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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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妹夫 此行一共五人。 其中,属官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两人,观政进士一名。 王府长史将几人迎入公廨,着侍人上茶。 这几人都是职方清吏司的人,为首的属官姓张,往先与临尧打过几次照面,肥胖身材,一路坐车至府上,已经热红了脸。 其余几人倒是瘦长身材,不过风尘仆仆,面色蜡黄,满头的汗,身上衣服湿了大半,远看像是腌渍过的咸鱼。 至于最末的那位,临尧多看了一眼。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年人回以微笑,拱手作揖,一旁的主事拍了拍他的肩头,与临尧介绍道: “这是今年新科进士,吏部分到咱们这儿,我们大人说年轻人不光要读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是以让他们跟着我们一起,做个副手。” 临尧笑着点头:“果然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登金榜,假以时日不可估量,快请坐。” “今日殿下正带兵于城外操练,我已命人传信过去,诸位稍安勿躁,府中已备下房舍,诸位大人且暂住几日,待殿下回来,我再为诸位引见。” 张属官擦了擦汗,笑道:“那就叨扰了。说来惭愧,今年本不该这个时节前来,只是舆图亟需翻新,加之去年塞外那一仗打得实在惨烈,首辅大人这才改了旧例。不过您放心,我们断不会给晋王殿下添乱。大家互为臂助,才能早日荡平外敌。” 张属官口中的那一仗皆因贡市而起。 朝廷斩了鞑靼的使臣,拒绝开市,阿勒汗盛怒之下提兵进犯大同。前大同总兵裘英畏敌怯战,厚赂阿勒汗诱其改道,然而,阿勒汗又岂是那等守信之人?他转头径破长城,绕城而进。若非晋王力战拒守,鞑靼铁骑早已直逼京师了。 提起那一仗,临尧便心中发堵。 陪坐了一会,他寻了借口起身往外去,临走前,身后那个观政进士跟上来。 晴朗天气,外头的太阳简直要把地都烧穿了。 临尧看着地上的影子,笑道: “你不怕热?何必自讨苦吃?” 身后的少年人一身青色暗花纹纱袍,黑角革带。跟先前那一串咸鱼干相比,这个观政进士就像是雪捏就的人一样,萧然自有林下风。 他晒着太阳,皙白的面上薄薄一层汗,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微笑道: “入夏后向来如此,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某奉上官之命,此行以修订边塞舆图志为要务,何日修订完毕,何日再归京。故而往后少不得频频叨扰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少年行止谦逊,初来乍到连口茶也没喝便要着手修订图志,不似兵部那帮大丘八,只会一味地拖。 临尧摆了摆手,大抵是士人怜士人,他道:“既然如此,困守城中,何以得见塞外风光?我正要去找殿下,你便随我一道出城。” “会骑马么?” 顾兰因看着牵到面前的良驹,翻身上马。 临尧笑着道了声“好”,随后打马扬鞭,领着身后的护卫径直出城。 扬起的烟尘中,少年驱马紧随其后。 与上一世相比,这位长史大人没有丝毫变化,刚亦不吐,柔亦不茹。顾兰因在翰林院时便听说过他的名声,如今亲眼所见,果然不假,也怪不得清吏司的属官见了他,心就放下了一大半。 一行人骑马出城,有晋王府长史在,一路畅通无阻。 昨日晋王便去了塞外镇羌堡,操练三日,临尧到了镇羌堡附近时,不远处的一众人正在比试弓箭。 黄昏时候,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高台上一声令下,裂帛声四起,箭手驰马射箭,一圈下来尘埃未定,司射红旗已高举。马上中三箭即有赏,镇羌堡此轮比试下来,有优秀者矢不虚发,每靶正中红心! 临尧勒马停在营盘前,把身后的少年带进去。 晋王见临尧来了,笑指台下的箭手,与他道:“此人箭术尤在你之上,你要不要与他比试比试?” 临尧催了多日粮,处理了多日公文,早就手痒了,方才已经一睹风采,他笑道:“那就比试比试,这位小将身手了得,微臣恐怕不敌,届时还请殿下勿要怪罪。” “你尽管比,大不了就罚你一些月俸,总归你也用不上,不如匀给别人,还能养养家小。” 晋王说罢,着人取大弰弓。 旧例百步十二箭内,六箭远可到、近可中者为试中,眼下两人皆是善射之人,依旧例实在是没有什么看头,晋王便改了规矩,以一百二步为射靶距离,每五矢中三矢为合格。 令下之后,靶场两边两人同时开射。 临尧文士打扮,驰马而过,搭弓射箭,眨眼间便射穿霞光。一轮将尽,箭筒中箭矢几欲射光,几乎同一时间,身后爆出一阵喝彩。 临尧看着弦上最后一箭,瞄准昏黄光线中的红日,喝了一声“中”! 空气中尘埃翻滚,离弦之箭没入光中,难寻踪迹。 未几,弓弦微颤,比试结束。 年轻文士调转马头,高台之上,晋王正抚掌大笑。 司射下场在两头检查箭靶,临尧到了晋王身边,笑叹道:“到底是有些技不如人。” “哪里是技不如人,且看司射的结果,你要是赢了,我另又赏。” 