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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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羊肉是用煮的,除了盐以外就没有别的什么香料了。 只是新鲜的羊,杀了二十只,叫厨子剥皮拆骨,扔进锅里用水煮了一气,出锅时每人连骨带汤打了一碗,泡着冷饭吃。 那饭叫热汤一烫,冷热正好,只是羊肉烫嘴,叫迫不及待的人狠咬一口,龇牙咧嘴。 有那股热气裹着,就让人吃不出羊肉里的膻,更吃不出厨子手艺的粗劣,他们实在是什么味道都吃不出,只知道是一口肥羊肉,一定要落在胃袋里才舒坦。 天已经热起来,吃这样的饭,每个人都坐在地上,在汗流浃背中狼吞虎咽。 整个营地都是如此,没人吭声,都在埋头苦吃,直到吃了七八分时,辕门处忽有人冷不丁地大喊:“枢帅!” 穿着铠甲的张叔夜走进来,看到所有的士兵都蹦起来了,也不忘将最后一口肉塞进嘴,两腮鼓鼓,再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袖口擦一擦嘴。 这位枢密院高官就笑了。 “吃饱了吗?” “吃饱了!”士兵们闷声闷气地喊。 “吃饱了就好,等胜了这一仗,叫你们的妻儿老小也吃上这么一顿!” “必胜!”士兵里有人还在忙着嚼肉,但也有已经将最后一口咽下去的人,声音就比上一句更响亮些。 张叔夜高声道,“今日不同以往,长公主看着咱们哪!你们其中若有人有志向,想要谋一个出身,就在今日了!” 士兵们就忽然咂摸出嘴里羊肉的味道了,这羊肉像是没煮熟,带着血的腥甜味,刺激着口腔,更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他们见过上官,可没有一个上官能给他们这些贼配军什么前途。 这一个不一样。 这是张叔夜! 有人的眼睛就亮起来了。 “枢帅!咱们今日跟着枢帅!不怕死!” “不怕死!!” 士兵们的声音更盛了,一声接一声,汇聚成震动营地的声浪。 指挥使感到有些不安。 自他往下,十几个淮阳军的中层军官都在帐中,听张叔夜分配任务。 张叔夜的任务分得很细,将那一千士兵细细地拆,每队有何用途,到何处去,做何事,都讲得清楚。 可再清楚,人人都听说叛军有数千人之众。 这数目不大准,还有些传言说,叛贼已经过万,不可敌呀! 没忍住,忧心忡忡的指挥使就小声说:“枢帅,敌众我寡,不如先去安河镇……” “糊涂,你都说了敌众我寡,叛贼既有数千之众,为何安河镇一点消息也传不出?” 指挥使就震惊了:“枢帅言之有理,在下受教。” 张叔夜说:“我只用那一千壮卒为选锋,你还有千余人——我也不要你那些现补亏空充进来的厢军,你只要将你手里的兵士放在安河镇往西五里的地方去。” 指挥使嗫嚅着就应了,脸上羞得一阵红一阵白,属下们偷偷瞧着,想笑又不敢,想哭也不敢。 “待布置完毕……” “布置完毕后,不必再有动向,只将往来之人扣下,不要惊到叛贼就是,”张叔夜从容不迫地说道,“见安河镇火起,一字排开,叫你军中的鼓手临行前吃饱饭,到时好干活。” 鼓手干活。 指挥使心里琢磨一阵,又小心问:“枢帅,而后又当如何?” “而后你就别管了!”张叔夜立起眼睛骂道,“聒噪!” 被上官骂了,但散帐时的指挥使并不感到沮丧。 虞侯见了就很诧异,悄悄凑上来:“指使,今日是怎么了?” 指挥使说:“我须得问细些!那可是张枢密!咱们学一手,将来总有一口饭吃!” 这两千多的兵就缓缓出发了,一千是张叔夜矬子里拔高个选出来的勇士,一千是没羊肉吃也不用打头阵的咸鱼,但张叔夜在,指挥使也在,他们行军时就都显出了点威风,总之瞧着高低是群士兵,是每日好歹也操练过的禁军,不是从码头下工的家伙。 沼泽地里的人就没这个意识。 他们吃得不算很饱,毕竟齐枢不是神仙,需要调粮食过来才能给他们饭吃,可调粮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叛军自己劫掠宿迁时也有些收获,可坐吃山空,沼泽里也没别的能果腹的东西,大家就渐渐生了些怨气。 生了怨气,那就更不会操练了。 他们说:凭什么不让咱们出去劫掠,偏要躲在这里啊?张叔夜?张叔夜以前打了几场胜仗,那是没遇到咱们!什么宋江方腊,在咱们面前够看吗! 原本他们没这么自信,现在也说不上是自信,总归他们劫掠了几座城,杀人放火,享受了一把当贼的滋味,现在躲在这看不到家,也看不到城郭的地方,心里不上不下的,就颇急躁。 有人说:“这两日我觉得不好,听说有船从湖上过,船上有人远远地窥看咱们,咱们的船一离近,他们立刻飞也似地跑了。” “看就看,你怕他们报官不成?