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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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姐把他头部的毯子拉开一点,露出闭着的眼睛,眼角向下带着明显的泪痕,但呼吸是均匀的。 她想帮他擦,又怕吵醒他。心酸无措地站在床边。 施以南不让医生之外的人进附楼,但她从管家和何岸文那里听说了一些。 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得这种病,这样弱的身体里怎么会住很多人呢,又是打又是怕,正常人也受不了嘛。 她出去时眼睛红红,怕多讲话惹施以南心烦,只说叶恪睡得很熟。 曼姐离开后,施以南跟何岸文继续站在门口。 何岸文要等郑嘉英来一起看监控分析病情,之后才能准确汇报。 “所以,今天可能会很晚。其实目前的症状已经能确诊解离性身份障碍,但嘉英觉得还是要慎重,尽量排除症状相似的其他疾病,才好确定治疗方案。” 施以南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讲错话才让叶恪尖叫,有点心不在焉,嗯了一声,“他会睡多久?” 何岸文看了看时间,“阿烈暴怒和动手都会消耗他的体力,加上极端情绪发作,他会很累。也许睡到明天早上,也许两个小时就能缓过来,也许更短,或者更久。” 施以南撇了他一眼,“职业禁止医生说准话吗?” “你还怪上了,我不想么,”何岸文无语,“任何疾病对医生来说都不简单,尤其心理咨询,你跟轻度双相小孩说好好配合每周一次,半年就会有效果,结果第五个月父母突然离婚,小孩转为重度,只好送精神病院。医生能怎么办?这就跟碧波万顷的海面突然窜出鲨鱼一样,无法预料的,只能保持敬畏,尽量谨慎。” 站了一会儿,何岸文下楼去接郑嘉英,留施以南一人在。 施以南往半掩的门里看,叶恪裹着毯子侧蜷着腿,有点像母婴科普海报上婴儿的睡姿。 他想了想,轻轻走进去,坐在上次坐过的沙发上。 叶恪露出的脸有一大半都被头发盖着。 施以南第一次叶恪时,叶恪的头发就很长,几乎到肩膀。 细想下,其实那天打理得不够仔细,说话时前面的头发总是往下掉,叶恪时不时要拢一下到脑后。 只是叶恪五官太精致,比珠宝藏品也不逊,施以南看他时,眼光就只能放在他脸上,对头发之类的便关注不到了。 他那时想叶恪会是那种注重形象、不想工作的贪玩美少年。 婚礼时叶恪剪短了一些,婚礼后就进疗养院了,大概一直没剪过,现在看,又似之前那么长了。 他上次让钟叔送小皮筋给叶恪,叶恪好像一次也没用过。 但除了此刻,叶恪在景山馆这么多天,从没让头发挡住眼睛过。 他的眼睛总是完全露出来,包括眉毛,以及两眉间平坦的高光区域。 何岸文他们怀疑他自我意识过剩有表演成分时,他是以自我知晓的真面目示人的。 施以南起身想把他的头发扒开,走到床头想到这里有摄像头。他往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手,又坐回原处。 叶恪虽然侧蜷着,但毯子看上去依然很扁。感觉一片树叶就能完全遮住他。 看完监控,施以南骤然明白为什么叶恪听到或者看到不愿面对的事时,宝宝会出来。 因为那实在太痛苦,那种活生生被撕裂被贯穿的痛,想一想都会觉得难以承受。 就像正常人恐惧无助时也会选择埋进被子里,刻意放空,希望不被焦虑和想象打扰。 可是叶恪到底经历过多少恐惧?有过多少无助时刻? 施以南一无所知。 直到门外响起何岸文和郑嘉英交谈的声音,施以南才回过神,起身走到门外。 郑嘉英打了个招呼,直奔正题,“他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我们有足够时间讨论接下来怎么做。” 施以南颔首让他继续。 “我认为现在可以确定解离性身份障碍的诊断,目前没有发现其他病症。这是个好消息,因为治疗会比精神类疾病简单许多,但是有个前提。 “他要愿意接受治疗,如果他阻抗,我们基于医学伦理是绝对不能硬来的。” “具体怎么做?” “他的情况有些特殊,竟然直接跟人格对质病情,这么突然,对他来说是个大挑战。”