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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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近些年,名为弑仙道的联盟,在乾坤大陆名声大噪。 从前这个组织,只有小部分修士听说过,因为不成气候,所以并不被大家放在心上。 ——盟主不过金丹修为,最高级别的长老也只是元婴,就这种实力,还想跟渡劫修士近十指之数的仙宫斗? 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然而自打十年前仙府开启,仙宫抽调全大陆高阶修士进入其中、又在仙墓内意外折损大半后,弑仙道趁机举起大旗,联合了不少宗门,公开反对仙宫统治。 他们来势汹汹,倒还真打了仙宫一个措手不及。 尽管如此,修士们仍旧不看好这个联盟。 只觉得是他们运气好,撞上了这个档口,叫仙宫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收拾这帮人。 若是等仙宫缓过这波劲,恐怕那几个领头的都要遭殃。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他们大错特错了: 弑仙道之中,竟也有渡劫修士,还不止一位! 其中最著名的两位双子星,就要数几百年前曾经闻名大陆的医圣刘鹭,和另一位近来频频摧毁仙宫据点、自称与仙宫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斗篷神秘人了。 在这两人的光环下,原本作为盟主,最该受人关注的含白,竟都显得不那么引人瞩目了。 “老夫也不想被人关注啊,奈何上了这条贼船!” 刘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颊泛红,又醉醺醺地显出几分得意来:“不过,看来就算百年过去,老夫的名声在这大陆上也依旧响亮。” 含白应了一声,作为后辈,默默地又给刘鹭添上了酒。 他这个盟主,不但对外名声不响,在联盟内部也没什么地位,一般只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但含白对此还挺乐见其成的。 毕竟,若不是因为那位老祖宗非要找上他,他本来还应该待在蓬莱宗当他的客卿长老,每月混个月俸,教教弟子,好不自在。 哪像现在,还要冒着性命危险和仙宫作对。 还好,他想。 后勤这边有刘前辈帮忙,打前锋的事也不用他操心,楚沨自会替他代劳。 而且是迫不及待、如同疯狗出笼的那种——虽然这么腹诽他人有违君子之道,也对宫前辈的这位弟子不太尊敬,但含白确实认为,没有比这个形容,更好概括楚沨现在的状态了。 自打他们旗帜鲜明地与仙宫为敌,并自立门户之后,楚沨就没有再回过蓬莱宗。 虽然含白三番五次地跟他去信,说若是遇到麻烦,大可以回弑仙道本部寻求庇护,实在不行休整一番也可。 但几年下来,这些言辞恳切的劝慰信件,基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楚沨每次回信都极为简短,内容也是公事公办。 要么问他要下一次的袭击名单,要么就是来找他打探宫前辈的情报。 也就前几日,楚沨才带着一身伤出现在了他面前,浑身浴血,一路被他那具傀儡背着进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晕了过去。 把含白斗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是找自己交代后事的。 后来他才知道,这家伙简直胆子都要大破天了! 明知道仙宫很可能是故意放出宫前辈的消息,给他设下陷阱,却还是要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单枪匹马地闯进了包围圈。 结果就是被三名渡劫、五位元婴联手设阵追杀,九死一生。 而楚沨不愧是宫前辈的徒弟,在反杀了三名元婴、重伤一名渡劫后,又连夜通过传送阵横跨一域,辗转多地,甩开身后追兵,这才来到了弑仙道总部。 正好当时刘鹭也在,他一面给重伤昏迷的楚沨炼制丹药,一面摇头说着造孽。 而含白则默默站在一旁,看着楚沨的那具傀儡,哪怕身上破破烂烂得不成样子,也一如既往地守在床畔,寸步不离。 话说,真没人觉得,这具傀儡的身形,其实有点儿像宫前辈吗? 含白忍了好几年,没敢吱声。