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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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相逢 夜幕降临。 风越过墙头,呼啸声一如浪潮,扑在明瓦上。 明间里,提起她的好夫婿,顾兰因分外平静。 少年人浓密的眼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挡着眼底的墨色,苍白面孔上那些伤痕直至今日还未彻底消散。 他放下了全部架子,被人绑在这里,一墙之隔,就是另外一个男人。 顾兰因脸上有些发烫。 她方才那一巴掌用了些力气,不过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 身上的风寒还未离去,他浑身发烫。临尧好心,正房里烧了地龙,也不至于冻着他,可如此一夜,委实有些折磨。 他看着何平安,声音沙哑,微弱,恳求道:“可以帮我解开腿上的绳子么?” 何平安蹲下身来,水红的裙裾散在眼前,红得有些刺眼。 她吝啬地伸出几根手指,拨开他凌乱的发丝,轻轻贴在他的前额上。 “你好像病了。不过——”她捏着他脸颊一侧的肉,咧嘴道,“这跟绳子又不是套在你的脖子上。你这么点苦都吃不了,以后可怎么办?要不现在一头撞死好了。” 顾兰因笑了笑,再次恳求她: “平安,我想喝水。” 他乌润的眼此刻看起来单纯无害,依稀还透着些可怜的光,像是一只待宰的羊。 何平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事真多。” 他脸被扇偏过去,正好贴着地。 身后的少女正在倒水,水声哗啦响,顾兰因望着交叠的影子,发白的唇抿了起来,未几,身后被人踹了一下。 “喝水!” 他翻了个身,何平安站在他身前,垂眼看着他。 手里的瓷白杯盏透光,几点茶沿着杯身滚落下来,打在他的皮肤上,仿佛一两点火星子,落在一张白纸上。 “张嘴!” 何平安弯下腰,看得出他现在病了,然而她的动作实在没有半点温柔可怜。手腕倾斜,温热的甚至有些发烫的水断续落下。 他不自觉闭上了眼,大半的水洗了脸,些许入了口,呛得他咳嗽不止。看他蜷缩起来,何平安再次蹲下身,她掰开他的嘴,将剩余的一点喂到他嘴里。 水中有些苦涩感。 顾兰因眼上沾了些水珠,他静静看着她,慢慢露出笑。 “何平安,你给我喝了什么?” “好东西,跟你从前的那些比,这药干净得很,正好你病了,给你补一补。” 顾兰因:“那多谢你了。” 何平安嫣然一笑,借他的衣裳擦了擦手,指尖从他下巴流连往下。 原本还算整洁平整的领口被水打湿后,又松散起来,露出里面包裹着的骨肉。 屋里可谓是温暖如春。 湿润的指尖一点一点被男人的体温烘烤干净。 何平安解开头上的红绳,眼神纯良,看着眼前微微热起来泛红的皮肤,她一圈一圈缠紧。 顾兰因眼神渐渐有些发烫,他咬着牙似乎有些恨,当着她的面,他狠狠扭过头去,故意躲避她。 何平安怎肯轻易放过他,她捏着他的下巴,诧异道:“这点补药就受不了了?顾兰因,你倒是争气点。” 她舔着干燥的红唇,想起什么,“嘘”了一声。 “我夫君在隔壁,你这样叫,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顾兰因压抑着吐息,死死闭着眼,然而手脚被人绑缚,又能躲到哪里? 她故意折磨他,然后吊着他。 一团布塞住他的嘴。 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他忍无可忍,吐出来,想要骂她不要脸!可看着何平安那张脸,他被勒得更疼。 何平安玩过之后拍拍手,准备叫丫鬟进来。 顾兰因再次恳求她,这一次像是真心如此,这般衣冠不整的样子,简直有辱斯文。他眼角微微发红,发烫的脸颊贴着她的脚,像是憋狠了,放下了所有的理智,与从前文质彬彬的样子判若两人。 何平安眼神微冷,一脚踢开他。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顾兰因撞倒了凳子,然而怎么也挽回不了她。 