郑嘉英说,“所以第一步就是让他接受接受自己生病了。” 施以南扶额,“楼梯里那一幕监控看不到吗?” “那是极端情绪下,平常他跟你的交流还算顺畅,”郑嘉英说,“睡眠能让他恢复体力,平复情绪。等他醒了,我们尽量营造一个包容平静的氛围,给他支持,慢慢沟通。” 施以南:“他会睡多久?” “尽量多让他睡吧。” 叶恪在昏惨惨的灯光里醒来。 他做了个梦,梦到他还在叶家,有个保安晚上开他的门,被门后的微型炸弹炸断了一条题,躺在地上哀嚎。阿烈从门外进来狠狠踹了保安一脚,有点生气地拧着眉对他说:“哎,你外婆那些材料有些变质了,不然应该能把他炸死的。” 梦清晰得像是记忆。原来阿烈真的会造炸弹。 谁把他门窗上的帘子拉开了,他依稀看到门外三个高大的身影。 他把身体转向窗户,外面黑乎乎一片,有风贴着玻璃流动。 他听到他们在外面交谈。 “…病人……有多少人格……共情和关注……睡多久…” 这些人好像掌握了某些话语权,不仅可以轻易定义别人生病了,还能决定别人睡多久,吃多少。 还能把异样的眼光包装成共情。 可是,他自己刚到疗养院看到那些病人时眼光也是异样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施以南故意扔到那里进行报复的。 他以为是阿烈帮他,实际根本没有阿烈,只有他自己。 人是他攻击的,设备是他破坏的,火也是他放的。 阿烈从哪里来的?胳膊?脚趾?还是哪个细胞?哪条神经?他怎么幻想出这样一个人? 说到底,这些是他自己的事。 别人呢?怎么看他呢,自然跟他看那些暴力的精神病人一样。 疯子! 疯子!! 叶恪咬住毛巾。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 他在地下室年复一年看书,饿着肚子也绝不浪费时间,不被叶杞坤的人激怒,强迫自己平静面对一切,对生活永远抱有期待时,以为自己走在通往理性的道路上。 事实是,他是疯子,是标准的疯子! 是狄德罗笔下的发疯。明明偏离理性,却坚信自己在追随理性。 他的眼泪顺着鼻梁斜流下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听到他们讨论治疗。突然有些愤怒。 是谁划出了界限?将左边的称为正常人,右边的称为病人。 为什么他们有定义的特权,因为天生就拥有理性吗? 为什么我就不能天生拥有呢? 为什么我拥有的是混乱,是记不清时间,是和幻想中的人做朋友! 是因为我运气不好吗? 是运气不够好吗? 施以南听到屋里传来咯咯声,推开门看了看,只是叶恪翻了个身。 “醒了吗?”何岸文问。 “不是,”施以南说,“你们不是还要整理资料?先去吃饭吧。” “你呢?” “这会儿不饿。” “他不会这么快醒的,你守着也没用。”郑嘉英说。 施以南想了想,跟他们一起下楼。 何岸文肩膀扛了扛施以南,“喂,我们不会通过监控看你在叶恪房间做什么的。” 施以南瞥见他和郑嘉英勾在一起小拇指。 咳了一声。 继而蹙眉,警告道:“何岸文!” “是真的,前天半夜您进去我们也没看。”郑嘉英木着脸说。 施以南更没胃口了,交代管家整理出主楼合适的卧室,拿了瓶水回附楼。 在二楼走廊听到叶恪的声音,他快步走到门前,透过窗户看到叶恪已经起床了,只是让人看得心痛。 作者有话说: 就是,为了庆祝今天彩票中了五块钱,今天提前更~ 第19章 带血迹的异形徽章 叶恪焦灼地在浴室门和床头之间来回走动,步伐极快。 暖黄的灯光投在他脸上,跟随表情变得僵硬冷白,他抖着嘴唇自言自语。 施以南挪到靠近房门的墙壁处,声音顺着门缝传出来。 “…我不是个病人…我不是个凶狠的人…我不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只要给我一个什么洋娃娃,或者给我一颗糖果…我也许就会安静下来…就会好起来…” 叶恪的话有很多,施以南只听清了这些。 大概因为这些是事实。 洋娃娃和糖果也是合理的诉求。 只是在景山馆找到洋娃娃是有点不现实了。 施以南带来回的糖果不在手上,在一楼被阿烈攥住衣领时糖果掉到了地上,后来被人捡起来,好像放在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