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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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前夫 厢房内充斥着苦涩的药味。 府中医正才来给他换过药,如今手脚都绑着夹板,不能动弹,他只能睁着一双眼,空洞地望着周围。 绿槐高柳咽新蝉,榴花开欲然。 半开的窗户外,依稀还有人语声。 清早时分,侍女来前院的厢房里给暂住于此的客人送饭,兵部的那几人坐在树下,闲来无事正下棋,哒哒的落子声像鞭炮一样,混杂着蝉声,歇斯底里往他耳里钻,渐渐将他拉回了这个世界。 顾兰因低头看着自己的伤,稍微一动弹还是疼得厉害。 竹子做的夹板牢牢绑着他的腿脚,右手也像是骨折了,他只能躺在床上,一面忍着痛,一面回忆那日的情形。 彼时天昏地暗,那一顿打没有半点水分,像是恨极了他,下手没轻没重的,若非他护着头,只怕现在连脸上也要缠满纱布。 隔着千山万水,是谁,竟与他有这样大的仇恨,为财?还是为情? 顾兰因垂着眼,仔仔细细回忆着近来的所有人与事。 日光晒在墙上,树影重叠,明明灭灭,少年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视野里纷纷乱乱,一眨眼,是前生,一闭眼,又是今朝。 兵部几人直到日上三竿才想起他。 四人进门时已是晌午过后。 医正过来查看顾兰因的伤势,膳房里也新熬了绿豆汤。几人一人一碗汤,言语间总算想到了这么个倒霉蛋。 “也不知道咱们这位小顾兄弟惹到了谁?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成这样,好好一个人,现在都没个人样……” “你是没看到,他被抬回来那天,身上都是血,人差点都没气了!”宋主事小声道,“听说顾兰因家里头有些钱,是做生意的,该不会是生意上的仇家打到这儿了罢?” 张属官知道顾兰因的底细,闻言摇头道:“他家里的产业多在南直隶,如今隔着这么远,哪个仇家能赶到这儿?况且,小顾兄弟待人一团和气,谁这么缺德?” 几人说着,进屋去看他。 医正再次换药,牵扯到伤口,他面色惨白一片,人像是哑巴一样,咬着枕巾,眉头紧皱,就是没有一点声音。 张属官见状,唉声叹气,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关切道:“你这人也太能忍了,那天就在王府后头不远的地方,你要是肯大声叫唤,咱们几个听见了谁还不来帮你?你瞧瞧,现在身上没一块好肉,真是活受罪。” 眼下打他的人还没抓到。 张属官道:“你放心,我们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来。咱们不辞辛苦来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往小处说是倒霉,可往大处说,就是打我们的脸!” “就是就是。” 几人询问道:“打你的那些人,你可曾有印象?” 顾兰因摇了摇头。 那日天太黑了,况且又被套了麻袋,如今还有印象的也就些许支离破碎的声音。 他吐着气,眉宇间的汗水往下滚落,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样。 张属官掏出自己擦汗的帕子,把他脸抹了一遍,出主意道:“你先安心养伤,我等长史临尧回来了再问一问。你被打成这样,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也要将这附近彻查一遍。届时若是抓到了,我们就打断他的腿脚,给你报仇!” 顾兰因扯着嘴角,忍痛笑了一笑,虚弱道:“恐怕查不出来。” 他此番来大同,身上银钱不过三十两,随从留在京师,这几天甚少单独行动,就算出去了,也多往热闹地方而去,然而,即便如此,仍旧是被人寻到空隙,若非有意要找他的麻烦,怎会费这个心力,对他的出行盯得如此紧? 他闭上眼,想不到,这个人或者这群人究竟是谁。 张属官几人在哪东猜西猜,最后也是一头雾水。 “该不会是因为咱们佩蘅生得好,又年纪轻轻考中进士,儿女双全,家庭美满,心生嫉妒?” 顾兰因无奈再睁开眼,几个人像是茅塞顿开,深以为然,并且纷纷加以佐证道: “前些天我们来的时候,这府中女子看到佩蘅就像要吃了他一样,一定是有淑女求而不得,适才出此下策,以慰求而不得之苦。” “恐怕是有妇之夫,她家里丈夫知道了,适才如此。” “看佩蘅这伤势,定然是个练家子,打了个半死,没让他死。上回那个护卫,鬼鬼祟祟的,盯着佩蘅,你们瞧见没有?好大个儿!实在是太下作了,自己没本事,就嫉妒别人。” 顾兰因听笑了。 张属官此行不过就是为了吃吃喝喝,逛一圈再回兵部交差,若无意外,晋王这里所有考核都是上上等,临尧犯不着针对他们。 “哪个护卫长什么样?” 宋主事见他问这个,仔细回忆了一遍,描述道:“大高个,模样一般,方脸浓眉,看着一身正气,往先咱们在长史身边看过,看他那臂膀,有些力气。” “那就肯定不会是他了,你说的那人我见过,是府中护卫班里的队副,他一拳下去,佩蘅早就一命呜呼了。”张属官摆摆手。 