一墙之隔就是临尧,他吞咽着,脑子里混乱又痛苦,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卧房内,何平安悄声入门,临尧做贼心虚一样转过了身。 他刚才一定在偷听,甚至在偷看! 何平安绕着他转了一圈,临尧目光不知投向何处,然而,脚步却是越来越近,最后贴着她,逼问道:“你为何要这样?” 她的系带被解了下来,柔软的布料最后被揉成了一团。 塞进顾兰因的嘴里。 临尧自始至终都看在眼里。 他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明知道这是自己的妻子,可望着顾兰因,他只恨自己生晚了了,前世既是夫妻,他今生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他把自己的何平安变成了这种样子。 临尧不甘心,胸膛像是要被这股火烧穿了,偏偏她又喜欢作壁上观。 她原先包裹在青衫下的忠厚无影无踪,如今只要朝他招招手,他就忍不住跪在她面前。 临尧埋首在她怀里,她摸了摸她的头,哄着他,要他出声。 临尧像是怕烫嘴,死也不出声。 何平安慢慢拢起衣衫,她比他大,连孩子都生过了,见他如此,她独自擦拭干净那些被茶水晕染开的布头。 临尧死死盯着她,何平安笑了笑,然后无声道了个字——滚。 她去洗漱,临尧着了魔一样跟着她,何平安看着他的腰,警告道:“你敢放肆,我就敢捅你。” “上次不记疼,这次我下点力气,如何?” 临尧苦笑着闭上眼,挣扎良久,终于肯点头。 这世上怎会有他这样窝囊的丈夫。 深夜里,外面风大得厉害。 昏昏暗的室内,何平安眯眼看着临尧,一墙之隔,他忽然就懂了礼义廉耻,声音小得可怜,她冷眼看着他这副表现,给他添了一把火。 分明是咫尺的距离,她却是这样的遥不可及。 临尧贪婪地看着她,求再可怜可怜自己,何平安赏了他一巴掌。 这一声混杂了他的痛哼,甚是大,隔着墙,顾兰因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发冷,竭力将思绪放在将来。 眼前只是一时,顾兰因想,于是又忍下了身体上的、心里上的种种苦楚。 * 何平安第二日一早出门。 顾兰因还在明间里躺着,不知是不是熬了一夜的缘故,天微微明时,他方才沉沉睡去。 何平安低头瞧了他一眼。 这个家她来得不多,因是女官,她大多时候都在内廷中,今日一走,也不知他接下来会耍什么心眼子。 临尧一定要留着他,那么,她得趁早为自己想想后路。 何平安忧心忡忡,先去内廷上值。 晋王世子眼下也有半岁了,众人不敢有丝毫差错,膳房更是如此。何平安对着年幼体虚的孩子,尚还有些经验。 她按照养女儿的方式养小世子,大概是前世在药师崖学来的东西奏效,众人齐心协力,又过去半年,小世子渐渐和正常的一岁孩子差不多了,病少了些,平时能坐能爬,有天她送膳的时候,当着乳母跟王妃的面,小世子甚至扶墙站了起来。 晋王妃看愣住了,何平安率先反应过来,提醒过王妃,自己反倒是喜极而泣,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这个孩子从我肚子里出来,我还以为是你亲生的。”王妃安慰她,笑道,“你跟临尧成婚差不多也有一年了,夫妻两个同在王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我做主,给你多放几天假,趁早要个孩子,不然以后大了,再生就没那么容易了。” 何平安擦擦泪,笑道:“王妃跟殿下已经为小人破例过一回,在子嗣一事上,小人以为还是随缘罢。况且,临尧这些天忙忙碌碌,我回家了也见不到他人,何必再两头跑。” 王妃听说过一些传闻,眼神中有些同情。 何平安心里门清,只是她从不与旁人解释这些。 临尧不好,那也是他自己作的,非要她捅他几刀他才老实。真以为她不敢么? 何平安月底得空出去一趟。 春去秋来,她在大同这个地方待了有两年多近三年的时光。 这一年何平安不在的时候,刘大郎家里都是临尧替她照看着。原先医馆生意就不景气,邰婆婆病了以后,刘大郎索性就把医馆关了好几个月。邰婆婆知道他心思不在祖业上,只能求菩萨保佑他。 近来是若白菊青在照顾邰婆婆。 何平安把膳房做好的零嘴分出两盒,正好她们一人一盒。 