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个只见过宫前辈一次的陌生人,都能有如此印象,没道理刘前辈和楚沨发现不了。 慢慢的,他又开始觉得,或许是当局者迷。 但现在看到楚沨那近乎疯魔的样子,含白恍然明了: 或许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些。 虽然一个疯子可能无法保持理智,做不到清醒思考,但刘前辈作为旁观者,一直没有点破,一定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含白本来都熄了询问的心思,但见今日刘鹭这位向来滴酒不沾的医者,竟难得高兴,喝得酩酊大醉,楚沨又恰好在总部,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他觉得,是时候把这个要命的问题问出口了。 含白回过神来,再次给一饮而尽的刘鹭倒满。 只是这次倒的不是酒,而是一杯热茶。 面对刘鹭不满的目光,含白斟酌着问出了那个问题。 果不其然,刘鹭的动作一顿,但面色并无惊诧——他应该也早就发现了。 粉衣男人长叹一声,自顾自地拿起酒壶,眺望着远方的群山,许久后,缓缓开口道:“楚小子也算是我半个徒弟,不到百年的时间,修为已至渡劫,同为修士,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含白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目露钦羡之意。 他的天资并不算高,但也不差,主要是没有什么往上爬的干劲。 因此,含白既羡慕刘前辈的逍遥自在,又为楚沨不惜一切代价做一件事的执拗而动容。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身为医者,除了精进杏林之道外,夺舍之前,老夫平生最大的憾事,便是没能找到一位心仪的衣钵传人。”刘鹭自嘲一笑,将酒壶递到嘴边,“没想到,重活一世,倒是叫宫前辈强买强卖,塞过来了一个便宜徒弟。” 他忽然愤愤,用力一拍桌面:“就算那小子自个儿不肯承认,但老夫确实已经将毕生绝学教给他了!若不是因为他和宫前辈搅合到一起,老夫本想让他入赘我们老刘家,当个赘婿,撑起门面的!” “咳咳!” 含白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刘前辈,晚辈觉得,楚兄应当是不会答应的。”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刘鹭吹鼻子瞪眼地看着他,半晌,又泄了力气,“嗨,事到如今,说这些如果也没什么用了。” “当初老夫瞧上他,第一是因为这小子的确天资过人,而且领悟力实在惊人,第二便是因为他既薄情,又重情。” 这个形容十分矛盾,但含白对此并无任何异议。 相反,他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但同时,萦绕在心中的疑问也愈发强烈。他问道:“所以,您为何不点破?或许是我们看错了,这样最好,但若真是如此,总比他苦苦追寻却落得一场空好。” “摘下面具一观便知分晓,这点老夫能不知道吗?” 刘鹭眉头紧锁,面露愁容:“可你怎么不想想,这几年为了找他师父的下落,这小子还算收敛些,勉强知道谋定而后动。要是真被他发现了真相,就凭这小子胆大包天的性子,你觉得他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原来主动闯进仙宫包围圈、自己几度折腾到濒死,这还叫收敛吗? 含白肃然起敬,嘴上却迟疑道:“楚兄斗法时,疯是疯了点,但头脑还是十分冷静的吧?” “那是你没见过他护师父的样子。” 刘鹭想起之前和这师徒俩的接触,摇摇头,痛心疾首地放下酒壶:“一个护犊子,一个护师父,本来老夫都忍痛退让一步了,这么好的师徒俩,你说说,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唉,真是作孽啊!” 含白默然不语。 作孽的究竟是仙宫,还是这个世道? 就连他也想不明白。 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想要宽慰刘前辈两句时,忽然有一位筑基修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禀告:“盟主,刘前辈,楚前辈他醒了!但是……” “醒了?那就好!” 