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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反悔 二十两

    第114章 反悔 “二十两

    柴捕头骑马赶去码头通知海防船, 然后回府衙后在地牢门前举火把走进去。

    跳动的火光下,是一张张困顿又麻木的脸,慌张捂眼的双手, 以及使劲蜷缩的倭寇。

    无一例外, 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保证他们能活到申知府康复回城, 再抓去广场公审,以泄全城之恨。

    一天又一天, 倭寇们就这么熬着, 既没等到隐藏的同伴来劫狱,也没等到刺桐城暴发瘟疫,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可转念想到被判斩立决的同伙,现在悬挂在城门上的首级只怕已成枯骨, 真的有一天出去, 自己是不是也会如此?

    饥饿、疼痛、阴冷、难受这些身体的折磨之外, 尸首分离、无法魂归故土的恐惧比这些更令他们煎熬。

    他们来大鄣打劫, 是恣意作恶、劫掠财富以后荣归故里的, 为什么没人来救?为什么一直被关押?不该是这样的!

    倭寇们不明白,申知府先调动了两波差役,柳通判接手后连续多次调动, 已经处理掉一波勾连的狱卒, 现在府衙的安全等级最高。

    在申知府遇刺前,府衙上下对他削减花销很不满, 但随着“全城免税三年”、“所有官员擢升一级”和“处决来犯倭寇”后抱怨全无,只剩感激和忠心。

    本来刺桐城府衙与永宁卫一政一军,日常“井水不犯河水”,可永宁卫指挥使和千户们每次进城都强买强卖、恶行恶状, 百姓富户来喊冤,府衙官员只能装聋作哑,根本没人敢管。

    但申丞以身设局,谋略勇气皆令人惊讶,提升了不少威望。

    所以,现在柴捕头对柳通判指东不去西,反复磋磨倭寇又让他们死不了,既让他们没力气又不会饿死,各种手段用得炉火纯青。

    柴捕头是申丞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又被柳通判重用,对大狱的脏污习以为常,举着火把仔细检查每位倭寇,顺便补上一句:

    “我呢,每天来问一下,你们没什么要说?”

    “还是数到二十,不说我立刻走人。”

    “一,二,三……十七,十八……”

    一名倭人嗓音哑得像磨沙子,用并不流利的闽语回答:“开个价,放我出去!”

    柴捕头立刻注意到这人的用词,也没错过其他倭人的反应,放我而不是放我们,有意思,熬了这些天,终于把不仁不义摆到明面上了,于是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

    倭人瞪大布满血丝的眯眯眼,口音很怪:“你太贪了!”

    柴捕头继续伸着两根手指,耍猴玩儿:

    “金子。”

    这名格外矮小的倭人气得直翻白眼:“无耻之徒!”

    柴捕头举着火把转身就走,不给讨价还价的余地。

    地牢里又一片漆黑,但这次传出极低的咒骂声,以及奇怪的嘈杂。

    每人的锁链都绑得恰到好处,互相可能踢踹但没法下死手,毕竟就这么死太便宜他们了。

    等柴捕头离开地牢,迎着夕阳看到重新涂刷过的府衙,又看到下马车的柳通判,赶紧过去小声禀报:

    “大人,有一个提条件了,二十两白银都嫌贵。啊,我说二十两金子。”

    柳通判望着虎背熊腰的柴捕头,第一次觉得这厮有些顽皮,失笑道:“慢慢来,不急,明日就不嫌白银贵了。”

    柴捕头反问:“不是,大人,您不怕我为钱私纵他们?”

    柳通判笑了:“你家族四个男丁死去倭寇,你有两个儿子都是医仙救的,你哪能为钱放了他们?”

    “本官只担心哪天你没耐心杀了他们。”

    柴捕头发出爽朗的笑声:“大人,我虽是个大老粗,但不做违令之事。”

    正在这时,柳通判手机发出新消息提醒,赶紧回书房去,关上门窗,欣喜的神色在看完简单一行字“可能亲至刺桐城”后凝在脸上,怎么会?!

    虽然没指名道谢说谁,又非常明显,除了高高在上的那位,还能有谁?

    柳通判因为赶路而汗湿的官袍内裳已经凉透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前路危险重重。

    不仅如此,他又想到未曾离开的巡抚一行以及渎职颁旨高官,不想还好,一想就觉得可能性命不保。

    转念一想,担惊受怕的事情肯定要找人分担,脚步一转,直奔府衙内宅,推门进去就看到静养的易师爷,正端着一碗蔬菜肉末烂面条慢慢喝。

    见柳通判火烧火燎地进来,易师爷把碗搁到一旁,气定神闲地问:

    “通判大人,何事惊慌?”