你岂不知相公已经要这一带的官差都闭了嘴,哪里来的狗也敢管咱们!”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用尖刀捅进抢来的水牛肚子里。 饭是吃不饱,可也不是人人都吃不饱,造反的穷苦人凑到一起了,自然也分出了阶级,有人每日两顿糊糊,吃不饱,有人两顿糊糊之外,还要再加二斤牛肉,还要往安河镇上去,打几角酒来,与牛肉一起配那糊糊。 其中也有人小声说:“咱们若是这副做派,与那些狗官有何区别?怪不得军中有人说,早该跟了王顺走。” 头目就立起眼睛,将酒杯砸到了地上! “这富贵是我带着你们挣来的!若有人讲那不三不四的话,你就该拎着刀子将他的心肝肚肠掏出来,瞧瞧是不是全黑了!哼,王顺,他只一味地逃,连人也不敢杀,他有什么能耐,你们跟着他,早钻林子去饿死了!还不是仰仗着我!莫说今日我吃这一口牛肉,就是来日披了黄袍,那也是应该的!” 他这样大声嚷嚷时,忽然帐帘一掀,齐枢走了进来。 帐内的人都有些尴尬,可齐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微笑着说:“将军原有仁心,儿郎们也该争些气,咱们再去打下一两座城,一来为自己,二来也教张叔夜看一看!” 头目就大喜:“齐相公,我早有此意了!” “将军欲往何处?” 头目说:“我原想着扬州富庶!” 齐枢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哪,你若往扬州去,正中了张叔夜的计呀!” 头目大吃一惊:“为何?!” “将军且细想,张叔夜此人精于谋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岂不知……” 相公寻了一个小凳子,坐下来慢慢地讲,一帐篷的文盲就细细地听。 不全是假的,但总归不是为了叛军考虑,笑死,他齐枢是朝廷亲封的转运使,他怎么能真同这群脚踩在泥里的贱民混在一起? 贱民们不是毫无察觉,大家原本就是面和心不和,只不过狼狈为奸,暂时合作。 所以齐枢坑他们是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的。 他说:将军啊,你不能南下,谁都知道你越往南走就离张叔夜越远,这对士气不利就不说了,张叔夜难道没防过这一手么?我听说他已经给扬州的知州去信,调动那边的禁军,将军呀,他是枢密院的高官,有长公主的诏令,他可以调兵遣将,咱们敌不过的! 但只要将军您往北走,那形势就不一样了! 您往北,打他一个出其不意,打天下人一个出其不意,我说实话,朝廷吓一跳,不得给您一个高官?他敢不给!这可不是当初他逼着我不准招抚时的形势了!此一时,彼一时呀! 说得“将军”和下面的虾兵蟹将一起点头,连连点头,都觉得齐枢说得对极了。 齐枢也觉得自己对极了。 只要叛军北上,威胁到张叔夜,他齐枢就有了同张叔夜谈判的本钱——至于叛军到时候是死是活,哪有什么活路啊?!都说了大家面和心不和,居然连他的话都信,活该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齐枢说得动情,叛军听得动心时,忽然有人跑进了帐: “将军!湖上有船经过!” 成子湖很大,同东面的洪泽相连,有好几条水道都能通到这里,因此湖东有船不稀奇。 但湖西的船就很少,毕竟湖西没有大城,没有码头,只有沼泽地,船往这边来做什么呢? 头目领着齐枢和这一群人就奔湖边的码头去了。 确实有船,大概也就七八条船,都不大,船上的人穿黑衣,四处张望,瞧着就有些鬼鬼祟祟的神气。 头目说:“或是私盐贩子的船,咱们正好留下!” “是!” 说话间就有几十个汉子上了码头,一个个准备解开码头上系着的小船。 但第一艘船刚解开,他们就发现,那几艘鬼鬼祟祟的船也发现他们了。 船向着他们过来了。 “将军,咱们认识?” 将军面沉如水,两只眼睛盯着那船。 齐枢狐疑,只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又说不上哪里眼熟。 清风徐来,有个厢军出身的汉子抽动鼻子,忽然说:“火油!” 那几艘小船上的人,手中忽然多了一个火把! 可远处又有几艘小船划出来了! “奉诏讨逆!” 船上的人大喊。 “将军”原本很慌,可看到对面一共也只有十几艘小船,满打满算不过一百来人后,他忽然就冷静了。 “不要慌!”他也大叫起来,“敲锣!敲锣!叫咱们的人都到这来!都过来!都来杀敌! ” 后面船上淮阳军的小军官看到这一幕就惊呆了。 “枢帅神算哪,就这几艘破船,就给贼军都聚过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