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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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时间倒流回半个时辰前。 楚沨带着傀儡,遁光来到了雷邙山外围。 落地时他咳嗽了两声,还未完全愈合的骨头缝,传来阵阵撕裂的刺痛,刺激得他额角青筋抽动。 但这些年过去,疼痛早已成为了楚沨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因此,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顿了下脚步,便继续向前方山崖走去。 太久没有回来,这里已经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有所出入。 附近似乎曾经发生过地震,山洞的入口被藤蔓落石遮掩,但透过罅隙,还是能依稀看出当年的风貌。 楚沨没有清除那些落石,直接闪身进入了山洞内部。 他觉得这样的天然屏障很好,可以保护此地,不会轻易被外界的风雨侵扰,也不会再有人随便进入其中。 几十年的岁月变迁,原本黯淡的月光凝露树又再次凝结出了银辉,在封闭黝黑的洞府内,犹如银河般缓缓流淌倾泻。 但楚沨站在树下,再次仰头张望时,树上却再不见了那位笑容邪恣的长发青年。 良久,他收回视线,走到了树根下。 又在曾经他靠坐着的位置,生了一堆篝火。 楚沨从怀中掏出小傀儡,盯着那断裂的连接处,呼吸逐渐急促。 还好,他想。 万幸,是自己之前看岔了。 虽然有些勉强,但也不是不能修。 这些年来,他闲暇的时间几乎约等于无,刘鹭和含白的担忧,他也都看在眼里。 他们只知道,他是因为师父失踪,所以才会做出这样不要命的行为; 却不知道,师父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师父,是他在这个操蛋世界上,唯一的停泊之处。所以宫泊消失后,楚沨不是不允许自己停下来,而是根本停不下来。 人一停歇,就容易思考。 这恰恰是现在他最不需要、也是最容易让他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世界,全面崩塌的原因。 楚沨没有把小傀儡放回储物戒指,而是贴身放在了胸口处,让小傀儡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虽然发声装置坏了,但其他功能还是能用的。 “师父,”他轻轻按了下胸口,“虽然不知道您现在又躲在哪看弟子笑话,但是,我又回来了。” “这么多年了,您这个没良心的,可有想过我?” 说着,他又垂着头,低笑了一声:“要是不想让弟子背后说您坏话,那您就早点出现吧,当面把仇报了,弟子任打任骂,绝对一声不吭。” 傀儡去外面找来了一堆枯枝落叶,丢进火堆里,脑袋险些被突然窜起的火苗撩到,楚沨骂了句脏话,从地上跳起来将他一把拽到身后,又动作粗鲁地把傀儡身上的火苗拍灭。 “蠢货!” 傀儡默默地走到一旁站着。 楚沨被打扰了心情,脑袋里纷纷扰扰的思绪一时中断。 可他又没办法跟一具傀儡计较,只能冷着脸,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中的枯枝落叶。 余光无意间落在山洞岩壁的倒影上,不禁微微一怔。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太多,忽然他眼神微变,猛地扭头望向山洞之外,在那一线稀薄的天光之中,隐隐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有人来了。 这些年楚沨与仙宫争斗,几乎每时每刻都游走在死亡边缘,戒备心更是达到了极点。 所以,即使神识在察觉到,来人只是个十几岁的凡人少年时,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普通的凡人少年,为何会来到这种地方? 楚沨想了想,把火堆熄灭,又和傀儡一道,藏身在月光凝露树的阴影之中,等待着那少年举着蜡烛,小心翼翼地走进时,这才沉声开口:“你来此地,做什么?” “啊!!!” 那少年显然没想到黑暗中还有人,吓得蜡烛都丢了,转头想跑,抬头一看一个斗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楚沨见状,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把蜡烛拾起来。 “你的东西。” “谢、谢谢……”少年下意识道谢,又在看到楚沨后倒吸一口冷气,“你,您是人是鬼?” “我是人。”楚沨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经过少年一番结结巴巴的叙述,他才明白,原来这少年是进山采药的。 无意间发现了洞府内的月光凝露树有疗伤的效果,一直不敢告诉旁人,但今日家里来了贵客,正好他的小妹又生了病,便想着折下根树枝,去跟这些客人们换些药材。 “家里没钱给小妹治病,城里的大夫太贵了,所以我就想,这些贵客,出门在外,肯定随身都带着药,说不定就能治好小妹的病。”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了楚沨一眼,问道:“您不是鬼,那难道,是居住在此地的仙人吗?难道就是这棵树……” “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楚沨淡淡否定了他天马行空的猜测。 但方才这一番对话,又勾起了他对过往的回忆,山间冒险采药的少年,为了家中的弟妹,以及…… 楚沨盯着这少年的眼神,微微有些复杂。 虽然看似傻白甜,但他用神识一扫便知,这少年其实一直都没放松警惕,左手始终暗暗放在腰侧。 那边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估计是藏了匕首之类的武器。 也是,荒郊野岭,突然遇到一个大活人,任谁都要警惕几分的。 楚沨忽然想到了当初师父初见自己时,那副明显带着起床气、又混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戏谑神情。 现在想来,当初自己能留下一命,八成就是因为那柄刻着英文的匕首了吧。 那时师父是元婴大能,自己不过炼气,他当时在想什么? 是看破了他未来的命运,为他而感到怜悯,还是想到了自己的过去? 楚沨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发现,即使时过境迁,自己站在和宫泊相同的立场上,也无法全然理解对方当时的心情。 倒是这种类似于刻舟求剑的情绪,刹那间涌上心头,叫他一时恍惚,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我叫韩木,木头的木,大哥,您叫什么名字?可是……” 韩木本想问楚沨,是不是被人追杀才会躲在此处。 他鼻子比常人要灵,这么短的时间,已经从楚沨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但想了想,他还是把这个略显冒昧的问题咽了回去。 楚沨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随口道:“我姓宫。” 韩木了然道:“原来是宫大哥。” 他犹豫了一下,从背篓里掏出了几颗止血药材,说:“宫大哥,这个给你吧。” 这个出血量,换做一般人,应当早就重伤不起了才对。 楚沨居然还能神色如常地跟他站着对话,叫韩木着实钦佩不已,不禁联想起了从前听街边卖货郎提起的江湖大侠。 楚沨看了一眼,发现都是些凡人常用的廉价草药,其中还有一味是杂草。 “多谢,但不必了。”他婉拒道,凡人的草药对他来说根本没用。 但曾经当过药铺掌柜的专业病,让楚沨不自觉地开口指正道:“你这一株,虽然长得很像止血草,但它的花苞并非止血草的红中带黄,而是鲜红,所以其实是有微毒的红浆草。” 说完这些,连楚沨自己都是一愣。 “小子,有你这么糟蹋傀儡材料的吗?哎呀呀,真是看不下去了,本座只给你示范一次,看好了,榆木疙瘩!” “前辈,能不能不要捏着那团心脏玩了?真的有点儿——呕——快拿开,我要吐了!” “干嘛,这就受不住了?好没出息,出去千万别跟人说你是本座的徒弟,不然本座的脸都要丢尽了——喏,本座把心送你,好好珍惜吧小子。” 韩木莫名其妙地看着宫大哥说完,忽然自顾自地轻笑了一声,又表情怅然地摇了摇头,眨了眨眼,试探着出声:“多谢宫大哥,您也懂药材?” “机缘巧合,跟一位前辈学过一些浅薄医术。” 楚沨随口说出了能让刘鹭酩酊大醉三百回、痛骂白眼狼没良心的话语,又对韩木道:“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我劝你,最好别把这棵树的树杈带出去。” “为什么?” “这东西不是凡物,会招惹祸患的。” 若是被修士知道了这里有一棵月光凝露树,为了封口,他们绝不会介意让几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韩木虽然不知道它对修仙者的用处,但光看这树木周身异象,也能猜到它的不凡。 被楚沨轻轻一点拨,他也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脸色微微一白。 但看着月光凝露树,他又犹豫了:“可是我小妹的病……” “罢了,”楚沨叹气,这些年杀孽太重,难得有空,就当是救人一命积积德好了,“你带路吧,或许我有办法。” 韩木眼前一亮:“真的?太谢谢了,宫大哥!” 两人出了山洞,韩木迫不及待地给楚沨指了他家的方位,说就在前面不远处。 楚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微微一愣。 正好是当初六道宗的旧址。 虽然他的确有想过,要不要在进入雷邙山前也去那附近转转,但如今以这样的方式回去,倒还真有些出乎意料。 “那里,现在一共生活着几户人家?