两人同时站起身,正为此高兴呢,就听到这人欲言又止的后半句话,下意识对视一眼,都暗道不妙。 该不会这小子刚醒,伤还没好,又准备出去搞事吧? 以他这次的伤势和仙宫围剿的力度,再瞎折腾的话,可就麻烦大了! 含白沉声道:“但是什么?他现在在何处?” “楚前辈没说,只是跟我们留了一张字条,说要去老地方走走。” “老地方?” 含白不明所以,倒是知道些楚沨和宫泊师徒往事的刘鹭,略一思考,就反应过来了:“他是不是往北边走了?” “对,就是往那个方向!” “该死的,”刘鹭骂了一声,“这小混蛋真是不知好歹!” 含白皱眉:“刘前辈,他这是去哪了?” “雷邙山脉。”刘鹭面沉如水。 “居然是那地方?不过那边也就一个废弃的仙宫据点,应该还好吧。” 刘鹭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仙宫被他搅得一团乱麻,对这小子比当初的阎傀仙君还要恨之入骨,两方都结下血海深仇,自然得查清楚彼此的底细。雷邙山脉,是宫前辈带着他初入修仙界的起始点,连我都知晓其重要性,仙宫能不知道吗?” 含白一惊:“那这么说,那边定然也有埋伏陷阱?不行,我得赶紧传讯通知他——” “来不及了,老夫亲自走一趟,你再叫上盟内几位长老,随我一起去接应。” 刘鹭骂骂咧咧:“早知道当初就该再问阎傀仙君要点好处,本来还以为自己赚大发了,现在倒好,光是给这小子擦屁股,老夫就赔得本都不剩!到头来竟然还不是自己徒弟!” 含白有些想笑。但事不宜迟,他还是立刻按照刘鹭的吩咐去做了,同时也在内心暗暗疑惑—— 在这个弑仙道与仙宫交战、两方势同水火的关键档口,好好的,楚沨为何要单独跑到危机四伏的雷邙山脉去?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念旧吗? 他思考着,叫来在楚沨屋外值守的修士,仔仔细细地询问了一番青年离开的前后经过。 “禀盟主,我们当时只是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很大的动静,像是有东西掉落了,担心可能是楚前辈伤势过重,意外掉下床,就赶紧敲门进去探望,但却发现楚前辈好好地靠坐在床头,只是手里捧着个娃娃一样的东西,似乎是在发呆。” “娃娃?” 含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是楚沨制作的傀儡。 他只是从刘鹭那里听说,但从未亲眼见过。 不过,为何楚沨好好的,要对着这具傀儡发呆?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修士忽然又道,“这个娃娃似乎坏掉了,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当时楚前辈手边还放着一套小衣服,应当是准备更换的。” 含白嘴角一抽——他怎么不知道,楚沨何时这么有童心了?受了重伤,一觉醒来,居然第一时间想的是给小傀儡换衣服。 等下。 他沉默片刻,艰涩问道:“你可有看清楚那娃娃的长相?” 修士摇摇头。 含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松一口气,还是继续提着比较好。 但直觉告诉他,自己的猜测,八成是没错的。 这家伙…… 平时看信里写的措辞,以及商讨时的思路,都还挺冷静正常的。 这一接触才知道,着实是疯得不轻啊。 他仰头望天,看到苍穹阵法之下,几道流光一闪而过。 那是刘鹭和盟内的几名长老。 这几人都是渡劫修为,大多与仙宫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起初他们还对楚沨这个年轻人扬名,既嫉妒又不服气,觉得这家伙八成是接手了阎傀仙君的遗产,才年纪轻轻有如今修为。 道貌盎然表现出一副要为师父跟仙宫拼命的架势,谁知道背后是不是欺师灭祖,将师父炼制成傀了。 但在和楚沨一起出过几次外勤后,盟中的传言便不攻自破。 到后来,长老们甚至纷纷跑来跟刘鹭诉苦,说实在拉不住这条疯狗,您资历最深,赶紧管管吧! 刘鹭望着远方越来越近的起伏山脉,想着这些往事,听到耳畔隐隐传来的爆炸声响,内心只有一万句脏话要讲。 到最后,千言万语只汇聚成如下感想: 阎傀仙君,你个杀千刀的—— 要是没死的话,自己的徒弟,赶紧自己领回家去! 他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趁早把人带走,别叫这小子出来祸害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