若白洗净手,坐在屋檐下,边吃边道:“膳房的东西就是好,姐姐要多回家看看。” “姐姐不在的时候,大人偶尔回来一趟,家里头空空的,咱们两个到这头来,隐隐听到过一些话。”说到这里,菊青压低声音接道,“听说是您家有亲戚来了。” 何平安摇头:“不可能!” 她家里人都死绝了。 若白小声道:“听说是你表姐。” 何平安怔住,猛然间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个人。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上门,大人不在,她就在门口哭哭啼啼的。大家伙一看她那张脸,就知道跟您是亲戚,特意把她请进门坐。” “那还是上个月的事。” “她来做什么?” 菊青嘿嘿一笑,若白道:“王府中的顾教授是她夫君,原先咱们大人就对他颇为照顾,我们都以为这是殿下的意思,没想到还有这层亲戚关系在。” 她们做下人的,主人不说,哪里知道这些姻亲。 何平安脸色发白,她坐在树下面,头顶蝉声微弱,月明星稀之夜,她如坠冰窟。 “姐姐怎么了?” “她眼下还在家里么?” 菊青摇头:“顾教授在外面置办了房产,她们母子三人跟着他们家下人早就走了。” 何平安在内廷压根不知道这些。 她脑子想过无数的画面,最终都被风吹散了。 医馆里赵婉娘那样孱弱的一个人,竟然这么早就生了孩子,不辞辛苦,带着孩子一路北上。 顾兰因简直是疯子。 像让她愧疚么? 何平安咬着牙,嘴角露出笑。 前世的事情,也就他还放不开。 何平安等邰婆婆喝了药,匆匆往泡桐街赶去。宅子里亮着灯,临尧却还在王府值夜。何平安左等右等,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好眠,五更天时,外面才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从床上爬起来,外面的脚步声越发近。 临尧穿过明间,早已从下人口里知道她回来的消息,他进了门,身上还有些潮气,见何平安那望眼欲穿的样子,他憋着的那一点火气散了个干净。 “你从王府出来的时候,也不知会我一声。”男人取下乌纱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道,“多日不见,总算想起我这个夫君了?” 何平安点了点头。 多日不见,夫妻感情稍显冷淡了些。 她拆散了头发,衣裳本就轻薄,哄了他两句,临尧放下身段来,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只等她问起顾兰因时,他才反客为主,索求更多,话却吝啬。 他道:“顾兰因这些日子摔下了马,留在王府中养伤,本来想要把他抬回来。可你表姐一听说他出府的消息,就会哭着上门来。” 这还不算,抱着两个孩子,大街上哭哭啼啼,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始乱终弃。 临尧捏着何平安的下巴,将她这张脸仔细瞧了一遍,忍不住道:“一母同胞的姊妹,生下来的孩子竟也如此相似……以后我们如果生了个儿子,会不会跟她那个小子长得一样?” 何平安别过脸,将他另一只作乱的手推开,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临尧知道她的性子,贴耳道:“那我不进去,可以么?” “等你哪一天杀了顾兰因,再说这话。” 何平安捂着耳朵,瞪着他,道:“你迟早有天要着他的道。” 临尧静静看着她,到底是嫉妒,他冷笑了一声,逼问道:“我在你心里,到底哪里不如他?” 何平安微微叹了口气:“你哪里都好,就是……” 她摸着他的脸,略微有些苦恼,不解道:“你怎么醋意这样大?原先孤身一人的时候,侠义心肠,怎么一成婚,就变了个人似的。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长史大人。” 临尧闭上眼,无奈笑道:“我是男人,又不是什么大圣人。” 望梅止渴终究不是长久之际,他翻过身,想求她可怜可怜自己,然而,尚未焐热她这颗心,外面忽然传来慌乱的叩门声。 “大人,她又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