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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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秦桧出这个主意时,他是真心实意的。 他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喝着一杯有些苦味的茶,那茶也是女真人缴获的战利品,里面有粗茶,却也有些建茶。女真人是新阔的,不如大辽贵族能分辨出茶叶的优劣,将它们就一股脑塞进一个罐子里,分给战俘时也是一抓一把。 秦桧得了这一把,煮出来的茶就很不是滋味儿,可他慢慢地喝了,将它视为上天给他的一点考验。 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些自豪感。 皇帝出逃确实是他策划的,可他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他那时分明是为了康王,为了江山社稷,他得慎重地选一个能担负起大宋的明君,他得站在明君的身后力挽狂澜,还天下一个太平!这才是他秦桧该干的事! 现在康王生死不明,想来也无法再挑起这副重担了,秦桧就给自己找了些理由,他对自己说,既然上天让他和陛下重新相遇,必定是为了辅佐陛下。 陛下吃了些苦,来日重回御座必能励精图治,而他是患难时救陛下于水火的功臣,理当成为文官之首。 只要想清楚了这一点,秦桧就能找到更多支持他这么做的理由——比如说,百姓难道喜欢继续打下去吗? 现在金人有了撤军之意,只要官家能重掌大权,送金军返回石岭关以北,大宋受战乱所累的百姓,必要以手加额,仰面谢天哪!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计谋了,秦桧只要一想到这里,心中就暖洋洋的。 至于他的名声和官途,唉,比起大宋和百姓,那都是不足道的事。 甚至连蜀国长公主也该感激他的苦心呢! 不错,若是官家回营,作为大宋的皇帝,他自然要收回长公主的兵权,但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呀!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公主有父有兄,从古至今也没有她窥伺神位的道理!她现在登高,却不知已身处险地,若是再进一步,将受拥兵自重之诘,到那时岂不伤和气呢? 秦桧已是替她也想到了,只要她现在急流勇退,留下的就全是功绩,以官家那和软的性子,不仅不敢怪罪她,还要锦衣玉食,给她荣宠,天下谁不赞美她?她年岁不过及笄,从此往后尽可以选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生几个可爱的儿女,度过几十载清闲富贵后,将她身上的尊荣与光辉传给她的儿女子嗣,世世代代,受人敬仰。 一片坦途!十全十美! 赵鹿鸣此时还不知道这里有秦桧的手笔,她单纯就觉得,太恶心了,原来还觉得女真人有淳朴的一面,现在竟然这么恶心! 谁出的这个损招啊?! 就在使者说出这句话时,中军帐内在场的所有武将,包括被罚去打了几军棍的吴玠,都露出了极惊骇的神情。 皇帝这面旗,太大了。 压死人。 压得那些敢为她杀一个使者的中级军官,都不得不因犹豫和恐惧止步。 杀一个女真使者,长公主兜得住。她是一军统帅,两军交战,她自然有一百种理由将这件事描补得天花乱坠,天衣无缝,等打完仗了——要是输了,谁在乎这点事?要是赢了,谁又会在乎这点事? 可对皇帝动手,谁兜得住? 就算长公主战无不胜,高歌凯旋到了汴京城下,这件事还是过不去! 天下不是长公主一人天下,她死扛着山河破碎的河东与河北,可大宋的相公们又不曾在断壁残垣里走过,他们看不见,汴京的太学生们听不到,天下的读书人,悠悠之口,她怎么堵得住? 她有天下,司马家就没有吗? 堵不住,她就只能推一个人来杀,可弑君这种事,杀一个就算完吗? 就算他们愿意为长公主而死,难道他们的亲族里每一个人,他们白发苍苍的父母,嗷嗷待哺的婴孩,还有倚门而望的妻子,都愿意跟着他走上这条路吗? 干系太大了,一时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 忽然有一声苍老的咳嗽。 是种师道站起身了。 “官家是大宋的官家,更是长公主的兄长,长公主日夜祝祷,唯祈官家平安而归,”老人说,“尊使不妨转告完颜粘罕元帅,自长公主而下,儿郎们人人恭迎陛下回营。” 他的声音因为苍老而带上一丝颤音,可他很快就察觉并且控制住了。 