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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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宇文时中这样郑重,是因为他不够知兵,不太能判断形势,却又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 他听到了城墙上的守军跑来报告的消息,也听到了对投石车的描述。 对于一个大宋士大夫来说,这是闻所未闻的场景,于是他连忙去看刘韐。 “去岁金军进犯河北,也如此攻打过真定城吗?” “不曾,”刘韐说,“金军有铁甲骑兵,足以横行河北,完颜宗望那时一心要与完颜粘罕会师于京城下,因此攻了三日,便后撤围城,分兵南下了。” 宇文时中就明白了,“金寇如此忌惮公主。” 两个人的话暂时就说尽了。 刘韐很忙,作为真定府真正的统帅,他不仅要判断局势,还要调度人手,将城中的男女百姓都集结起来,几乎除了老幼之外,每个人都有活干。 比如说巡逻队要加派人手,白天要有,夜里更要有,不仅要巡逻每一条街巷,还要监控每一条街巷里的人——当初唐县之战,许多定州百姓都跑到真定来避难,其中有些人有户籍,有些人没有户籍。 没有户籍的人里,有人保的就留下了,没人保的就被往南送,让他们往后方安置,可就算是有人保的百姓也不能确定每一个都可靠。 甚至就连真定城内给公主花过钱,儿郎为公主流过血的大户人家也不能保证。 他们也被安排了任务,并且也被刘韐监视起来,或者是用流民去监视,或者是用奴仆去监视,或者是用他家的儿郎去监视。 “咱们燕赵儿郎,我是各个信得过的,”刘韐当时是这么说的,“怕只怕有奸佞之人混进城中,用了那等卑劣伎俩,许以金帛,诱以官爵,再放出流言,一个不慎,咱们就要受了奸人的离间之计,离心离德啦,你们的大好前途也全完啦!”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学着宗泽的语气,一边语重心长,一边去拍青少年的肩膀和后背:“你可见了‘布张家’的儿子?那小郎君岂有你这等文韬武略?他运道好是好,可也是人家府上鼎力支撑的缘故呀!” 青少年被拍得晕晕乎乎时,刘韐的声音还要放低些,更亲切些:“真定府这些年轻后辈里,我是极看重你的,此正生死存亡之时,也正是你们的机遇,千万要抓紧些!圣人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上阵自当英勇杀敌,家中也清清平平,那可真就是前途无量啦!” 这么长的一套话,刘韐翻来覆去,挨个给青少年说了一遍,说的时候还要有点区分,根据每个人的表现打打分——这位统帅颇精明,平日里盯他们很紧,因此就能说到心坎上,说得每个青少年都心潮澎湃,除了刘子羽之外,人人都觉得自己就是真定府第一的明日之星。 既然都明日之星了,自然就要回府叮嘱爹妈一声,有些是明着叮嘱,有些是暗着叮嘱,爹妈要是略傻些就觉得儿子这么优秀,自己千万不能拆台;爹妈要是精明些就知道刘韐是用他们家孩子来敲打他们,每个都要老老实实,人家现在这样客气,你可千万别让他不客气。 城中是收拾成铁桶了,可城外的战争还在继续,刘韐还得坚持住这一场。 好在公主不仅很擅长练兵,她还很擅长改良各种战争用的东西,从灵应强弓,到纸与棉混做成的甲,再到这些修整调校过的投石机,以及与投石机配套的石弹和固定重量的各种罐子。 刘韐就觉得很稀奇,怎么会有这样的公主? 她生得白净纤弱,穿着道袍像是个出世的女仙,压根不染俗尘,怎么就对战争这样有天赋? 总归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公主听了这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劝告批评的话,就笑吟吟的。 “我非凡俗,”她说,“高上神霄,去地百万。我生来就有神异,爹爹亲口说过,我自神霄下界,就是来明心证道,救大宋百万生灵的。” 刘韐敏锐地听出了一些话外之音,比如说她刚来河北时,说的是自己奉了朝廷和官家的令,来此安抚河北百姓。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话悄悄就变了。 她的人也在悄悄的变。 刘韐就不再言语,也不同自己儿子说,只是在心里暗暗地想,眼里静静地看。 