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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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当城下的投石机一起投掷出燃烧的油罐时,天空像是燃烧起来了。 这一幕令人感到惊骇,似乎在佛教的定义中,只有地狱才有这样的景象,它像是神罚,降于罪人的头顶。 可它又是极其美丽的。 无数道火焰连成线,织成网,最终点燃了朝霞,席卷千里。 天啊,天啊,看这漫天的火焰,满地的血肉,它们像是连成了一体,有人见到这幅景象,就吓得死死地抱住头,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嗬嗬”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他甚至连哀嚎的勇气都被这朝霞燃烧殆尽了,只能涕泪横流,双膝软软地向地上跪去——接下来呢?瘫倒,或许也会连滚带爬地找一条阴沟跳进去,甚至在跳进去之后,他也连声娘都叫不出。 这景象实在恐怖,任何人都想不到那群在山林间追逐猎物的女真人能摆出这样的阵仗,这一切甚至不像人类能做到的! 因此那个士兵的膝盖真就弯了下去,准备往地上跪倒。 有人忽然拽了他一把。 那个傻乎乎的,锦衣玉食养大的少年对他说:“你往上看!” 看在那燃烧的朝霞与鲜血铺就的城墙之间,还有人擎着白鹿灵应宫的大旗! 那旗帜上已经溅上了士兵的血,可显得昂首的灵鹿更加耀眼,如同一道破开天空的晨光。 小岳将军就站在这地狱的门口,举着那面旗帜,高声说:“铺了湿泥的幔帐运上来没有!” 士兵就很吃惊地转过身去望一眼时,燃烧的天空落下来了。 那些被点燃的油罐铺天盖地砸在地上,再溅落开点燃的热油。 落在干草上,干草就顷刻被点燃,落在木制的箭塔上,火星就如雨一般四面洒落,粘在士兵的身上,黏腻的火像是长了吸盘,牢牢地附在上面,任士兵拍拍打打,怎么都熄不灭。 可是也有泥人弯着腰,奋力地往前跑。 他们都披着沾满湿泥的幔帐,像一只只雨天奔跑在树林里的猪,可他们跑到哪,见到了火,就用幔帐往上奋力一盖。 那幔帐又湿又冷,比沼泽还要黏腻厚重,压根看不出幔帐下面的到底是人是猪,举幔帐的人也昏头昏脑,只知道自己背着的东西能救火,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西面!”有人高呼,“张狗儿!西面第二条路跑过去那窝棚!王五!南边第六座箭塔!你!你!牛角!你过来!这边有人身上的火扑不灭,须你帮个忙!” 不仅城下正在跑来跑去的赵简子很吃惊,城上的岳飞也很吃惊。 有人百忙之中就问了一句:“你怎么每个都记得,每个都认出来了?” “他们吃了我的东西,”蜜蜂小狗说,“我都记在心里呢!” 所有人都很震惊,一时间甚至忘记了他们处在这地狱一般的战争中。 一个坐在城墙下灰头土脸,脚被砸得走不得路的小军官就感慨: “你真不愧是‘布张家’的儿子!” “我爹说了!”蜜蜂小狗大叫,“等这仗打完,凭我的功劳,我家的铺子能开进京城!” 他这样一边说着,一边骄傲地挺挺胸,再低头去看自己扶着的那个士兵。 士兵已经一路跑远了,正扛着一块湿泥帷幔,奋力往城墙上跑。 他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是岳飞手里那面旗帜的神异,还是蜜蜂小狗搀了他一把的功劳。 或许神异的还是这片大地,只是他那简单而憨直的头脑想不清楚,说不明白,可他能站起来,还是因为有力量沿着泥土缓缓向上,重新支撑起了他。 等这仗打完,他想。 等这仗打完,河北还是他们的家园,可能有的人要给祖宗修修墓,别的,别的什么都没变! 完颜宗望站在黑暗的森林中,初升的旭日也无法照到他的眼睛。 他紧紧地盯着附城里的动向,看浓烟从城中各个位置缓缓升起后,他也举起了他的手。 “这一轮将油火弹投过后,令先登营附云梯车,准备攻城。” 这座附城既没那么高,也没那么坚固,他摆出这样的阵势,已经算是狮子搏兔。 但城墙上的人也出乎意料的顽强,尤其是反应非常迅速。 就在这一轮油火弹结束,甚至还没有结束时,城墙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动向。 云梯车缓缓向前时,城墙上忽然就站出了许多的士兵! 踩着遍地的血肉,踩着他们同袍的血肉,忙碌地开始修补起城墙上残破的地方,并且排列出准备迎敌的阵势! 