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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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这可是一支了不得的军队。 人多。 不止是这支军队内部的人这样想,很多人都这样想。 被焚烧过后的宿迁城里,有老人慢慢地走过街头,曾经一家家的店家清早要卸下门板后,第一件事要将幌子挑出来,而后那伙计还得手脚利落地泼水洒扫门口,不管自家是卖药的还是卖布的,是煮茶的或是烤饼的,反正力求一个干净整齐。 宿迁城南来北往那么多旅人客商,想赚这份钱,手脚勤快是最基本的。 可店家还不满足,还要精益求精,那小伙子是不是生得俊俏讨人喜欢呢?又或者还是雇一个伶俐的小娘子来招揽生意吧? 老人家常去的一家茶摊就是由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娘操持生意的,那家茶摊用的自然只是粗茶,可她性格开朗豪爽,骂起来她家茶摊前拉客的竞争对手时,连脸上的斑点也显得俏丽。 现在他走过这条街,整条街都被付之一炬,那俏丽的小娘子正被两个杂役费力地抬上驴车,和她曾经骂过的竞争对手叠在一起。 他们都被火烧过,身上的血迹与烧焦的衣衫糊在一起,叠在马车上就浑然不像人,像一块块已经烧透的干柴,碰一下,就碎成灰。 风吹过,有烧得半塌的房屋忽然落下了最后一端房梁,在里面翻找东西的人短促地叫了一声。 隐隐透着臭味的马车渐渐出了这满目疮痍的城,只留下凄凉的哭声。 有人趴在地上说:儿呀!儿呀! 有人一边扶他,一边说:报仇!报仇! 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这里的老人听了,抹了一把通红的眼圈儿,怒道:“你们不要命了么?你岂不知贼人势大!据了整个楚州就不提了,而今恐怕连江淮也要占了去!” 那些哭泣的人立刻就不哭了,他们恐惧地左右看看。 是呀,是呀,“将军”势大,他有通天的能耐,有铺天盖地的大军,他的意志就是无数人的命运,若是哭声传进他耳中,难道是不要命了么? 可又有不服气的说:“枢密院的相公也来了!” 老人说:“相公有多少兵马?!” 那一艘艘船奔着码头来了。 “将军”眯着眼仔细看过,冷笑一声:“这几个虫豸,也敢来送死!” 沼泽里一座接一座的帐篷,铺天盖地! 一听到“将军”的号令,帐篷里就往外钻精壮的汉子,每一个都杀气腾腾,每一个都怒气冲冲! 他们一声声地呼喝! “将军!” “将军!” “有贼子来袭!兄弟们杀敌呀!” 天气炎热,他们又是穷苦人,出门穿衣服,那是不得已的奢侈行为,可在营地里有什么必要穿衣服呢? 赵鹿鸣对自己的士兵要求很严,除了皮甲和铁甲之外,她甚至对戎服也有要求,要达到纸甲的水平。 “兵士们再勇猛,受伤总会痛,流矢袭来,一吃痛,十个人里就有五个生了退意,再在乱军之中叫人的刀锋划两道口子,剩下的五个人里又有三个吓得逃走,只剩下两个人,四肢上结结实实受一刀要是还能站着的,那已是十里挑一的好汉。” 她不能用十里取一的水准挑选士兵,所以就只能尽力让士兵们不受伤,减少因伤减员。 但“将军”没有这样的概念。 他的士兵打着赤膊,拎着粗劣的棍棒武器冲到码头上时,正好同跳下码头的禁军士兵撞在了一起。 禁军也没有穿铁甲,他们只穿了皮甲,为着轻便,下水也不沉。这二百人是张叔夜选中的死士,老头儿用抄家得来的私房钱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笔抚恤,亲自交到他们手中,还要拍一拍他们的肩膀,那手掌铁一般的劲力拍在他们肩上,直到站在船上还能感到沉甸甸的分量,这二百人心中就拿自己比别人不同了。 不穿铁甲冲进上万的敌人之中,找死嘛? ……死就死嘛! 反正大家已经赚够了! 可跳下码头,这二百人立刻就改变了想法。 也不一定就死,他们下意识蹦出了这样的念头。 刀子捅在衣服上,会受一层阻滞,常杀人的人都知道这个常识——可怎么这群叛军光着膀子跑过来的? 选锋营的第一个勇士还没下船,他是个射箭的好手,站在船头弯弓搭箭,对准迎面跑上码头的第一个赤膊射了一箭,那一箭正中胸口! 赤膊连喊也没喊一声,直接就倒下了。 身后跟着跑的人没止住脚步,摔在了那赤膊身上。 “看爷爷的箭!”弓手大吼一声。 