都是,”楚沨顿了一下,本想问都是凡人吗,但想到普通凡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一个修仙者,甚至很多人都觉得修仙只是个传说,又改口道,“都是你们村的村民吗?” “是啊,应该有个一两百户吧?具体的,我也没数过。” 韩木气喘吁吁地走在他身边,震惊地发现,自己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在下山过程中,竟表现得还不如宫大哥一个伤患轻松。 难不成,宫大哥真的是传说中飞檐走壁的大侠? 他说:“我爹跟我讲过,咱们家是在他小时候定居在这里的,爷爷年轻的时候,有很多豹子老虎下山吃人,他只好带着全家逃荒,从北边搬到了这儿。” 而楚沨听完他这一番,只觉得有些好笑。 心情,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韩木所说的豹子老虎下山吃人,大概就是那次仙宫滥用青罗花,引发的北域兽潮了。 曾经对凡人视为蝼蚁的六道宗,在兽潮之前便彻底湮灭; 他们最瞧不起的凡人,反倒在宗门旧址上建起了村落,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 但他转念一想: 修仙者和凡人的寿命差距,就是这样残酷。 若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不能修炼的凡人,恐怕几十年过去,也早就入土了吧。 楚沨漫无目的地想着,一时沉默下来。 身边的韩木频频用余光回望跟在他们身后的傀儡,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宫大哥,这位不介绍一下吗?” “你不必管他。” “啊?可这样不太好吧。”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楚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韩木心头一跳。 虽然宫大哥并没有用太严厉的口吻讲话,但他举手投足间那股风范,仍然让韩木坚定了对方绝不是简单人物的念头。 他攥紧双拳,盯着脚下坎坷不平的土路,和脚上那双沾满了尘土泥巴的草屑,忽然停下了脚步。 楚沨扭头望向他:“怎么了?” “宫……宫大哥,不对,瞧我这嘴!” 韩木紧张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赶紧用力掐了自己一把,鼓起勇气对楚沨大声道: “宫前辈,求您收我为徒吧!” 高大青年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韩木本就心里没底,这下更慌了。 他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就是看前辈似乎很了解草药,您又说自己懂医术,我才恳请您,收我为徒的。我一直想当个医师,只是家里穷——但,但若是您愿意收我为徒,我什么都能干!当学徒打杂种田挑水烧饭,只要您开口,我绝对没有二话!” 楚沨静静地看着脸颊涨得通红的韩木,直到对方支支吾吾,再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挫败地低下头去。 这孩子,是有灵根的。 虽然资质不算太好,但也不差,如果灵石资材充足,完全可以修炼到金丹期甚至更高。 该说是命运弄人吗? 在韩木失落的眼神中,楚沨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他说,“我不能收你为徒。” 韩木黝黑的脸颊上的血色飞速褪去。 他的眼圈有些红,但还是强笑道:“没事,宫前辈,我知道,是我太过分了。明明咱俩是第一次见面,您都答应了要帮我给小妹治病,我还提出这样的要求麻烦您,实在是得寸进尺……” “不要叫我宫前辈。”楚沨突然打断他。 韩木一愣,却见楚沨转过身去,侧脸浸在正午耀目的日光下,深邃的轮廓一时有些模糊不清。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宫大哥,似乎生得十分年轻英俊,应当还是个青年人。 但楚沨给韩木的感觉,却像是一棵独自在沙漠中生长的枯木。 躯干早已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仔细看去,枝头上却仍有几点粗糙的绿色,似乎是在执拗等待着一场不知何时到来的雨季。 “我不收下你,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而是我自己都还没有出师,”楚沨轻声道,“有一个人还在等我,抱歉。” 韩木不自觉地问道:“谁?” 但楚沨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继续带路吧,”他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虽然我不能当你师父,但路上教你点东西还是没问题的。” 说不定,还能顺便帮刘前辈收个端茶倒水的徒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