它遗留的残躯护在其中,成了新的剑灵。如此想来,兰摧玉失去记忆,对他来说也未必全是坏事。

    若叫他想起那个沉默安静的剑灵,想起他的随身之剑究竟是如何碎的……偃珩也不知道,他那颗向来锋利得近乎冷酷的道心,会不会就此生出一道再难弥合的裂隙。

    厨房内,谢观澜还在朝里面添着柴。

    他时不时看一眼傅寒灯和顾清风,有些困惑他们身为修仙之人,怎么会对灶台如此熟知……傅寒灯,是因为这个才得到兰尊青睐的么?

    他的神识扫了一下外面的兰摧玉,他又在试图去找偃珩要东西,但偃珩不搭理他,他就一直在偃珩跟前踢着雪,还在故意往对方身上踢……这副模样,实在执着得令人心生敬佩。

    若他也有这般韧劲,何愁成不了观象道祖?

    想到这里,谢观澜不由地再次看了一眼傅寒灯。

    这不就是现成的修炼模板么……太微避照符虽能隔绝神识探查,可他毕竟是观象一脉的半步道祖,除了探人灵台,还能循迹索因,推测此人命途究竟有几道大难……兰尊只说不要吓他,又没说不能看他什么时候死……

    谢观澜垂着眼,又轻轻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灶火映入他的眼底,一点金红火星悄然亮起,他的观象之目也随之展开,再次无声无息地盯住了傅寒灯。

    看你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死……

    谢观澜的手指忽然一顿,像是不太确定一样,慢慢抬眸朝着切菜的傅寒灯看去。

    傅寒灯切完了菜,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眉心拧了拧,道:“火小一点。”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垂眸,将方才不慎塞多的柴扯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