    柳通判秉持着不能影响易师爷的身体康复,客套一下:

    “你先吃完再说。”

    易师爷上下打量柳通判,真就慢悠悠把粥喝完,还给柳通判盛了一碗:

    “大人,请。”

    柳通判嘴上婉拒但身体很诚实,推托两次就端着喝起来,其实今日东奔西跑真的又累又渴,回来以后茶都没顾上喝一盏,就收到堪比晴天霹雳的大消息。

    三两口喝完,柳通判从袖袋中取出帕子,轻拭嘴角,然后取出手机传给易师爷手里。

    易师爷知道事态紧急,但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大事情,足足楞了五秒,然后就掰着手指细说:

    “刺桐多山,耕地良田比其他州府少得多不说,就连城内的路都比其他的窄,商道蜿蜒,码头繁忙,哪有接待陛下亲至的规模?”

    “巡抚车马到这里,颁旨高官硬留在这里,已经把刺桐最好的旅店征用了。陛下亲至,就只能住驿馆。”

    “但这不可能,”柳通判曾在其他州府任上,陪同接待过一次陛下亲至,不说其他,就连给陛下马匹备用的精料都花费不菲,最后结算时发现用掉了州府三五年的税收。”

    “现在,我们立刻选址建行宫都来不及,陛下若觉得怠慢,我们不止官运可能连小命都没了。”

    易师爷点头,大家的忧虑统一而且都细致思量过,陛下只要带着护驾军士们来,刺桐城和百姓们就捞不到什么好。

    两人都安静了,好半晌,易师爷忽然双眼一亮:

    “陛下为飞来医馆而来,也许直接从海路走。”

    柳通判想了想:“也许。”

    “陛下亲临并非等闲之事,偏一不发公文,二不传圣旨,三也不派工部官员或锦衣卫督造行宫……”易师爷捋着胡须琢磨。

    柳通判也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飞来医馆为何会认为陛下将亲临刺桐城?”

    “还有,那些颁旨高官为何还不走?”

    易师爷觉得柳通判是忙傻了:

    “以陛下的杀性,他们颁旨未成、赏赐被拒、人证物证俱在,就这么回去就是自领欺君大罪。”

    “傻子才回去!”

    柳通判如梦初醒,关联到申丞以身设局状告永宁卫指挥使的事情,这俩必死之罪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两人不合计还好,合计完都一身冷汗,若有联系,刺桐城府衙上下又该如何应对?!

    如果真的亲临,陛下现在何处?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

    正是春末夏初的时候,连绵不绝的山尖蒙着厚薄不定的水汽,由近及远的花草树木竞相绽放,山青水秀如此具像化。

    长长的官道上非常泥泞,一队车马向南行进,马蹄和车轮不断溅起泥浆,车轮时不时陷进泥坑之中,马匹累得真喘粗气。

    终于行驶到一处开阔的空地上,长长的车队停住,领头的车夫高喊一声:

    “原地休整,换马!”

    压在马匹颈脖上的马具拆掉,被马夫赶到空地上吃青草料;一大批神采熠熠的高头大马套上马具,原地待命。

    在过往车马看来,不知是哪位大富商出行,都是高大良马,还有随行护卫,就连护卫都非比寻常。

    一辆格外宽敞的马车里,一位中年蓄须男子、狭长双眼、眉毛斜插入鬓,脸上有伤疤,华丽衣袍,玉质腰带,带着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场。

    “老爷……”一名随从在车轿外禀报,“方才管事找来三名路人打探,说这条官道并不通往刺桐城……”其实是在岔路口走错了。

    错的原因倒也简单,这是老爷根据舆图规划的路线,当然,没人敢提这事,只能胆战心惊地禀报。

    不出所料,老爷不耐烦的脸色更增添了两分阴沉和三分狠戾,考虑到这次是微服出巡,又在车马滚滚的官道上,不能随意发作。

    “打探清楚去刺桐城的最快方法!”

    “是!”

    很快,管事去而复返:

    “回老爷的话,先找船行走水路再换海航,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七日后可抵达刺桐城。”

    “海航是否可直抵飞来医馆?”

    “是。”

    老爷沉默片刻,吩咐:“去寻船行。”

    “是!”

    一个时辰后,船行派出行内最大的三艘船,才把赶去刺桐城的商队全都装下,掌柜还好心提醒:

    “禁海令颁布以后,刺桐城的番商走了许多,现在生意也难做。”

    老爷自始至终都在马车里,全程都是管事在听。

    掌柜被管事格外不善的眼神吓退,想着已经收了一半酬劳,只要把他们安全送到出海码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