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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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久前 宣义侯自湖心亭畔转过身, 领着几名亲卫沿着青石铺就的巡道往西行去。 西山行宫的防卫分为内外三层巡防,他每日需将这一带走上一遍,行至一处岔路口时,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身后的亲卫跟着停下, 为首的一个年轻侍卫低声问道:“将军,怎么了?” 宣义侯没有答话, 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偏过头,余光掠过来时的方向。 湖心亭中的人尚未离去,正端坐在石凳上,身旁的宫女垂首而立。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女子面上的神情,但他知道,那道视线已经落在他身上许久了。 不是今日才开始的。 大约一两个月前,他便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毕竟他负责行宫巡防,有人偶尔看几眼, 也正常。 但那道视线与寻常的随意一瞥不同,让他便留了心。 是陛下后宫的一位后妃——沈婕妤。 得知此人的时候,他眉心微微拧了拧, 沈家的人。 沈家于他,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干系, 忠义伯是个庸庸碌碌的寻常勋贵,至于这位沈婕妤...... 他更是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至多不过是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两次,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大真切。 既无旧交, 也无恩怨,她暗中盯着他做什么? 宣义侯眼底微暗了瞬,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沉声道:“走。” 几名亲卫应了一声,跟着他转入了西边的林荫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宣义侯带着人从西边的巡道绕出来,经过一片竹林,正要往北面方向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一名身穿轻甲的年轻校尉快步追了上来,到了近前便抱拳行礼,气息微微有些喘,显然是跑了一路。 宣义侯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何事?” 那校尉压低了声音,“启禀将军,齐大将军来了,正在将军的住所等着,说是有事要找将军。” 宣义侯闻言,面色微变,一张俊脸瞬间就冷了下去。 旋即抬脚便往住处走,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几名亲卫面面相觑了一瞬,连忙跟了上去。 * 午后的澄心堂静谧安闲,沈雁水正酣睡着,翻了个身,鼻尖蹭到了一片温热的、带着淡淡松香气息的衣料,便下意识地往那边蹭了蹭。 朦胧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青色的衣料,再往上,是太子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浓密翘长的睫羽。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沈雁水没忍住伸手用指腹摸了摸他的睫毛,“殿下在看什么呢?” 崔彧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抬眸看她。 “醒了?”他问,声音低沉平和。 沈雁水懒懒地靠在枕上,应了一声,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他的手背,轻声说:“妾身觉得,大约再有半个月就该显怀了。” 崔彧颔了颔首,他此前已经仔细询问过太医,也知道怀了孕的女子大约会何时显怀。 他问:“可歇好了?” 沈雁水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歇好了,殿下要出去么?有事要忙?” 崔彧低头看着她,声音不疾不徐:“今日无事,是附近村子里有庙会,阿雁想不想去瞧瞧?” 沈雁水闻言一愣,随即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庙会?”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带着掩不住的惊喜和雀跃,“殿下是说......我们可以出去?可以去逛庙会?” 崔彧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底含笑:“嗯,正好今日无事,我们可以微服出去。” 沈雁水“啊”了一声,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点亮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她猛地坐起身来,双手捧着崔彧的脸,“啵”的一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脆生生的:“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咱们早些过去。” 京城的庙会她也去过几回,但京城那地方,日日都是繁华热闹的,庙会的热闹反倒显不出什么特别来。 她倒是听人说起过乡间的庙会,村头搭台唱戏,路边摆满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耍把式的、算命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她心里头好奇得很,只是一直没什么没机会见识,如今太子殿下竟主动说要带她去,她自然期待。 “殿下快些换衣裳,别磨蹭了。” 崔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进了内室,沈雁水一眼便瞧见了里头挂着的两套衣裳。 一套是女子的,一套男子的。 沈雁水看着那两套衣裳,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看向崔彧,“殿下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崔彧没有答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旋即便换了人进来更衣。 沈雁水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多时,两人便在宫人的伺候下很快换好了衣裳。 沈雁水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一身淡紫襦裙,乌发挽成简单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瞧着便像是哪家富户的娘子。 她又回头看了看太子,一身月白直裰,墨发束起,以一根白玉簪固定,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长身玉立,清隽矜贵的很。 两人出了澄心堂,沈雁水只带了春平随行,既然是微服,人还是别带太多了。 