码头上有几个穿着衣服的人就往后退,退到了正涌向前的人群里。 这人群如潮水,撞上跳下码头的禁军时,潮水像是撞在了礁石上。 齐枢是不知兵的,可他一见到这情景,那曾经寒窗苦读的机智和见识就全回来了,他说:“快令士兵着甲!” “将军”说:“就这几个蟊贼,一人一脚也踩死他们了!” “他们不肯向前,如之奈何?”齐枢急道,“将军不如重赏,杀一人,可得一石粮!若能推下湖中,功劳等同!” 火光和浓烟顷刻卷上了天空。 禁军已经占据了码头,按照张叔夜教给他们的办法,禁军以“伍”为最低单位开始了作战,他们面前横七竖八躺下了几十具尸体,而他们当中受伤的人都很少。 但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叛军继续向前,其中穿甲的很少,多半是赤膊,但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张愤怒的脸,密密麻麻从前往后,数也数不清。 船上有人踮脚望去,就说:“确实足有万余之众!” 可他们都一个挤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脚步混乱地向着码头的方向跑,这就谈不上任何指挥和阵型。 远远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将军有令!将这些贼人推下河去!” 张叔夜听说了,就说:“这是齐枢的令,这人虽不通兵法,却也有些头脑。” “可惜遇到了爹爹。”熊孩子赶紧说。 埋伏在沼泽北面的张叔夜骑在马上,看也不看自家傻儿子一眼,说:“点起狼烟!” 源源不断的人往码头上涌,那的确是撞也能给码头上这百余人撞下湖的。 可他们正奔着一个方向跑时,北边忽然传来了号角和战鼓声! 有人停下脚步,惊骇地张开嘴。 他停得太快,还没问出那句话,后面的人就将他撞倒了,一连三四个人压在他身上,最上面的那人才问出口:“什么声音?!” “有敌袭!” “敌从北面来!” “南边!南边也有火起!” 北边有四百兵,南边也只有四百兵,和码头上的二百死士加在一起,不过一千人。 可这一千人被张叔夜安排得细致,此时突然出现,声势浩大,杀气腾腾,就叫大泽中间这万余人傻眼了。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说:“将军!将军!” 将军在哪?将军在码头,那还得奔着码头去呀! 将军似乎又下令了,下了什么令?要什么人往北去?什么人往南去? 赤膊的叛军士兵抓着一个身边的人问:“你听说了吗?往南还是往北?” 都往南吗?还是都往北吗? 妇人就忙碌地开始收拾行囊,孩子坐在帐篷前哭,一哭起来,立刻就有人又改变了主意:“我得带上妻儿一起跑!” 行囊里有他们偷偷攒下的口粮,还有两件绸缎衣服,就算离了这里,也有活命的本钱! 他不是第一个转头往自己帐篷奔的人,当他回到帐篷时,却又发现有人正同他妻子撕抢那个行囊——他真是怒发冲冠!手上的长矛一矛就捅在那人心口上! 可他也不是第一个杀死自己同伴的叛军士兵,就在他身边,有人已经连续杀了两个同伴,甩了一下朴刀上的血迹后,又向他走来。 长公主如果看到这一幕,会感到很吃惊。 “他们莫不是忘了这是战场?” 可她很快也会回忆起灵应军在黄羊角山的第一场战斗。 她的士兵也曾经有过这样慌乱而可笑的表现。 只不过她的士兵尚有成长的机会,可张叔夜不准备给叛军这样的机会。 南北两侧的士兵已经渐渐从长草中走出来了,他们与码头上的死士不同,每个人都身着铁甲,手持长刀。 无论见到男女老幼,只要是大泽中叛军的一部分,只要挡在他们面前,都会像一块嫩嫩的豆腐般被切开。 “我不如王顺。” 这个头目环顾四周,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很快清醒过来,问:“齐枢呢?!” 他身边的亲信说:“不曾见!” “将军”是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军队在遇袭时不能快速反应,他没有那么多细致的令旗,他也没有教给士兵如何跟随旗语行动的知识。 张叔夜早就想到了,因此制定出这样的战术。 他现在也想到了,可已经晚了。 整个大泽里的确是有万余人的,其中约有五千青壮,还有五千妇孺老幼,这万余人在软弱的宿迁城中散布了几年,甚至十几年也清理不干净的恐惧。 可他们在张叔夜面前,竟然真的软弱得像一只羔羊。