完颜宗望注视着这一幕时,忽然有人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 他深深皱起眉,完颜宗弼立刻问,“兄长,怎么了?” “宗弼,你替我回一趟营中,”他说,“你替我将希尹郎君送来的那封信找出来,派人快马加鞭,送去耶律余睹处。” 这么重要!完颜宗弼很是吃惊。 在攻城这样的大事面前,他的哥哥突然要他回返中军营,做一件任何一个书吏都能做得到的小事。 但完颜宗弼除了应下一声之外,什么都没说,他接过哥哥的令牌,调转马头,迅速就奔着大营的方向而去。 因此他没有看到他身后令许多金人也瞠目结舌的画面。 附城伤亡惨重,光凭附城的兵马,难以在完颜宗望的大军面前守住这座夯土建成的营寨。 但附城之所以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就是因为它是“附城”。 真定城城墙高逾三丈,宽逾二丈,城中又置月城、瓮城、内城三道城墙,引滹沱水为护城河,是座不折不扣的军事堡垒,此时附城被砸得血肉横飞,浓烟滚滚,真定城墙自然不可能风平浪静。 役夫们推着投石车缓缓上行,每一架投石车后面都有两个役夫推着一车的弹药,和完颜宗望一样,守军的弹药也是分门别类的,这些投石车不如完颜宗望修建出的那样高大壮观,可它的投石杆也有两丈长。 公主在城中时,什么都操心,投石车也操心,她给投石车制定了详尽的数据,也给投石车所用的石头重量与形状制定了详尽的规矩,投石杆不许比她要求的短,石头不许比她要求的重。 理由也很简单: “不放心你们的手艺,”她说,“我得严格些,省得你们砸了自己人。” 那投石杆长短有两种尺寸,这个就是长的,统一规格,每一根都是同等的长度。 现在有工匠调校了一下机器说,“先投两个罐子试试,别用咱们的油火弹,用那个贴了块符的。” 士兵就嘟嘟囔囔:“什么都贴符!” “你懂什么!”工匠说,“贴了符,公主的眼睛就在这上面,她替咱们看着!” 士兵捧着罐子的手就哆嗦一下,“那咱们是要给公主的眼睛丢出去吗?” 这不成体统的话被李俨打断了,他高声下令,工匠们就前前后后地将罐子丢出去了一轮,罐子四面开花,但最险的一个也就是擦着附城的城墙边飞过去了。 下面有人高声骂了一句,但上面的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这么两轮过去,角度就调整好了。 “换石弹!”李俨说。 整整一道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投石车。 “放!” 公主说,投石机是吗? 你站在城墙下扔我,难道我这两丈多宽,能跑马车的城墙上不能摆投石机吗? 你的投石机投多远我不在乎,我的投石机能扔多远你要看一看吗? 一声令下,城墙上的石头如同流星般,飞进了完颜宗望的黑暗森林里。 到处都有人惊呼,到处都有血肉飞溅起! 哦!原来女真人的脑袋也不是铁打的,也怕被砸! 还有那些投石车,被砸偏转了方向,甚至有一架被砸掉了横梁,整架庞然大物顷刻间就轰然倒塌在地。 金军的阵线上就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没办法,人总不能既要又要,他们的新型“火炮”既然能扔那么重的石牛石羊,尤其还是准备继续用在攻打真定城上,那距离就不能太远。 金军缓缓地将投石车向后撤一步时,真定城上的投石机又有了变化。 他们也开始扔起了油火弹,这天空就又燃烧了一次。 那些油火弹扔时看着密密麻麻,到底只是一道线,城墙上排不开那许多投石机,所以对金军的伤亡是有限的。 可它们扔得远,金军的投石车摆得也足够密,一罐又一罐燃烧的热油就砸在了投石车上。 这一下金军就更忙了。 城墙上也很忙。 李俨正在指挥士兵们将油火弹换成另一种“破片弹”——他不明白这名字出自何典,但公主就这么起的名——宇文时中走上来了。 一看到宇文时中,李俨就很紧张,因为这位宣抚使每次出现的时候,不是一个正常统帅的状态。 他今天也不是。 他虽然没时间沐浴,但仍然简单地修饰了一下自己,换了一身新衣服,这就显得尤其的仪表堂堂。 这样一个仪表堂堂的统帅走上城楼,给人的压力就很大。 尤其他还开口了。 “战况如何?” “尚可支撑。”李俨紧张地说。 然后他确定了宇文时中比他更紧张。 “我新购置了一口棺材,”宇文时中这样严肃地对他说道,“你不必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