不多时,司射呈上结果。 箭手二十矢中十八矢。长史二十一矢中十七矢。 临尧叹息一声,道:“微臣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晋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临尧两矢齐中一靶心,若要轮准头,与他也旗鼓相当,不过今年的新箭手着实了得,晋王便以新箭手为胜者,罚了临尧些许月俸,另又赏赐白银等物以资鼓励。 比试过后,夕阳西下,天也将黑了。 晋王进了屋,方才看见临尧身后跟着的少年。 临尧介绍道:“这是兵部清吏司下的一个观政进士,今日才来,目下正在修订边塞舆图志。” “好好一个金榜进士,竟然被他们送到这里来吃灰,看着细皮嫩肉的,如何受得了这塞外苦寒?”晋王看了眼少年,到了明处,笑道,“你叫什么?家在何处?小小年纪被丢到了这里,往后怕是难有进益了。” 少年拱手道:“回殿下的话,晚生姓顾,名兰因,字佩蘅。原籍徽州府。乃今科二甲第七名进士,兵部观政,自请来此。” 晋王讶然,临尧亦是诧异。 四下风声呜咽,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少年默然一笑,有些死气在身上,神情远超同龄人。 晋王不解道:“你为何自请来此?莫非是读了几句边塞诗,就想弃文从武,投身沙场建功立业?弓马娴熟与否?” “实在惭愧,晚生武艺平平,只是闻得去年大同之役惨烈异常,因知边塞艰危,故自请修订舆图志,愿为戍边略尽绵薄。” 晋王看着眼前之人,皱着眉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后,劝诫道: “读书人最爱说大话了。你要真有这样的能耐,等修完图志再说,凡事还是要一步一步来,饭更是要一口一口吃。别好日子过烦了,来讨几天苦吃又回去。” 顾兰因应声称是。 晚膳时分,晋王念他一路至此属实不易,特赐饭食。 几人在屋里用膳,临尧食不知味。 饭毕之后,临尧有意无意问起他的婚事。晋王闲来无事,一旁也笑道:“你小小年纪,二甲第七名也算靠前,难道就没有人榜下捉婿么?” 顾兰因温声道:“晚生在老家已娶妻生子。” 晋王指着临尧道:“你瞧瞧,同样都是进士出身,顾兰因都已有了孩子,你呢?现在还孤身一人,哪一日死了,家财都便宜了外人。” 临尧端坐在顾兰因面前,听到他说娶妻生子几个字时,便想到了何平安。 好好一个人被逼到这里,一开始跟个可怜虫似的,抬脚就能踩死她。 那一日大雨天,他不过就是提起这个名字,她整个人就要逃。 原以为是个什么凶神恶煞般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个读书人。 赶走结发妻子,另娶他人,如今甚至连孩子都有了,这等无情无义的负心汉,他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果然是应了那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眼下在暗处,尚未挑明身份,他只能忍耐下来,微微笑道: “你才娶妻生子,怎舍得抛下娇妻幼子独赴边关?这未免也太绝情了。” “徽州离京师有千里之遥,家中儿女才满月,这一路舟车之劳顿,两个幼子实难承受,适才如此。” 临尧点点头。 顾兰因尚不明所以,他又是笑了一笑,随后收回眼,去了门外。 夜里月明星稀,临尧招来自己身侧的护卫。 “去刘家医馆,告诉刘大郎,他们家近来有亲戚造访。他要问是哪个亲戚,你就说是他远在徽州的那个妹夫,让他好好招待,切莫失了礼数。” 护卫领命,将他接下来的话也记在心里。 第二日到了医馆,正赶上刘大郎在外喂马。 他如此复述一遍,刘大郎只觉得是在做梦。 居然真的有这么个人,甚至于他还来了大同。 无论如何,刘大郎都要去会会他。 长史临尧与他已有半年多的交情,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既然要他招待这位妹夫,刘大郎便不再客气。 晋王回城那日,刘大郎特意守在城门附近,一众大老粗中,倒是一眼看见了顾兰因。 果真是……人模狗样。 有临尧在,刘大郎守株待兔不算艰难,怕惹人怀疑,他又叫了几个帮手,傍晚时分于王府后的巷子里用麻袋套住他,狠狠一顿揍。 他自然是下了力气,可恨被套头的少年硬是咬破嘴也一声不吭,一脚踹上去就像是踹在棉花球上一样。 麻袋很快见血,其中几个怕打死人,不敢再打狠,吐了几口唾沫就要鸣金收兵,孰料,才收了腿,已经毫无动静的少年又用力朝他撞过来。 巷中路窄,这一撞叫他头磕到墙上,没忍住叫了一声。 “小娘皮!还有劲,找打!”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周围人都知道这是地痞流氓,哪敢管。 空气里漫着一股腥味,一伙人打累了方才收手。刘大郎低头看着麻布袋,不知为何,总觉得隔着沾血的麻布,被一个人盯上了。 他眼神示意众人快逃。 脚步声消失后,巷子里才有人敢探头出来。 众人依照他身上的印信,辨出他是王府的人,一齐把他抬了回去。 少年浑身的血,腿似乎骨折了,被抬回去,昏迷了三日方才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