郑元德笑眯眯地跟在后头,身后还跟着方正山,东宫侍卫统领,一身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冷肃,亲自带了四个护卫随行。 此外,还有便衣侍卫,早已提前出了门。 太子出行,即便是微服,安全之事也不可小视。 一行人出了行宫,上了马车,马车是寻常的青帷马车,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铺了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搁着一个小冰鉴,丝丝凉意沁出来,将暑气挡在了车外。 沈雁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外头的景色从行宫的亭台楼阁渐渐变成了乡间的田野阡陌,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翠绿,偶有几只白鹭从田间飞起,掠过湛蓝的天空。 马车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外头渐渐喧闹起来,人声、车马声、吆喝声混在一处,沸沸扬扬的,隔着车帘都能听出那股子热闹劲儿。 方正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低沉稳重:“公子,到了。” 沈雁水掀了帘子,便下了马车,脚一落地,眼前的热闹景象便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寺庙,山门上的匾额写着“清安寺”三个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瞧着有些年头了。 寺庙不大,香火却旺得很,山门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檀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倒也不觉得熏人。 真正热闹的,是寺庙前头那片空旷的林子。 一大片平地上,此刻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摊子,一眼望过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少说也有上千号人聚在这里,男女老少,各色人等,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庄稼汉,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也有被大人驮在肩上的垂髫小儿,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热热闹闹的,像是过年一般。 远处还搭了一个高高的戏台子,台上一群穿红着绿的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戏台不远处又搭了一个棚子,里头是说书的,醒木一拍,声如洪钟,隔了老远都能听见那一句——“只见那赵子龙银枪一挺,杀入曹营如入无人之境!” 再远些的地方,有一块更大的空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沈雁水踮起脚尖望了一眼,隐约看见有人在空中翻跟头、有人往天上抛碗筷、还有人从嘴里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 不过,最吸引她的,还是路边摊一个挨着一个,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滋滋地冒着油花,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各种香味混在一处,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烤羊肉、馄饨、炒栗子还有那刚出锅的葱油饼,热油激着葱花,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她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崔彧正站在她身侧,方正山和几个护卫不动声色地散在四周,春平和郑元德跟在两人后面。 沈雁水笑着拉起太子的手就往最近的摊子走...... 烤羊肉串的摊子上,一个精壮的汉子站在烤炉后面,手里握着一大把竹签子,签子上穿着的羊肉肥瘦相间,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辣椒面的香味被火一逼,浓烈得几乎要呛人,但那股子香气又勾得人走不动道。 沈雁水要了二十串,接过来后便咬了一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 “殿…夫、夫君?”沈雁水唤了个称呼,把肉串递到他嘴边,笑脸盈盈的,“可要尝尝?” 崔彧眼眸微深,“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应她的那声“夫君”还是再应什么。 他垂眸,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如何?”沈雁水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崔彧咽下那口肉,沉吟了一瞬,淡淡道,“没有阿雁烤的好吃。” 沈雁水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亮晶晶的:“妾身倒觉得这味道也挺好的,虽然和妾身烤的不太一样......但各有各的风味嘛。” “殿下要是想吃妾身烤的,等回去了,咱们自己再烤一回便是。” 崔彧颔了颔首。 沈雁水见他点了头,又转过身继续往前逛,吃着什么好吃的之后便要递给太子尝尝,崔彧便由着她喂...... 她买多了的不想吃了,就交给太子拿着,崔彧笑着拿在手里,郑元德想接过帮着拿,他还不给。 郑元德:“......???” 方正山和几个护卫跟在四周,不禁面面相觑了一眼。 眼睛忍不住往太子殿下手里那一堆东西上瞟了一眼,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在心里暗暗感慨,传闻中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果真不虚。 亲昵自然的竟仿佛寻常人家的刚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一般...... 沈雁水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糖葫芦,其实要说这些小吃有多好吃,倒也不尽然。 有两三样确实做得颇有风味,能瞧出摊主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但大部分嘛,也就十分寻常,甚至吃到不咋好吃的,完全比不得宫里的御厨。 但是吃东西嘛,有时候吃的就是个氛围,就是图个热闹。 她扭头又看了太子一眼,他手上那一堆东西好像又多了几样,她忍不住又笑了,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几样东西,分给春平和郑公公拿着,这才牵住了他的手。 “走,咱们去那边听戏。”她指了指远处的戏台子。 崔彧任她牵着,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欢快的背影上。 戏台子搭在林子的东头,是那种临时搭建的木板台子,台面用粗木桩撑着,上面铺了厚厚的木板,台口两侧各竖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挂着两串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