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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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让其他人进附楼,只好自己亲自下去找,花了好几分钟才找到。 礼物盒已经变形,汽车糖果掉了一颗车灯。 施以南返回楼上。叶恪已经停止走动,坐在斜对房门的沙发上,往他的流浪包上别徽章,嘴巴仍然在动,但施以南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敲了敲门,叶恪没反应。等了几秒,推门进去,直到靠近沙发,叶恪才猛地抬头,受到惊吓般向后缩。 “不用怕,是我。”施以南说着把糖果递给他。 叶恪很用力地咬下唇,下巴紧紧上提,脸上有种走投无路的麻木,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听不出一丝哭腔,“我的徽章不够了,你把我送你的那枚还我行吗?” 他不接糖果,施以南只好拿在手里,他松开下唇说话时咬得发白的嘴唇恢复了血色,没有刚进来时看上去那么虚弱。 但是仍然弱,像即将触地的昂贵瓷器。 这时再居高临下只会让他觉得冷血,施以南屈一点腿,弯下腰,尽量显得低一些,“可以,徽章在主楼书房,你可以跟我一起取。” 叶恪没说话。 施以南又说:“你带着这个包一起去,拿到后就能直接别上。” 叶恪抿了抿嘴唇。 施以南在稍稍只比叶恪高一点的角度发现叶恪的睫毛居然每两三根都有规律地黏在一起,像一把间距有些宽的软毛刷子。 他便一直保持那个姿势没动。 叶恪抓了抓包,“好。” 两人一前一后到主楼,施以南上楼梯,叶恪停在楼梯口。 他仍记得自己被禁止上二楼。 施以南心情复杂,一个刚经历崩溃和神经质的人居然可以这样快地恢复平静和理智,理性和混乱居然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 他装作不明白,“上来呀,不要了么?” 叶恪犹豫几秒,抬脚跟上。 徽章在书房抽屉里,施以南进去拿,叶恪就在门口等。施以南没再强求他进来。 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眼睛紧紧跟着施以南,等施以南拿出徽章,他几乎是抢过来,手指有些发抖往包上别。 不过不太顺利,施以南便帮他扶着包,他别了两次才别上。 那个包上大概有几十枚徽章,加上施以南这个,完全别满一整面。 叶恪肉眼可见地松懈一点肩膀,喘出一口气,对着徽章眨了一下眼睛。 好像达成了什么成就。 施以南觉得他好像开心了一些。 “我觉得你住主楼更合适一些,钟叔给你收拾了新房间,就在隔壁,要看看吗?” 叶恪仿佛没听到,又看了几秒徽章,抬头跟施以南说:“你们说我得了什么病?”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的眼白布满血丝,混杂着怀疑和紧张,但因为冷清,施以南将其看成了勇气。 “不然你先吃饭,吃完晚餐我让医生详细讲给你听,”施以南想了想,“...其实算不上生病。” 叶恪摇摇头,“麻烦你,我现在就想知道。” 施以南愣了愣,随即让他书房等着,自己下楼去找郑嘉英。 如果是普通的病人,郑嘉英会有自己的方式完成告知。 但叶恪无论身份还是病情都跟普通人没有关系。尤其病情,他跟何岸文几乎是在与病人零深入交流的情况下诊断出did。 叶恪在疗养院呈现见所未见的阻抗和排斥,导致医生始终无法确诊。 但在景山馆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平衡和精准,除了精准他想不出其他词形容,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叶恪展现了典型到严丝合缝的相关症状。 事情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顺利,以致他也觉得应该让病人知晓病情。 只是有些顾虑,“一次性全部告知吗?” 施以南说:“他很冷静,也很有勇气,我觉得没必要隐瞒。” 郑嘉英说不是隐瞒,是他们通常采用金字塔式的告知,给病人多留时间缓冲。 施以南说:“有什么区别?再说我觉得他会有办法全部问清楚。” 郑嘉英不置可否。 鉴于需要向叶恪展示病情相关的证据,郑嘉英将谈话的场地定在附楼的心理疏导室。 