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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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金使得到了回复。 “蒲察石家奴我们是不能放的”,“你要送皇帝回来?太好了那你送”,“对了咱们还得议一议送回来的礼仪”。 他全都记下了,记下之后就带着一队女真护卫走了。 留下忧心忡忡的大家,当然,其中不包括曲端。 按照阴谋论的尽忠的看法,曲端这人对公主不忠心,“没心没肺呀!” 这话不假吧?从上到下每一个武将和幕僚都很关心公主的情绪,也很关心皇帝回来之后西军的走向,还有像吴玠这种,被别人在背后嘲讽了,说他攀龙附凤,也不知有没有这个命呢? 吴玠不动声色。 契丹人则很沉默,不吱声,但香象奴给吴玠带来了两条貔狸。 “没想到河东也有貔狸,”他说,“有几个斥候外出时猎到几只,分你两只!” 吴玠收得很犹豫,这东西在宋被称为“黄鼠”,是田间跑的一种大耗子,但不知为啥,契丹人就很爱这东西,称之为珍膳。 “剥皮切块用水煮了,”香象奴说,“比豚肉更脆嫩呢!” 吴玠说:“多谢,你们将军还吃得下?” 香象奴说:“我们契丹人有一处容身,已心满意足,不必多思虑,因此吃得香。” 吴玠说:“你这话豁达。” 香象奴往左右看了一眼,吴玠就将手里的貔狸递给亲兵,“可听好该怎么炮制了?” 亲兵拎着貔狸出了这小小的帐,香象奴就俯身向前,小声说: “俺们只认长公主,别个是不认的,除非那大宋皇帝乖觉,否则他须得是三头六臂,铜皮铁骨,才能长长久久在营中活下去呢。” 这个萧高六身边的亲随平日里又和气,又机灵,忽然小声说出这样狠毒的话,一下子就给吴玠吓了一跳。 他吃惊地看着香象奴,看到香象奴又直起身同他道别,满脸笑嘻嘻地: “小吴将军,貔狸放不住,且早吃!” “到底是异族人。”曲端说,“不可尽信。” 赵鹿鸣坐在上首处,看他展开地图,一心一意在那里指着虒亭往南的每一座山峰,高低错落不同,其中有几条山路,能走多少人,他现在要往山峰上送斥候,斥候还要背着柴上去,干柴湿柴各一捆,用作狼烟。 曲端卖力地在那里说他的构思,以及接下来要给诸将布置的作业,赵鹿鸣听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发呆。 曲端说:“殿下?” 她赶紧醒过来,“我只是在思念兄长,唉,唉。” 曲端:“嗯,殿下请看,这一处名为‘折马沟’,山民诉其崎岖难行,但若是能越此沟,向北便是虒亭岭,出沟即可绕路至南沟背后,险恶之处,不得不防。” “金使此次回复完颜粘罕,”她说,“金人就该商议送还我兄长之事了,曲经略不关心吗?” 曲端愣了一会儿。 “臣,”他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很快转换了思路,“金人到底是异族人,其心与我大不同,臣不知其动向,只能尽周全准备。” 等到金使离开的第二天,完颜粘罕的前军到了虒亭南,从汴京到虒亭南这一路上的守备金军也到了虒亭南后,赵鹿鸣就不得不承认,曲端这种有点呆瓜的脑袋竟然是明智的! 极其明智! 金军在大军没有集结之前,他们是谈了谈的,还折了一个使者,但大军到了,他们不谈了! 他们就像蝗虫,没有感情,更不用说进一步谈判——谈判?浪费时间,先打一场! 当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吹起号角,缓缓向着虒亭以北,驻扎着西军的群山进发时,宋军都惊呆了。 他们刚刚高强度赶了几天的路,中军还没有到达! 刘锜就冷笑,“岂非添油?” 虽然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添油战术,但这词竟然极形象地将这场战争的这个阶段描绘出来了。金军一波接一波赶过来,赶过来的就立刻投入战斗——这不是添油什么是添油? 蒲察石家奴的防线已经越收越紧了,他当初告诉儿子他能支撑三日,现今到了第六日,金军的建制仍存。 只是他们已经很疲惫了。 谷底没有那许多的干柴和清水,四面围困的宋军也不断在夜里派兵来骚扰,女真人的嘴唇开裂,两只眼睛也深深地凹陷进去,他们渐渐只能吃冰冷的生马肉,甚至马肉也没有那么多,于是有人说,他们已经开始吃起别的食物。 谷底渐渐开始弥漫起不新鲜的气息,有士兵明明已经换防进入内圈,但睡一觉就没再起来。 