使者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行了个礼。 “我当一字一句不差,回复元帅。” 长公主终于从刚刚长久的安静里出来了,她说: “送金使。” 诸将鱼贯而出,留她在帐中。 帐帘一次次掀起,有外面的风吹进。 赵鹿鸣怔怔地坐在那。 寒冬的风,冷冽却不清新,里面混杂了一些冰冷的甜。 她已经很熟悉这气息,比灵应宫的香料更熟悉,她知道这是山坡下战场飘出来的气息。冷掉的血就是这股味儿,原本堆积在谷底,可只要一阵风起,也会将它卷上来,告诉她,她还有一场仗没打完呢! 还有一场! 没有尽头! 她从兴元府出来,一场接着一场。 她在太原战斗; 她在汴京战斗; 她在磁州战斗; 她在真定战斗; 她无休无止地战斗,同女真人战斗,同宋人战斗,同自己的父兄战斗! 她像是又一次站在了黑暗的悬崖上。 这不是绝境,她还有许多种办法,她既有亲善的监国九哥,又有一个养在蜀中的太上皇,她还有几个心腹,不错!她还有王穿云,只要她狠下心递一把刀……她原本就有这样的心思……她,她有那么多种办法可以解决这个废物!这个只会给她带来无穷无尽麻烦的废物! 她绝不会输! 她只是……感到了一丝疲惫。 帐帘被放下,最后一丝声音也消失了。 她静静地坐在那,有人向她走近,无声无息,空气里残留着已经冷掉的血的气息又忽然浓重起来。 是故人吗?她恍惚地望着黑暗中他们模糊的面容。 他们都很和善,从不怨怪她,他们甚至很心疼她,唉,呦呦,呦呦,你怎么憔悴到这个地步?殿下,殿下,有许多敌人要来了吗?不要紧,有阿皮在呀!还有臣!臣也拉得开这张弓,臣! 她忽然睁开眼,那一个个温柔的身影就消散在寒风中了。 尽忠跪在她面前。 “怎么是你?”她问。 尽忠给她磕了一个头。 如果此时来到她面前的是佩兰王穿云,或者是李世辅王善,她都能理解,可尽忠,尽忠? 尽忠说:“奴婢有罪。” “什么罪?” “奴婢偷偷收了很多人的钱帛,奴婢还偷偷贪了殿下的钱。”尽忠说。 “我都知道。”她说。 “奴婢干了这么多坏事,可人人见了奴婢都客客气气,”尽忠说,“种帅见奴婢也要笑一笑呢。” 她就笑了,心里生出了一些很柔软的感情。 “你跟我吃了这么多的苦。”她说。 尽忠又磕了一个头。 “所以奴婢想,奴婢得让奴婢吃过的苦值得,”他说,“奴婢还有许多兄弟,奴婢还有了几个干儿子,奴婢还得让他们跟着奴婢也跟的也值得。” 他的话渐渐变得危险起来,他眼里的光也是这么告诉她的。 他不是文臣武将,他没有任何本事卖与帝王家,他唯一的本事就是跟定一个主君。 她还只是个公主时,他是有机会换一个主君的,他只有这么一点价值,跟谁都能活。 可现在她已经是手握重兵,权倾天下的长公主,他也从一个小内侍变成了让老钟经略相公都要赔笑脸的中官。 这诱惑太耀眼,有这一条路在,他还能换哪个主君? 哪个主君会要一个出卖旧主的阉人? 童贯如此,他也如此。 所以,他必须跟随她,不择手段地跟随她。 她说:“继续说。” “奴婢想,金人送官家回营,不是拿被子一裹送回来吧?” 她被这句话逗笑了,“自然不是,他们既然存了这个心,若真送来,必定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那殿下也得郑重对待,”尽忠说,“不能失了礼数。” 她垂下眼帘。 “要礼数,就要礼官,要仪仗,现在军中新鲜赶制出来。” “交给奴婢,”尽忠说,“三番两次都是金人遣使,既然他们要送还官家,咱们也有往有来才是。” 她缓慢地想,渐渐就想清楚了这个轮廓。 “况且,”她慢慢地说,“金人狡而无信,我凭什么相信他们会送还我兄,毫发无伤?” 尽忠又磕了一个头,抬起眼帘,冲她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微笑。 战争还在继续。 每一天都在继续,让人几乎无法忍受,又不得不忍受。 蒲察石家奴的坚韧超乎想象,以至于就连契丹人也变得疲惫。 “他们粮草将近,不如围困就是。” “六百里!金军大军到此也要十几天才是!” “咱们安心饿死他们!” 这些说法不一定是瞎乐观,纯粹是士兵们实在太疲惫所导致的懈怠。 曲端忧心忡忡对她说:“西军散漫。” 她说:“有曲经略在,难道不能整治出一支铁军吗?” “殿下若信臣,”曲端说,“臣可训兵秣马,保疆十年,而后才有与金人争锋之力。” “你见过女真人行军吗?”她问。 曲端就迷惑地皱起眉。 但这不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因为就在第二天,完颜粘罕的前军已经到了虒亭城南。 六百里的路程,算上蒲察没里野报信,再算上汴京撤退时的战斗,金人一共花了五天就来到了西军面前。 他们用尽全力来支援他们的兄弟。 现在轮到她来展现她的兄妹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