几人争论半天也没结果,反叫顾兰因头疼。 他躺在床上难以动弹,一日三餐皆由侍人伺候,临尧难得抽空看他一回。 大抵是为了照顾兵部这几人的颜面,临尧下令彻查附近的地痞流氓,晋王府的人几乎要把整个地皮都犁了三遍,然而,至今仍无结果。 他安慰了顾兰因一回。 床上的年轻人弱冠年纪,倒是看得开,劝他不要再找了。 他说:“顾某时运不济,甘愿受之。” 临尧望着他那张脸,当真是瞧不出愤恨,像是一汪平静无波的水。 “你这样的心性,不争不抢,受此劫难,实在是……”临尧叹息一声隐去后面的话,心里暗暗提防起来。 不哭不闹,莫非是已经发觉了端倪? 他出了门,叫来外面的侍人,询问起这屋里近来的状况。得知兵部那几个人的猜测,他便把先前盯梢的几个护卫打散,随后又悄悄叮嘱了刘大郎几句。 知情的几个人嘴风甚严,一时间无人猜到真相。 内廷的医正这些时日进进出出前朝与内廷之间,偶尔说起此事,因好些药用尽了,膳房着人来取,几次都扑了个空。 何平安见状,索性不再用药材。 王妃已经怀孕,在送花神那日听到那几个侍女的议论时,她便暗暗留了个心眼,这些日子所经手的药材,所烹制的药膳,皆有留底,轻易也不会动用凉寒之物,就怕伤了王妃这一胎,日后被问责。 盛夏时节,天热得厉害,膳房里每日都会熬煮些绿豆汤与酸梅汁,一些分发给内廷的侍人,一些则供给前朝的属官、护卫们。 想到明日又是休息的时候,何平安把自己的东西一收拾,闲来无事,她坐在公廨里练字。 吴膳正从外回来,给她带了个话。 “长史大人要见你。” 何平安自上回惹恼他后,已经有一个多月的功夫没有见过他。临尧有意避开她,今日怎就如此反常? 她细想了一会,搁下笔,去膳房里查看一番。 膳房里有新鲜的枇杷、乌菱、藕带等时蔬鲜果,眼下快到晌午时分,她取刀来,独自做了些爽口的菜色,另添一碗米饭,小心放在食盒中。 临尧在自己的院里等她半天,心都焦了,不期然她又冒头出来,窗外鬼鬼祟祟,一身青色衣裳贴着身子,颈侧都是汗,脸上还涂着先前的面膏,一眼看去,也像是兵部那些咸鱼一样。 “何平安,快进来,还做客呢?”临尧微笑道,“有一桩好事,还有一桩坏事,想先听哪个?” 何平安堆笑进来,却是关切道:“长史大人召见,小人受宠若惊,一想到大人可能还饿着肚子,便在膳房磨蹭了会儿。” 她摆出菜,又去为他斟茶。临尧看在眼里,面上的笑渐渐散去,看起来有些凝重。 “别装了,这么热的天,坐下,有事跟你说。” 他不再卖关子,望着何平安那张笑脸,他轻声道:“你从前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平安笑容僵住,渐渐警惕起来:“你问这个作甚?” “不能问?”临尧故作叹息,询问道,“明日还想不想回家?” “罢了罢了,你就会以势压人。我说我说。”何平安皱着眉道,“他那个人一肚子坏水,生得斯文,出手阔绰,旁人都当他是大善人。” “他对你坏在哪里?” 何平安怒上心头,见他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猛地站起来:“你管天管地,还管我这些?我又不嫁你,你管得未免太宽了!” “稍安勿躁。” 长史临尧绕后,按着她的肩,原想叫她消消气,偏她手撑着桌子,跟他反着来,像是宁死不屈。 男人垂着眼,不知是出于什么报复心里,看着她白皙的耳廓,贴近了,轻吹一口气。 这一口气刹那间像是利刃,把她这只纸老虎戳穿了。 何平安震惊地捂着耳朵,肩膀塌了半边。 “你不要脸!” 临尧嘴角翘起,虽不愿告诉她顾兰因的消息,可她明日就要出府,不得不谨慎些。 他道了声歉,敛了笑,方才道:“顾兰因到了大同,眼下就在王府前院里休养。” 何平安看着他的脸,尚未反应过来。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临尧也不再跟她兜圈子,直言道:“兵部的人不久前来了王府,他是今年兵部的观政进士,自请前来修订舆图,眼下与其他人一起住在前院。” 见她有些慌乱想逃,临尧死死拉着她的手,道:“你就这样胆怯,他又不是什么兵匪!此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腿脚都折了,你怕什么?” 何平安听不进他的话,挣扎间碰到了花几,花盆落地,响声惊到了外面的侍人,几个来找长史的官员互相看了眼,刚买进门的腿又收了回去,小跑着往外,生怕跌了长史的颜面。 屋内。 临尧堵着何平安,将门也关上了,老鹰捉小鸡似的,好不容易按住她,可她挣扎间指甲又划伤了他的脸。 “我找你大哥揍了他一顿,千真万确,你这也怕那也怕,还要不要活了。” 何平安倒在榻上,双手被他摁住,像是一条翻肚皮的鱼,大口大口喘息,微微红了眼,哭道:“你为什么要把他招来?” “我招他来作甚?” 临尧温声软语安慰一番,方才道:“既来之则安之,他眼下尚未发现你,你又在内廷,八竿子打不着,何必自己吓自己。” “可是……他这样的人芥蒂必报,要是哪一天他发现是你在暗中作祟,又该怎么办?” 临尧缓缓松了手,见她垂头丧气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她方才说的话,他小心捧着她的脸,笑了笑: “你这是担心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