他们也是人,他们的意志力也无法让他们脱胎换骨,成为金石铸成的神兵天将,他们也要面对死亡。 而人类在面对死亡时,一定无法避免恐惧。 就算萨满告诉他们死后有如何美妙迷幻的世界,战士们也要 忍不住问一句:“真的吗?” 他们互相依靠着,互相安抚着,每个人都是脏兮兮的,身上散发着屎尿和尸体腐败后混在一起的臭味,他们就在这死亡的泥潭里煎熬着。 直到这一日的中午,太阳升到最顶端时,有嗡嗡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女真人茫然地互相看,他们吃不好,睡不好,已经很难分辨那到底是风声,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还是死去的亲人要他回白山与他们相聚的呼唤声。 他们就这么茫然地听,忽然有人说:“是号角声!” “是号角声!!!” 一声接着一声!直到每一个士兵都跳起来,重新握住他们的盾牌!发出了比哭泣更加悲伤,比咆哮更加嘹亮的吼声! 金军的前军刚开始冲击宋军防线时,声势很浩大,但用了一些牢城军。 她看到之后就说:“他们想试试咱们的轻重。” 包括但不限于每一种兵种的轻重,每一条战线上的轻重,牢城军铺得很开,虒亭西南有个湖,牢城军就分成两批,有从南边直接照正面打过来的,也有绕过湖来到宋军左翼的,人数不少,虽说女真人只有数万,但仆从军称得上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这样的牢城军就算要杀起来,也是颇花费一些功夫的。 除了派牢城军向前之外,金军还吹起了号角,这就让蒲察石家奴的兵马立刻斗志昂扬,甚至副将三番五次要组织反冲锋,要突破包围圈。 但被蒲察石家奴给否决了。 “号角声很远,”他说,“你现在往外冲,不过是冲进宋军彀中。” “那咱们怎么办?”副将眼圈红红地问,“难道让粘罕元帅的苦心白费了吗?!” “等着,”蒲察石家奴说,“吃饱饭,静静地等,让你手下的儿郎有空睡一觉。” 完颜粘罕的前军是中午到的,现在冬天还没完全过去,因此天黑得就早,双方交战了也就二三个时辰,太阳已经西斜得很厉害了。 这是在山里打仗,双方都没怎么给对方颜面,但不得不给太阳一分颜面,越来越多的兵士打起火把时,不知道哪一方先鸣金后撤,另一方也就收了攻势。 满地都是尸体,有西军的,也有牢城军的,女真人极少,甚至仆从军主力都极少,那些渤海的,奚族的,吐护真水的,下午一到,就被安排在大军后面先吃饭,吃饱了就睡觉。 自然也没什么人羡慕他们,因为他们吃饱喝足后就疲惫不堪地睡了,他们赶了几日的路,又要迎接第二天的殊死战斗,这半日的清闲算是给许多人的人生最后一段补偿。 宋军也是如此,一收兵,曲端立刻就安排起各营的轮换休息值夜以及站岗等事,虒亭这地方地势狭窄,双方都有大军堵在后面的问题,怎么能有序轮班调动是很难的。 他正忙着这事儿,其他武将该包扎包扎,该吃饭吃饭,该搞阴谋的在密谋,该数着今天发的赏钱思考能不能多赎两个的也在那思考。 金使就来了。 金使来了,还是那个长得不起眼,没气势也没才华的路人,可他在营前一通报,从士兵一路懵到中军帐里。 大家不能理解,金使还来干什么呢? 金使说:“昨日既议了要送还皇帝,今日我还得来商讨事宜啊。” 种冽说:“你们今天不是刚同我们血战一场。” “打仗归打仗,”金使很和气地说,“再说那也算不得血战。”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女真人,琢磨着这句话里自然而然透出的威胁滋味。 上首处的公主说:“两军交战,刀枪无眼,你们愿意送还我兄,我自然很感谢,虽有军令在身,不能送还你们的蒲察将军,但我愿意赠予粘罕元帅金帛之礼,以表谢意。” 她这样说,还真有人抬了两个箱子上来了,一打开,里面都是金灿灿的蜀锦。 “我听说在大金,这些东西都是要配货才能从我们大宋得到的。”她说。 金使就默不作声地行了个礼,刚准备让人抬着箱子走,她忽然就制止住了。 “而今我兄是否安好,”她说,“我还不知呢。” “殿下欲如何得知?”金使问,“要大宋皇帝写一封亲笔信给殿下么?” 她忽然就一笑,“我身边有内侍,在宫中侍奉多年,他自然是认得我兄的。” 尽忠走了出来,金使上下打量。 一个白净斯文的宦官,体型有些圆润,尤其是那个小肚子。 金使抿了抿嘴,也想不出拒绝这么个阉人跟着回营的理由。 “就如殿下所言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