那里一开始就是给叶恪准备的,但何岸文一次也没能让叶恪走进来过。 叶恪进来后,何岸文帮他倒水,向他介绍多功能播放仪,试图让叶恪放松一些。 但叶恪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走向沙发,端正坐下,看上去很冷静地对郑嘉英说:“你们说我生了什么病?精神分裂吗?” 郑嘉英在他对面坐下,“不是精...” 叶恪快速打断他,“是边缘性人格障碍吗?” 郑嘉英惊讶,“不是。” “是躁狂症吗?” “不是。” 这些都是疗养院医生的最初诊断,但后来逐渐排除。他惊讶于叶恪对这些常人极少关注病症的了解,忍不住问道:“你学过相关专业呀?” “没有,我看过一些书,”叶恪停了停,思索片刻,“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一旁的何岸文跟郑嘉英对视一眼——did某种程度上可以看成极端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叶恪对精神障碍的了解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不存在认知病症的困难。 “是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多重人格。” “...那是什么?什么意思?”叶恪进来后第一次出现表情。 “简单说,就是你的身体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格,他们跟你共同存在,共同使用你的身体和时间,主要是时间,你有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在丢失吗?” 一枚徽章被叶恪攥到铁针变形,他看上去依然镇定,“丢失时间就是因为这种病吗?” “是的。”郑嘉英声音放柔了说。 叶恪盯着他,“你们怎么确诊的?靠推测吗?” “我们有一些证据,你看完就知道了。” 郑嘉英整理的资料不仅包括景山馆监控视频,还有从圣光调来的相关记录,以及用手机拍下的叶家晚宴上的马格。 叶恪在不同画质的音频资料里看到了噙着奶嘴的自己,看到了在家里黯淡许久的礼台上派头十足的自己。 也看到走廊里跟施以南暴怒对峙的自己,他问“你把叶恪藏在哪了?” 最后让他崩溃的是监控画面里他转换两副面孔与自己对话的自己。 “你们用什么手段合成了这些画面,是不是,是不是?” 他拼命咬牙齿,使自己不至于颤抖。觉得哪怕是虚张声势的冷静也对知道真相有益。 可对面郑嘉英和何岸文的眼神那么认真。 他问完就明白自己在不讲道理了。 他不是自诩遵从理性的吗?为什么不承认理智的分析,而听从无逻辑无根据的恐惧,无脑否定呢? 施以南搞这种把戏有什么必要呢,他早说了把钱都给他,哪里需要费这么大力气跟自己过不去呢。 况且林恩说过施以南许多好话,林恩不会错的。 一个崇尚理性和秩序的人不会无故欺负弱小。 那就是他错了,他生病了却不敢承认,反而诬陷别人。 他听到何岸文说“…叶恪,没关系的,深呼吸…” 怎么会没关系呢? 怎么会没关系,他好不容易得到自由,却生病了,生了精神病,是个疯子! 徽章给不了他幸运。 他想不起在哪本书上看过,那段话这时一字不差地跑出来,“一般人认为,疯子能够无限度承受生活的苦难,他们不需要保护,不需要保暖御寒,不需要自尊和隐私。” 所以,他所有的遭遇都是应该的。父母亲人去世是应该的,被叶杞坤关起来也是应该的,像犯人一样长期待在地下室也是应该的,甚至一举一动监控拍下也是应该的。 恨意来得如此强烈,他却不知道到底该恨谁。 徽章的棱角扎进之前被指甲掐烂的伤口里,他松了松手指。 “他们,他们都是谁?” 他觉得是鬼魅。也许小时候走过夜路,回到家外婆忘记挂柚子叶,鬼魅趁虚而入。 “他们是你的一部分。叶恪,这是一种创伤应对机制…” 我的一部分,他们也是我么? 他们是我,那我是谁? 他问郑嘉英,“那我是谁?” 叶恪脚下的地板好像突然消失了,他正在坠入一个由无数个“自己”构成的、没有尽头的深渊。 “…是你的一部分,你们是一个整体。经过治疗,你们会互相协作,如果情况好…” 我为什么要跟他们合作?他们暴力、幼稚、老态龙钟。 因为有他们,我才是个疯子! 他们是毒瘤,是寄生虫,是疾病本身!! 我的人生因为有他们才充满苦难,才需要苦中作乐。 “我不要他们,我恨他们!”叶恪大声说,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