若她真有这样的神异,他想,真定城就一定不会陷落,而她留在真定城的每一样东西,也一定会有它们的用途。 那些被称为“破片罐”的罐子就飞出去。 它们看起来乌蒙蒙的,而且比石头和盖上点着火,里面封着油的罐子都要轻一些,因此飞得就格外远。当它们划过天空时,金人抬头去看,只觉得它们既没有气势,也没有杀伤力。 陶罐能有什么杀伤力呢? 可那一个个罐子近的砸在缓缓撤退的投石车上,远的就飞进了金人的前军之中! 罐子里的东西一下子就炸开了! 太阳照在这片大地上,像是突然升起了许多细碎的光,光到了金兵的眼前,还来不及睁大眼去仔细看,就觉得脸上、身上、被无数刀片也割得细碎。 有人倒下了,有人惊呼,还有人凑上前去看,才发现那罐子里装了些滚烫的碎刀片! “破片罐”的造价其实是很高的。 毕竟木头可以从山上拉,石头也可以从山上刨,只要有人,有时间,就是无穷无尽的。但铁片不一样,真定城的铁是有数的,因此就格外宝贵。 但公主还是要了些铁片回来,这些铁片有的出自残破的铁甲,有的出自残破的兵刃,反正只要用心捡一捡,从定州到真定府的雪地里,枯草里,到处都有这样的东西。 它们不算特别锋利,因为叫阳光、积雪、泥土轮番收藏过,再挖掘出来时,上面就有了些锈,所以要稍稍打磨一下,再装进去。 最后,这些被封死的罐子在扔出去之前,里面都装了一勺水,都被放在火上进行了一轮加热,热乎乎地炸在了金军的营地里。 效果非凡。 金军也不是每一个都穿明光铠,罐子里的刀片四面一飞,血花就不是一丛丛,而是也跟着多点开花起来! 谋克们就大叫:“举盾!举盾!” 可是原本准备向前攻城的阵型一时聚不得那样密集,罐子砸在身边的地上,盾兵举盾向天又有什么用?照样被炸得头破血流。 金军就被这些破片罐子打得,爆发了一阵小规模的骚乱。 要赵鹿鸣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明的东西,就只是一个个装了碎刀片的土高压锅,这东西对敌杀伤力有限,对负责加热的宋兵而言也很不安全——它连个安全阀都没有,稍微多加热一会儿,先是密封处往外跑气,进一步就会炸在火上,造成惨剧,因此还需要有专门的工匠在一旁守着,用一个特殊的更漏来计算时间。 这样繁琐,罐子还是滚烫的,送到投石机上还得小心翼翼,千万不能手一抖就摔碎,造价还颇高,因此并不是很实用。 但这玩意很能吓唬人,扔出去,借着里面刚开始膨胀的热气的力,碎刀片就往四面乱飞,一下子就给金军打得手忙脚乱,需要重新布置紧密阵型来防御这麻烦的东西。 可数万人的大军,阵型变动起来是需要由上至下,层层下令的,这就造就了一个小小的时机。 真定城门和附城的城门同时大开,骑兵就是这时候冲出去的,在他们身后,步兵也是这时候跑出去的。 骑兵冲进金军那暂时陷入混乱的前阵里,四面砍杀,搅动他们不能聚拢阵型,后面步兵的任务就简单得多—— 那成百上千的投石车如此壮观,怎么不得拆个几辆!十几辆!几十辆! 完颜宗望拔出了他的长剑。 “他们不服,咱们胜了他们一次又一次,从唐县到西山,连他们的公主也被咱们追击得狼狈逃窜,仅以身免,”他说,“可他们还不服!” 女真人发了一声吼,看着他们的菩萨太子那张圆润宁静的脸上,露出愤怒的神情。 “就算他们的骨头是铁打的,”他说,“今天我也一定要他们跪在我大金的脚下!” 中军向前,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战吼。 战鼓阵阵,整个真定府都在这滚动无尽的沉雷声中战栗咆哮起来! 就在真定府陷入苦战之时,完颜宗弼的信使快马加鞭,正奔着太原府而去。 上位信使没能活着回来,耶律余睹说,那是个意外。 虽然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都不相信那是个意外,但完颜宗望也并没有告知上京和完颜粘罕,派人过来更换掉耶律余睹。 他只是派人送了一封急信去,那信里只说了一件事: 粘罕元帅的前军已经到京畿了,并且游骑将汴京周围一大片区域,包括西面的洛阳,东面的东明,全部都监控了起来。 您猜怎么着?他们还抓到了一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年轻人。 他说,他是大宋的皇帝,太上皇赵佶的长子,赵桓。 萧高六叛了,使者意外死了,身上确实是很不干净啊,但听完这个消息,耶律余睹,你还想降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